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的功夫,
第二只,第三只……一群小儿鬼井喷般地欲壑之口涌了出来。他们似乎认准了长孙策,尽逮着他一个人死扒。长孙策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空位,全被小儿鬼扒满了。
长孙策忍无可忍:“祝云!就算你刚才不小心被我亲到了一口,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一直保持着镇定的贺兰熹在这一刻大惊失色:“什么??!!!”
祝如霜额角一跳,
厉声道:“闭嘴——红灯笼!小儿鬼怕红灯笼!”
“你早说不就得了!”身上挂满了小儿鬼,长孙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五倍不止。他记得楼阁的房檐下挂了红灯笼,
他正艰难地往那边去,第二批鬼又从欲壑之口冒了出来。
贺兰熹匆匆一撇,瞧见了抱着琵琶,有预知能力的琵琶鬼;
能反射出人内心深处恐惧并无限放大的镜妖鬼;
长相似猿猴,长着一双翅膀,只穿着一条三角短裤的雷鬼……
从欲壑之口出来的鬼,即便来到了阳间,力量也未见太大的减弱。再这样下去,两千年前的人鬼大战怕是要重演了。
混战之中,贺兰熹拎起从他身边缓慢路过,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长孙策,毫不手软地把人扔到了红灯笼旁:“宋浔,擒贼先擒王!”
宋玄机一颔首:“阎猗交给你,我去……”
不等宋玄机说完,贺兰熹就闪了出去:“不,阎猗交给你!”
宋玄机眉间轻蹙:“贺兰熹。”
抢占先机的贺兰熹双指划过剑身,北濯天权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剑气与他的身体似融为了一体,以剑为屏,以身为障,飒飒如风至,死死将欲壑之口堵在了身下!
“天罡地煞,生死相隔——”
犹如潮水般的鬼界大军被强势切割,一边是已经跑出来的几十个鬼,另一边则是不计其数的千军万鬼,正亟不可待地涌向欲壑之口。
两者中间,只有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和他的一把剑。
贺兰熹可以将欲壑之口暂时堵住,却无法制止它扩大的趋势。随着欲壑之口越来越大,堵住它需要的灵力也越来越多。
贺兰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肩上仿佛压着一座庞大的山峦,喉间泛起阵阵血腥的味道。
堵住欲壑之口几乎耗尽了贺兰熹全部的心血。他单膝跪于欲壑之口,以剑支撑,不敢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们陷入焦灼之战。
长孙策总算摆脱了小儿鬼的纠缠,他的衣服被抓得破破烂烂,胸口多了无数道狠狠抓出来的伤痕。
烦人的小鬼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脱身后连睹青天都等不及用,双手一抓便是两个小儿鬼,拇指猛地一摁,竟徒手折断了他们的头颅!
祝如霜对上了两个琵琶鬼,一招一式均被对方看穿。
数次的僵持不下后,祝如霜不再执着于一招取敌方要害。揽八荒一剑成阵,万道夺目的剑光从天而降。
琵琶鬼哪怕能预知剑光的轨迹又如何,揽八荒剑如其名,揽尽八荒,无处可躲。
万仗剑光不但利落地解决了两个琵琶鬼,还顺便帮长孙策灭了一群小儿鬼。
萧问鹤的对手则是那只动不动就用雷劈人的雷鬼。在被落雷追得四处窜逃灵鹤的羽毛到处乱飞后,萧问鹤看准时机,骑着灵鹤俯冲而下。
灵鹤虽肥,却不失敏捷,一嘴叼走了雷鬼用来击雷的锤子,又一嘴啄瞎了雷鬼的眼睛,惹来萧问鹤的大声夸赞:“宝宝做得好,宝宝太棒了,奖励你以后一日五顿!”
白观宁和镜妖鬼打得你来我往。镜妖鬼自以为看清了白观宁心中的恐惧,让他陷入了一个又一个幻境。
先是在考场上一道题都做不出来,后是母亲惨死在了他面前……
白观宁咬紧牙关,不惜用铜雀邀自缚以保持神志的清醒。铜雀邀紧紧缠在他的手腕上,仿佛要勒进他的血肉。
白观宁挥出的每一击都伴随着皮肉之苦,却不妨碍他冷静地打破了镜妖鬼制造出幻象:“……你在放什么屁?老子是全宗第二!”
真正的全宗第二早就没有力气反驳他了。
酒池变成了人与鬼的战场,众鬼虽然在数量上倍杀,却渐渐落于下风。而他们的主人——鬼界九殿下,根本无暇为他们分身。
在发现情欲的缠绕无法对那个美貌的无情道少年造成任何影响后,鬼九给了宋玄机最大的“尊重”。
“王后”的身体和王座急剧变大,不一会儿便变得比三层楼高还高。
鬼九宛若一尊巨大的神像屹立于酒池肉林,宋玄机站在他面前,甚至不及他的王座。
宋玄机腾空而上,鬼九的巨掌对准他轰然拍下,仿佛一收手就能将他握入掌心。鬼气在鬼九掌心聚集,形成一道森然的鬼阵。
忘川三途和巨掌短兵相接的刹那,整座酒池肉林竟晃出了波纹,酒池碎裂,酒液高溅,离他们较近的鬼众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两人看似势均力敌,宋玄机却突然收了手,再一看,他竟连人也不见了。
鬼九还未反应过来,冰冷的剑光已经映进了他的瞳孔——忘川三途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头顶,朝着他直劈而下!
鬼九:“!!!”
为了躲避这毫无预兆的一击,鬼九庞大的身躯不得不向后倒去。宋玄机凌空踩在他朝上的胸口,忘川三途极快地划出一方剑阵。
最后一笔落下,黄金王座骤然爆开,无数剑影同时穿胸而过!
“王后”的身躯上不见一丝剑痕,鬼九却直直地倒了下去,在落地之前就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失去了王座,狼狈起身的鬼九脸上依旧带着笑:“你是不是很着急呀?”
宋玄机一个字都没有施舍给他。
鬼九似看穿了宋玄机心中所想,唇角笑意更甚:“对付你的确要费不少功夫,也不知小狐妖能不能支撑到你我决出胜负的时候呢?”
回应鬼九只有忘川三途挥动的残影。
贺兰熹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宋玄机,他想告诉宋玄机“我能撑住你不用那么着急的”,可他的眼帘越来越沉重,血腥味也蔓延到了他的口腔。
视野逐渐模糊,他快要跟不上宋玄机的身影了。
他和他的剑成了唯一一扇可以打开欲壑之口的门。无数鬼众聚在门口,不断地踢打,撞击,撕咬,试图将他这扇门冲碎。
好重……身上好重,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你会来吗,浣尘真你会保护我们吗……素未谋面的师尊大人?
贺兰熹再也支撑不住,唔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一半染红了宋玄机借给他穿的衣袍,一半顺着北濯天权的剑身缓缓流淌。
祝如霜:“——时雨?!”
宋玄机眉眼蓦地一冷,不再乘胜追击,果断转向欲壑之口。
鬼九在他身后咯咯笑了起来:“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仅剩的两只小儿鬼在长孙策耳旁尖声大笑,已是强弩之末的镜妖鬼大叫道:“他撑不住了,欲壑之口要开了!”
众鬼狂欢之际,琵琶鬼却停下了拨弦的动作,回头看向欲壑之口的方向,愣愣道:“……我们要消失了?”
镜妖鬼一怔:“你说什么?!”
琵琶鬼摇摇头,重复着刚才的话:“我们要消失了,连灰烬都无法留下?是谁?谁会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预兆,没有眼珠的眼白充斥着绝望的惊恐:“跑,快跑啊——”
贺兰熹拼尽仅剩的灵力争取了最后一点时间,倒下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要被冲出来的鬼界大军踩在脚下,不料却被抱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贺兰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唤道:“……宋浔?”
宋玄机“嗯”了一声,忘川三途插进欲壑之口,正欲代替贺兰熹成为那扇隔开阴阳两界的门,动作忽地一顿。
贺兰熹似有所感,抓紧宋玄机的衣服,问:“是……他来了吗?”
宋玄机抱着贺兰熹,望着欲壑之口上静静凝结的冰霜:“是。”
贺兰熹嘴角扬起,虚弱地自夸了一句:“那我真是太聪明啦。”
果然,他没有猜错。这十八年来,浣尘真君的魂魄一直附着在北洛神像上。
在北洛神力无法顾及的时候,浣尘真君便是无情道院留给阳间最后的保障。
第094章
第
94
章
贺兰熹一倒下,
除宋玄机以外的四人也相继匆匆赶到了他身边。
奇怪的是,余下的鬼众不但没有阻拦他们,反而拼命地朝反方向狂奔,
仿若一群在天灾面前溃不成军的蝼蚁。
人鬼混战的局面忽然泾渭分明。五个少年把身负重伤的贺兰熹围得严严实实,搞得贺兰熹都看不清到底什么情况了。
“你们让让啊,”贺兰熹快急死了,一边试图站起来一边艰难开口:“挡住我了,我看不到……”
宋玄机把他按回怀里:“别乱动。”
萧问鹤给贺兰熹让出一条细缝,
疑惑道:“这些鬼怎么了?”
欲壑之口再度打开,
却不见预期中的鬼界大军。封住洞口的冰霜在弹指之间迅速蔓延,
如同一只冰冷的掌心,
无声无息地将整个人间罩入掌心。
时间在这一刻戛然而至,四处溃逃的鬼众一动不动,绝望惊恐的神情牢牢定格在他们脸上。
欲壑之口上方,无数透明晶莹的微粒缠绕飞舞,
犹如夏日萤火,
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越来越多的微粒涌入其中,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光华流动,宛然天质。
这是一名身着无情道道袍的青年,
眉若远山,双目闭阖,平静剔透的脸庞宛若一个清浅易碎的梦。
几个少年愣是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问:“他是谁?”
“他戴着金簪流苏,”祝如霜转向宋玄机,
“他是姑苏宋氏的人?”
宋玄机:“。”
“我知道他是谁。”贺兰熹在宋玄机的搀扶下,捂着胸口站了起来:“祝云,
他……他是我们的师尊。”
祝如霜一愣:“师尊?”
他们的师尊不是江院长吗?
不对,除了江院长,他们还有一位师尊——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师尊。
祝如霜怔然不已:“你是说……浣尘真眼前的魂魄,竟然就是闭关了十八年的无情道院长?
长孙策等外院人士听到“浣尘真君”四字,立马倒吸一口冷气,不约而同地敛容肃目,端正仪态——这是他们面对无情道院长时无法控制的本能行为。
贺兰熹望着浣尘真君的背影,试探地唤了一声:“沈院长?”
——没有回应。
透明的魂魄依旧闭着眼,背对着六个少年,双手未执一剑。
鬼九僵在王座的废墟上,先前的成竹在胸荡然无存。此时此刻,他和其他等待审判的一众小鬼没有区别。
终于,浣尘真君开口了。
“北洛戒律,鬼界擅入阳间者,”青年缓缓睁开眼眸,“——当诛。”
“诛”字落地,无可比拟的强大力量横扫荡涤,欲壑之口猝然关闭,众鬼于瞬间灰飞烟灭。正如预示中的一般,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混乱拥挤的局面至此清场,鬼九阎猗是唯一的例外。
鬼九以情欲为饲,成功炼成了他在阳间的躯体。理论上来说,身处阳间的他不应再受北洛戒律的约束,自然也不在浣尘真君为自己魂魄设下的职责范围内。
鬼九自知在劫难逃,却不愿束手就擒。趁着诸鬼伏诛之际,他竟然不惜以全部的力量为代价,在虚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白观宁看穿鬼九的意图,心下骤惊:“站住!”
他飞上前欲阻止鬼九的遁逃,却是为时已晚。
裂缝就在鬼九的手边,鬼九只需稍稍抬手,便能离开这毫无胜算之地。
鬼九嘴角扬起劫后余生的笑容,手刚要伸出去,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
鬼九脸上的笑容凝固成难以置信的错愕。不仅是他的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向裂缝远离。
一轮血月出现在夜空,为所有人的视野蒙上了一层绯色的光辉。
月陨潮汐,巨大的引力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酒池,回廊,楼阁均被整齐地平地拔起,和鬼九的身躯一同不容抗拒地涌向血月。
满目绯色之下,唯有浣尘真君身后留有一方净土。
“月蚀之潮……?”白观宁眼睛一亮,哑声大喊:“——师尊!”
虽然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幕,贺兰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宋浔你果然是向小叔请假报备的!”
宋玄机:“是,你猜中了么。”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血月之中,华丽的衣摆随风飞扬,如凤求凰,炫目而盛大。
“你方才没听到么。”绯月真君从鬼九身边走过,不曾在鬼九身上落下一眼:“我的宝贝徒弟让你从他母亲身体里滚出去。”
话落,月蚀之潮的引力竟将鬼九的本体从王后的身体上活活扯了下来。
倒下的王后被白观宁眼疾手快地抱进了怀里,鬼九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嚎,终于惹来了绯月真君的目光。
绯月真君扫了他一眼:“嗯,比观宁丑百倍不止。”
鬼九:“……!”
白观宁紧紧抱着母亲,眼中含泪,哭笑不得:“师尊……”
绯月真君一挥手,鬼九的本体便被绯月尽数吞噬。随后血月在主人的示意下迅速缩小,最终化为一点,带着鬼九一起赫然消失。
“现在——”绯月真森*晚*整*理君抬眸望了过来,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沈吟,”他紧盯着那抹没有实质的魂魄,一字一句道:“沈絮之。”
完成使命的浣尘真君早已闭上了眼睛,平静的面庞不见半点波澜。
绯月真君艳丽的脸庞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浣尘真君依旧无甚反应,贺兰熹不由怀疑浣尘真君的魂魄是否具有自主的意识。但无情道人大多不把别人的话当话,浣尘真君也可能只是不想理人而已。
绯月真君像是早就习惯了浣尘真君的漠视。找了十八年的人的魂魄近在眼前,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竟然也不动怒,而是继续道:“你还准备在鬼界待多久?”
见浣尘真君还是毫无动静,贺兰熹忍不住道:“小叔,我觉得浣尘真君的魂魄好像不具备神志,他可能只会依照北洛上神的戒律行事。”
绯月真君陡然闭上了眼,仿佛在小辈面前竭力压抑着什么,低声道:“你太不了解你家院长了。”
贺兰熹道:“那肯定,我这才第一回见他。”
绯月真君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昔日风流多情的模样,眉梢轻轻扬起,语气也散漫了起来:“所以,你打算一辈子魂体分离地留在鬼界么,沈院长?”
一片安静。
“好,我换个问题问你。”绯月真君又道,“贺兰时雨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