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风月无情道 > 第63章
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流水,也没有瞧见哪里有酒。他躺在黄金浇灌的台阶上,
眼前是一片映照在火光中的金色回廊。
  神秘修士已不见了踪影,他的任务似乎只是将美人带到这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无须他插手了。
  回廊的主人应该十分自信,他坚信每一个被带来的绝世美人都会按照他的设想行事。人在未知密闭的地方一定会试着寻找出口,而水流的声音则意味着出口的存在。
  贺兰熹从台阶上爬起来,顺着水流的声音向前走去。
  回廊两侧是金色巨石砌成的墙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悬挂着一根火把,火把不但照亮了来客前进的道路,
还为墙壁上的一幅幅壁画勾勒出了精美的光影。
  先前在西洲的沙漠中,贺兰熹见过类似的壁画,
描述的是两千年前浮绪仙君和鬼王惊天动地的一战。而这里的壁画场面更加壮观,光是人物就有密密麻麻的一大堆,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又是描述的哪场大战?和鬼界有关系吗?
  贺兰熹抱着疑问凑近墙壁,看清壁画上的人后,瞳孔倏地放大,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壁画上的人无论男女,每一个都面容姣好,身段婀娜。他们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从头到脚找不到一处失真的地方。
  贺兰熹能看到一名女子根根分明的睫毛和她鼻翼上的美人痣,也能看清一个男人华服上绣着的微小的花纹……
  这根本不是什么人鬼大战图,这是一张接着一张,无数张连在一起的春宫交媾图!
  贺兰熹曾和宋玄机一起看过最真实的春宫图,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合欢道院的春宫图讲究情投意合,意境唯美,而这些壁画极其简单粗暴,乍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肉体或纠缠或横陈,每张绝世的容颜上满是一模一样的沉沦之色,不见情谊,唯有肉欲。
  照理说这些静止不动的画面不该对贺兰熹产生影响,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从壁画上移开目光。
  贺兰熹将注意力集中放在一名楼兰男子的脸上。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看到了这名男子七八次,每一次和男子在一起的人都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时甚至不止一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成千上万的壁画仅仅只由一百多人构成——那些已经被神秘修士收入囊中的一百零五人。
  他作为被带来此地的第一百零六人,是否也会像这些人一样,在回廊的壁画上留下最淫靡,最放荡的姿态?
  贺兰熹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的脸,清澈的眼睛渐渐变得呆滞无神。
  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落入耳中仿佛成了一声声令人遐想的喘息,原本静止的画面像有了生命,竟然在他面前动了起来。
  男子所穿戴的楼兰服饰和他不久前穿的那身好像。不仅是衣服,男子的眉眼也与他的有几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
  恍惚间,他的脸和男子的脸完全融合,原来那些奇怪的声音都是由他发出来的。
  他就是那名男子。
  而和他在一起的人又是谁?放在他腰间的,又是谁的手?
  他四肢着地地跪在地上,努力向后看去。
  他看到了宋玄机的脸。
  “——好看吗。”
  清冽淡然的声音好似一把冰凌,划破一切幻象,呻吟和喘息于火光中消散,晃动的画面重归静止。
  贺兰熹猛然回神,像在幻象中一样地转过身,看到的依旧是宋玄机没有过多表情的脸。
  他的脑门阵阵发热,下意识地去看壁画。壁画上男人的脸明明和他的截然不同,他刚刚怎么会觉得他们很像呢?
  贺兰熹给自己用了一个清心术,勉强稳住了心神:“你……你怎么从剑灵里出来了?”
  宋玄机走到壁画前,端详着险些让贺兰熹着了道的画面,道:“你许久没有反应,我出来看看。”
  贺兰熹有些不好意思:“哦,我方才在深思来着。”
  宋玄机扫了他一眼:“嗯。”
  宋玄机分明也看了许久的壁画,神色却不见有异常之处。贺兰熹忍不住问:“宋浔,你在墙壁上看到了什么?”
  宋玄机顿了顿:“看到了贺兰熹。”
  贺兰熹:“!!!”
  这壁画果然厉害,连宋玄机都中招了。
  “好巧,我就是贺兰熹。”贺兰熹明知故问,“你看到我在干嘛呀?”
  一幅幅香艳之景在宋玄机口中汇成了简单的四个字:“在被我睡。”
  贺兰熹一时语塞,好半天憋出一句:“你为什么能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出这些?”
  宋玄机:“因为,我不爱情绪激动地说话。”
  贺兰熹:“……又来!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宋玄机想了想,道:“也或许,是因为你在身边。”
  贺兰熹微微一怔:“嗯?”
  “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宋玄机转向他,眼眸中只映照着他一人的身影:“只有你是真的。”
  贺兰熹心口一跳,莫名感动:“宋浔你……”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感动说给宋玄机听,又听见对方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上次我帮你多抄了两遍《谢尘缘》。”
  贺兰熹顿时没了表情,心想《谢尘缘》对你真那么有用的话,你之前何至于十分硬。
  宋玄机从剑灵里出来后,其他人也等不住了。
  长孙策为了证明自己不怕宋玄机,最先跳了出来,白观宁和祝如霜紧随其后。
  贺兰熹忙道:“你们先别出来!”他很喜欢他的兄弟们,但他一点都不想看到兄弟们一起发情的灾难画面。
  萧问鹤闻言,立刻把伸到一半的脑袋缩了回去:“怎么了?”
  “这地方不对劲。”贺兰熹道,“我建议你们每人先抄一遍《谢尘缘》再出来。”
  “这都什么时候还要我们帮你抄书?”长孙策左顾右盼,并未发现有何不妥之处:“我们这是在哪?哪里就不对劲了?”
  宋玄机难得主动搭理了长孙策一次:“壁画。”
  “什么玩意儿?”长孙策靠近壁画,粗略地看了两眼后,嗤笑出声:“就这?你们无情道没看过春宫图吗,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贺兰熹在心中默念:五,四,三……
  他才念到“二”,长孙策已经笑不出来了,脸色通红不说,还自顾自地喘了起来,反应比他中招的时候大多了。
  “就这?”贺兰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混天道没看过春宫图吗。”
  “你懂什么,”长孙策强撑着嘴硬,“你看到的是我气定神闲的脸红,听到的是我不屑一顾的喘……”
  长孙策的神志无法支撑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清醒。
  祝如霜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像是看不见一般,呆愣片刻后又猛地抓住了祝如霜的手腕。
  贺兰熹心下一惊,几乎喊破了音:“不——放开祝云!”
  “无妨,”祝如霜皱起了眉,一把揪住长孙策的衣领:“我带他回去抄书。”
  贺兰熹将两人送回载星月的剑灵,又想到萧问鹤在北濯天权的剑灵里,不安地问宋玄机:“这种时候,他们两个独处不会出事吧?”
  宋玄机:“不会。”
  贺兰熹:“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宋玄机:“长孙策打不过祝云。”
  贺兰熹一下子放心了:“也对。”
  三人之中,白观宁受壁画的影响似乎是最小的。他和贺兰熹思路相同,也想到了画中人很可能就是被楼兰王抓走的一百多个美人。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咬紧的嘴唇渗出血丝,疯了一般地在壁画上找寻母亲的身影。
  “不是她,不是她……没有……”白观宁喃喃道,“哪里都没有她。”
  他看到了一百多个陌生的脸孔,唯独没有看到那张他最熟悉的脸。
  “这或许是个好消息。”贺兰熹道,“证明你的母亲尚未遭遇毒手。”
  白观宁哑声道:“但愿如此。”
  前方的回廊好似永无止境,水流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了。
  三人转过一个拐角,一阵光亮袭来,眼前豁然开朗。
第091章

91

  唯有“酒池肉林”四字能形容贺兰熹眼前的景象,
他终于看清了回廊的全貌。
  四四方方的回廊围成了一个庞大的正方形,一座足以容纳百人的夜光酒池如同一口天井,镶嵌在方形的正中间。
  池面波光粼粼,
酒液闪烁着紫红色的微光。葡萄酒的味道浓郁近乎有了实质,闻之若饮,令人微醺。
  原来,他们听到的一直不是水流,而是美酒在酒池中流转的声音。
  贺兰熹站在回廊的一角,
抬眼向上看,
看到的是同样围合成方形的楼阁。
  飞檐翘角下,
大红灯笼高高悬挂。一百余间房间整齐排列,
每一间从外观上看一模一样,屋门紧闭,里面似乎也没什么动静。
  这一百多间屋子如果是为一百零八个美人准备的,那幕后黑手还挺大方的,
至少比四人一间仙舍的混天道院大方。
  白观宁顾不上去考虑房间内是否有陷阱,
推开离他最近的一扇门闯了进去:“母后!”
  房间里,一名楼兰女子正伏于榻上酣睡。贺兰熹在壁画上见过该女子,
她并非白观宁的母亲。
  白观宁一刻不耽误,继续找下一间。
  这种时候自然是人多力量大。贺兰熹把藏在剑灵中的三人放了出来,
长孙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脸上却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不下狠手绝对扇不出来这种效果。
  再看祝如霜,除了衣襟稍显凌乱,屁事没有。
  不明所以的萧问鹤问长孙策怎么回事,长孙策悻悻然地让他闭嘴。
  贺兰熹问白观宁:“小白,
你母亲长什么样?”
  白观宁的美貌完全是从他母后处继承而来的,贺兰熹等人虽然没见过那位楼兰前王后,
但只要牢记长卷发,紫棠色眼睛,眉心有一个红点等特征便足够他们找人了。
  六人分头行动,很快将所有的屋子找了个遍,其中一百零五间屋子里都有沉睡着的美人,却仍然不见王后的身影。
  更奇怪的是,楼兰王要为他的主人献上一百零八名绝色美人,这里却只有一百零七间屋子。
  多出来一位的美人应该和其他人的用途不一样,才会被这般特殊对待。
  白观宁的母亲是第一个被带到这里的美人,壁画上又没有她的画像,她很可能就是那名特殊之人。
  “我们再多找两圈吧。”贺兰熹道,“这里这么大,说不定有什么暗门秘境之类的东西被我们忽略了。”
  一次次搜寻的无果几乎要将白观宁击溃。他颤抖地捂住自己的面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
  宋玄机听见一丝异样的声音,转身朝外看去:“雨。”
  “不是雨。”祝如霜将手掌探出房檐,掌心上多出了一个个紫红色的圆点:“是酒。”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而降,顺着屋檐滴落,源源不断地汇入藏蓄的酒池。
  一围一合,四水归堂。
  “雨声”仿若惊雷骤响,将所有沉睡中的美人惊醒。
  一百零五扇房门同时从里面被打开,拥有绝世容颜的美人们一拥而上,好似受到了主人召唤的,饿坏了的灵宠,不顾一切地冲向酒池。
  他们脸上带着相似的迷醉笑容,身体沐浴在酒液中,仰起头用唇舌迎接新落下的酒液,喉间溢出阵阵满足的轻叹。
  红舌卷酒,美人湿身。淫靡至此,简直让不谙风月的少年们叹为观止。
  “不是,他们在干嘛啊!”长孙策瞪目结舌道,“只是喝个酒而已,怎么能喝得这么、这么……”未经人事的混天道甚至找不出一个词来描绘酒池中的景象。
  “怎么可能只是喝酒。”贺兰熹道,“你以为那些壁画是怎么来的。你在壁画上看到的,全都是已经发生过的。”
  长孙策被恶心得连连后退,尽可能地远离酒池:“救命!我的眼睛!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别做这种事啊!”
  贺兰熹从两个拥吻在一起的女子身上移开目光,抬头望向连绵而落的酒液,道:“那恐怕要让‘雨’先停下来。”
  酒液仿若迷情之药,越来越多的美人加入了这场匪夷所思的欢愉。
  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渐渐变了味,热度急剧上升,欢腾的情欲凝结成一缕缕肉眼可见的云状烟雾漂浮在酒池上方,好似煮沸了酒液。
  酒池的正中间,紫红色的气泡不停地翻滚破裂,咕咚之声混进了美人的喘息,池底似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
  六人屏声敛气,静静等待着它的降临。
  四周越来越热,一滴热汗伴随着萧问鹤吞咽的动作滚落喉结。
  终于,一抹耀眼的光华浮出了池面,辉煌灿烂,在众人的瞳孔中折射出熠熠光辉。
  萧问鹤哑声道:“那是什么?”
  祝如霜道:“好像是一顶冠冕?”
  “不,”贺兰熹轻声道,“那是一个人。”
  冠冕的基底由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无数华贵的宝石,象征着佩戴者至高无上的尊荣。
  白观宁认识这副冠冕,冠冕上最大的紫色宝石像极了他和他母后的眼睛——这是他母后的冠冕。
  “母后……?”
  白观宁嘴唇发抖,压抑多时的情绪喷涌而出,毫不犹豫地向酒池冲了过去。
  “观宁!”祝如霜用尽全力拉住他,却几乎快要拉不住:“你先等等,那未必是你的母亲!”
  越来越多的部位浮出了池面。
  冠冕之下是一头微卷的长发,紧接着是一张和白观宁森*晚*整*理极其相似的脸,以及一身只有在楼兰宫廷才能看到的昂贵衣袍。
  女人坐在楼兰王后专属的王座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叉于胸前,优雅得像一幅宁静的画卷,颇具神性之美。
  美人们匍匐在她的王座下,犹如一朵朵甘愿牺牲自己供奉神明的花,无比痴迷地仰望着她。
  “怎么不是?!”白观宁奋力从祝如霜手中挣脱,“她就是我的母后!”
  祝如霜:“——观宁!”
  白观宁欲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不料才跑出半步,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从身后拉住了他,他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撼动分毫。他猛地回头:“宋玄机!放开我!”
  宋玄机并未碰到白观宁,只是给他下了一道简单的禁制:“她以情欲为食,筑自身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