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风月无情道 > 第35章
  贺兰熹省略了一大堆前因后果,祝如霜却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只道:“好,
我马上去。”
  对对对,
这感觉才是他真正的挚友嘛,长孙策臆想中的是什么鬼。
  贺兰熹:“另外,
你要说服无咎真君封锁全宗,在宋玄机带着十三道院的名册醒来之前,
任何人不得擅离太华宗。”
  祝如霜:“好,我明白了。”
  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贺兰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穿着寝衣去敲姑苏宋家的门,进城找客栈也不方便,城中的店铺肯定都没开张。
  贺兰熹思索再三,
在路边随便找了棵大树,纵身一跃落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
背靠树干躺了下来。
  他听着祝云的声音,吹着姑苏的晚风,想着长孙策一觉醒来发现祝云守在自己床边的反应,慢慢闭上了眼睛。
  *
  梦境,太华宗。
  浓稠黏腻的鲜血铺满一地,即便是在梦中,鲜血的腥味依旧真实地令人作呕。
  一名律理道院的高阶弟子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中,圆睁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前方,似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不知自己为何而死。
  长孙策捂着口鼻,在尸体旁蹲下身,探出双指在尸体眉心一点:“没有灵识——他不是十三道院的人。”
  长孙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习惯了,起身继续向前。
  走在他前方的少年手握不断滴着血的忘川三途,全身浴血,身上的豹纹道袍早已分辨不出颜色。
  流苏发簪随风微动,少年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有一道轻微的剑痕,那是他不久之前“屠杀”唯我道六人时留下的。
  长孙策瞥了宋玄机一眼,心道幸好他们在唯我道六人中发现了一个十三道院的学生,否则宋玄机岂不是白白破相了。
  虽说脸上有伤的宋玄机别有风韵,但他又不是贺兰熹,可没兴趣欣赏这个。
  自贺兰熹走后,长孙策和宋玄机见人就杀。一开始,长孙策还有些下不去手。毕竟混天道虽然争强好斗,可他长这么大,确实一个人森*晚*整*理都没杀过。
  要怪就要怪鬼十三让这场梦境无限接近现实,连血肉之躯的温热鲜活都和现世一模一样。
  和他同龄的宋玄机却没有这个顾忌。少年顶着一张美貌惊人的脸大肆屠杀,宛若从血海地狱一步步走出来的,年轻俊美的恶鬼。
  令人错愕的美貌和残忍的手段形成太过强烈的反差,长孙策走在宋玄机身边,偶尔都会有那么一点不寒而栗。
  难怪连鬼十三也说宋玄机是天生的无情道。
  更难怪宋玄机在的时候,贺兰时雨柔弱不能自理;宋玄机一不在,贺兰时雨天灵盖都恨不得给鬼十三掀掉。
  长孙策看着宋玄机面不改色地杀了一个又一个,或许是受其影响,他也逐渐不把梦中幻象当人看,下手的动作越来越果断,追求一击毙命的效果。
  直到五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上官慎及万兽道四惨。
  看到上官慎那张温润沉稳的脸,长孙策因为杀戮而麻木的脸剧烈抽动了一下。他和宋玄机一直在寻找上官慎,没想到上官慎竟主动送上了门。
  上官慎似乎全然不知状况,见到两人浑身染血的模样,他像一位关心师弟的正常大师兄一般大惊失色:“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在上官慎满是关切的目光中,宋玄机平静地举起忘川三途:“十三道院,大师兄。”
  万兽道四惨同时色变。萧问鹤看看上官慎,又看看宋玄机和长孙策,惊愕道:“你这是干什么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上官慎冷静地扫了眼还在滴血的忘川三途,语气温和:“经略,你能和我解释一下么?”
  长孙策想问个清楚,嘴巴刚张开就听见宋玄机说:“没必要。”
  的确没必要,上官慎究竟是不是十三道院的弟子,他们杀一次就能知道了。
  可是,对他们几人来说,上官慎总归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雾失园,阆风塔——他们一起为白观宁招魂,一起打牌,一起策划陷阱引鬼十三入局。
  被他们撺掇着向自家真君撒娇的上官慎,送贺兰熹粉色楼兰装的上官知谨,视宗规为金科玉律却愿意为了他们偶尔放水的上官师兄……
  他宁愿十三道院的大师兄是太华宗众弟子的任何一人,也不愿那个人就是上官知谨。
  长孙策沉声道:“上官慎,你是吗?”
  上官慎明白过来,难以置信道:“你们在怀疑我?怀疑我是十三道院的人?”
  长孙策高喊:“不然呢?不然鬼十三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计谋,提前布好陷阱等我们的!”
  上官慎眼中对师弟的关切化成了浓郁的失望:“就因为这个,你便怀疑我?经略,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长孙策喉结滚了滚:“我……”
  宋玄机:“雾失园,你将我留在神狐之居外。”
  长孙策:“!”
  对啊,当日鬼十三意图污染藏玉仙君的神像,是上官慎突然冒了出来,以他们违反宗规为名,把宋玄机留在了神狐之居外。
  宋玄机:“阆风塔,你本不应同往,却以剑毁为由,又和我等一路同行。”
  长孙策:“!!”
  是啊,当时去阆风塔的六人中,只有上官慎不是第一次去阆风塔。而他之所以会去,是因为他的剑“刚好”在和宋玄机的一战中被忘川三途毁了。
  宋玄机:“后海遗迹,你最先提起。亦是你,将祝如霜带至燃犀堂。”
  长孙策:“!!!”这已经铁证如山了啊,他不信上官慎还能狡辩。
  染着血色的剑光将上官慎的眉眼映得森然诡谲,他隔着忘川三途,和宋玄机四目相对:“这些不过是巧合和你的猜测罢了,你有什么证据么?”
  “证据?”沉静强大的灵力自宋玄机周身而起,冰冷炫目,直冲九霄。少年淡声道:“我不需要。”
  上官慎脸色骤然一沉。
  “上官师兄,你就让我们杀一次吧。”睹青天在长孙策手中化为一对短刀,“等你‘死’后,你到底是善是恶,我一目了然。”
  上官慎不动声色,本命剑却已出鞘。
  “这把【显恶曜】还是当初你和我们一起在阆风塔拿的。”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长孙策忍不住道:“上官师兄,你觉得你对得起它的名字么。”
  上官慎沉声道:“玄机杀心已起,我自知百口莫辩,但我绝不承认我未做之事,也断然不会束手就擒。”
  就在这双方对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顾英招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原本喜当爹的阴郁沉闷荡然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和鬼十三有四五分相似的懒散戏谑,他的声线也换了:“大师兄,你觉得我们两人打得过宋玄机么?”
  上官慎蓦然回首:“……是你?!”
  顾英招:“既然打不过,你还挣扎个什么劲。”
  “闭嘴!”上官慎厉声道,“今时今日,宋玄机二人未必能将我们五人全部杀光!”
  “五人?”顾英招指了指除他之外,早已呆若木鸡的万兽道三惨:“不是吧,你还指望这三个幻象能帮上我们吗?”
  长孙策隐约觉得顾英招这个语气有几分耳熟,再结合他和上官慎的对话……好像就是鬼十三第一次入梦时,和十三道院大师兄对话的另一名弟子。
  一日四顿萧问鹤,锦鲤将死余商砚,倾家荡产鹿空悠,以及被迫当爹顾英招——此四人中,居然是顾英招投靠了鬼十三?!
  不就是喜欢的灵兽怀了别兽的孩子吗,至于么!
  “事情早已败露,有什么演下去的必要。”顾英招打量着宋玄机,露出好奇的表情:“你是何时开始怀疑上官慎身份的?不会比我想象得还早吧,那也……”顾英招低低一笑:“太可怕了。”
  如果宋玄机一早就有猜测,却还是一步步故意假装接受上官慎的建议,带着众人踏入陷阱,就是为了现在?
  或许是他多想了。宋玄机再如何厉害也不会算得如此周全长久,一切不过是因果必然而已。
  可惜,宋玄机没有给他答案。
  顾英招颇觉无趣地耸了耸肩:“睡得太久,差不多该醒了。”他对着上官慎笑了一笑,好心相劝:“大师兄也快点啊,否则他们要去现世逮我们了。”
  顾英招不再废话,自断心脉而亡。
  上官慎沉下一口气,认输般地闭上眼。他提起剑,正要用显恶曜自刎,长孙策忽然质问道:“为什么?!”
  上官慎:“……”
  就像宋玄机没有给出答案一样,上官慎也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梦境之中,上官慎死于自己显恶曜的剑下。
  长孙策沉默着蹲下身,在上官慎尸体上一点,一缕灵识飘散而出。
  长孙策重重地叹了口气:“真的是他,祝云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伤心。”
  “未必。”宋玄机的目光没有在上官慎的尸体上停留,忘川三途剑锋一转,指向仅剩下的,震惊不已的万兽道三惨:“继续。”
  万兽道三惨纷纷拔剑出鞘,负隅顽抗道:“……你们不要过来!”
  还好,万兽道四惨中除了顾英招,其余三人皆是幻象。长孙策亲手了结了萧问鹤,十分欣慰地发现萧问鹤虽然一直对肥美灵兽求而不得,却始终没有踏入歧途——不愧是他好兄弟。
  长孙策收拾好心情,和宋玄机再次上路,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们要杀人,尽可能地杀,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真正活下去。
  能考入太华宗的天之骄子们,每一个都不该成为鬼界的亡魂。
  然而,再漫长的梦境也终有梦醒之时。在不知道杀了第几个道友,十三道院学生的名单已增至十七人后,宋玄机再次在自己仙舍的床上睁开了眼。
  祝如霜的面容映入眼帘:“玄机,你醒了?”
  宋玄机眼中一片清明:“笔。”
  祝如霜立即递来纸笔,看着宋玄机在纸上写下十七个名字。不用宋玄机解释,祝如霜猜到了这十七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马上将名单交给无咎真祝如霜健步如飞地走了。某个小麦色的健壮身躯猛然一个仰卧起坐从地上坐了起来,捂着自己僵硬的脖子道:“我不是在仙舍睡的觉吗!为什么会躺在地上?”
  白观宁手中拿着功课走进里间:“祝如霜要同时看着你和宋玄机,就把你从混天道院挪过来扔地上了。”
  长孙策:“……果然还是我梦里的祝云比较善解人意。”
  宋玄机环顾四周,没见到贺兰熹的身影,问:“贺兰熹?”
  “对啊,”长孙策莫名无差别地对无情道三美一肚子火,煞有介事道:“宋浔那么大一个宝贝去哪了?”
  白观宁:“宝贝?什么宝贝?下次考核的重点吗?”
  宋玄机:“贺兰熹身在何处。”
  “我家院长临时给他放了假,让他好好休息几日。”白观宁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我已经算好了,贺兰熹至少要错过两堂《九州史》,三堂《阵法学》和《机关学》……”
  宋玄机:“。”
  祝如霜和贺兰熹不在,时隔数月,长孙策被迫扛起了无情道的发言任务:“你这说了半天,好像还没说贺兰熹在哪啊。”
  “哦,我忘了。”白观宁转向宋玄机,“贺兰时雨在你家。”
  宋玄机:“?”
第051章

51

  清晨的江南笼罩在淡淡烟云之中,
晨曦透过一层稀疏的薄雾洒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
  随着日头渐盛,薄雾散去,街道上逐渐热闹了起来。两旁的店铺相继开门,
小摊小贩依次排开,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从一家布庄走出来的贺兰熹身穿一袭苏绣白衣,剪裁精细的绸缎裹着细腰,穿在他这样的清瘦少年身上尤显轻盈柔软,引得过路男女纷纷注目惊叹。
  可贺兰熹却不觉得自己穿这身苏绣漂亮,
问题主要出在颜色上。
  他很想将那套浅粉的成衣买下来穿,
可惜他待会要去宋玄机家拜访,
穿粉色好像不够庄重。
  他已拿定主意,
这一回他不去宋玄机家借住,但他既然人到了姑苏,就应该上门去问候一下同窗道友的长辈双亲,如此才不算失礼。
  贺兰熹在市集逛了半日,
把绯月真君借给他的银子全用来买礼品了。他的打算是,
拜访完宋玄机的长辈就御剑回太华宗,动作快的话还能赶上明日一早的课。
  姑苏宋氏赫赫威名,
如雷贯耳,贺兰熹很快便问到了前往宋家的路。
  他拎着一堆礼品走在路上,
莫名有些紧张。离宋家越近,他越紧张。
  真是奇怪,怎会如此?他身为金陵贺兰家的少主,刚学会走路就开始跟着他娘亲参加聚会,走访大族。拜访长辈应有的礼节他早就烂熟于心,
他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贺兰熹来到宋家门口,看着匾额上清雅的“宋园”二字,
欲上又止。
  要不,还是算了?他没事先送拜帖,就这么只身一人上门似乎不太妥当。他可以等过年的时候,等他和宋玄机都放假了,他再跟着宋玄机登门拜访也不迟。
  贺兰熹打着退堂鼓,天上飘起了小雨都不知道。江南的雨细腻绵长,轻柔如丝,好似少年理不清也摸不透的思绪。
  不多时,雨势渐大,贺兰熹这才后知后觉。许是城内人间烟火气太浓的缘故,他第一反应不是给自己用避雨术,而是下意识地寻找躲雨之处。
  贺兰熹手中护着精心挑选的礼品,刚在宋园大门的屋檐下站好,一位头戴金簪流苏,风鬟雾鬓,气质出尘的女子走了出来。
  贺兰熹刚觉得女子的眉眼有几分眼熟,又听见女子身后之人唤她“夫人”,当即全身一僵,神思紧绷。
  是、是宋玄机的娘亲……救命救命,谁能救救他!
  宋夫人一出宋园便注意到了在屋檐下躲雨的少年。这孩子生得如此容貌,想不注意都难。哪怕宋氏多美人,她自己也生了个世间少有的绝色,这个少年的容貌还是让她一眼惊艳。
  少年看上去有一丝慌乱,怀中抱着一大堆礼盒,是来宋园找人的么?
  不等她开口询问,少年主动朝她走了过来,恭敬行礼:“宋夫人安好。”
  少年神情虽然紧张,举手投足间却尽显名门望族的气质和仪态。宋夫人不由地放柔了声音:“你是……”
  “晚辈贺兰熹,是宋浔的好朋友,亦是绯月真君的门外弟子,因太华宗事宜偶然路过此地。”少年站在雨幕之前,仿若一副美不胜收的江南水墨画。他淋了一小会儿雨,挂着水雾的长睫之下是一双明亮青涩,又带着一丝害羞的眼睛:“敢问宋夫人,我……我能向您请安问好么?”
  宋夫人看得心都要化了:“当然可以呀。”
  *
  自从宋玄机和长孙策带着十三道院的名册从梦中苏醒后,太华宗上下流言纷纷,人心惶惶。
  确定为十三道院弟子的十七人分别来自除无情道,合欢道及混天道以外的十一道院。倘若算上之前的张悟言,那便只有无情道和混天道两个道院的弟子无一人被鬼十三蛊惑。
  此十七人大部分被无咎真君第一时间控制了下来,还有少部分人有所准备,事发时并不在太华宗境内,亦或是先一步找机会逃跑了——例如上官慎和顾英招。
  来自太善道院的监察师兄竟然是十三道院的核心弟子,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太华宗。
  上官慎为上届弟子的全宗第一,端庄沉稳,稳重内敛,凭借自身的品德作风得到了众人的尊重敬仰。太善道的弟子获知真相后,痛心疾首,深受打击。尤其是尚未辟谷的师弟们,不少人为此伤心欲绝,不吃不喝,顺便还把谷给辟了。
  但论痛心疾首和深受打击,恐怕无人能与太善道的院长,沂厄真君相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