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胖就不说了,一身好衣服也没穿出个型来,看着土不土、洋不洋的。
引擎声轰隆一响,车拉风地开出小区,引得路过居民回头张望。梁京京没觉得多体面,反倒有些说不出来的尴尬。
路上,男人很自然地说:“以为你暑假是要回老家的,所以一直没联系你,正好那天看到王亚,她说你没回去,我就想着联系一下试试看。”
梁京京微微笑,没说话。
“你没回家啊?”
“哦,没有。”
男人说:“怎么没回去,你妈也不叫你回去?”
梁京京:“我这边还有事,走不掉。”
男人说:“你就是太好强,别把自己弄得太辛苦,一个小女孩……”
梁京京笑了一下。
跑车就是跑车,与普通轿车的乘坐感觉完全不同。梁京京坐在副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凹陷在座椅里,屁股下面还带通风,吹得她凉飕飕的。
车开得不快,但是挺甩,一路不停压档,在高架上绕了两个圈,又呼啦一下开进了隧道。
“我记得你挺喜欢吃日料的,今天带你去的那个店你肯定喜欢,他们家食材都是每天空运,我上回去,光是那个海胆,我一口气就吃了五个……”
男人一直在逗她说话,可梁京京有些兴致缺缺。
“海胆,你喜欢吗?”他问。
“挺喜欢啊。小时候我们家那边的海胆10块钱一个。”梁京京望着窗外说。
男人哈哈笑,“都差点忘了你是靠海长大的。我们这边很多人没吃过海胆,我记得我头一次吃的时候,看着它里面……”
昏暗狭窄的隧道里亮着两排圆形小灯,将一辆辆飞驰的车引向尽头那个明亮的出口。
望着窗外“刷刷”倒退的黑墙,梁京京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累积,她再不有点动作,下一秒就要爆发。
“那个……”身边人还在喋喋不休,梁京京忽然打断他,转过脸,有些不适地蹙眉,“感觉胃突然有点不舒服。”
男人看看她,“没事儿吧?”
“可能昨晚空调吹受凉了。”
车速慢下来,男人关切地想握一下她的手,梁京京伸手去捂肚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没事儿吧京京,疼得厉害吗,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梁京京摆摆手,“要不你送我回去吧,我估计也吃不了什么了,回去躺会儿就行了。”
“还是去医院吧。”
“真不用,回家休息会儿就行了。”
男人看看她,“你回家有什么用?”
“家里有药,休息会儿就行了。”
“都开到这儿了,回去是晚高峰,至少半小时,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看看,不行挂个水什么的。”
“真不用,我就回去躺会儿就行。”
“这边出去也不好调头。”男人的语气有些变了。
梁京京语气也变了,“那不行你等会儿把我放路边,我打车走。”
三车道的山底隧道,黄色的兰博基尼开在中间道,毫无预兆地,车头一拐,车压着白线驶上最右侧车道,一个急刹。
只听见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后头的一长串车各个跟着急刹,一瞬间,鸣笛声响彻隧道。
梁京京略震惊地望着旁边人。
男人看着她的脸:“姑娘,不带你这么玩人的。你年纪也不算小,不是不懂事吧,上回我就算你没经验,这回又是什么意思?你想想好行不行。”
梁京京看着他。
想到上回那巴掌,男人看着她,“这前面不方便停车,要下就在这下吧。”
二话不说,梁京京转身就拉开车门。
骤然停下的跑车很快在隧道里造成了交通瘫痪。后面有司机刚想下来询问情况,却看见跑车的剪刀门帅气升起,从车上下来了个漂亮女人。
戏剧的是,下一秒,跑车一脚油门飞走了。
这情形尽管让人好奇,但此时此刻多停一秒都易追尾,跑车一走,后车们赶紧加速,车道很快恢复正常。
一辆辆车快速从女人身旁呼啸而去,伴随着快闪的灯光、警示的喇叭声。
四下里都是憋人的汽车尾气,踩着高跟鞋、挎着名牌小包,梁京京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不就是个隧道么,她倒不信了,就这么走出去会死?
……
谭真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时,他正在孟至超家吃饭。
孟至超的假快结束了,这两天就要归队,孟家一直想请谭真吃个饭,刚好今天约上。
孟至超家是这城市最普通的小康家庭,父母都是企业职工,住在离市区稍偏的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里。晚上,孟母特意下厨煮了弄了几个小菜,几个人吃得其乐融融的,谭真手机响了。
“是的。”
“嗯。”
“对,对,不好意思。”
……
看他说话口气不太自然,等他挂了电话,孟母问,“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叔叔阿姨,朋友出了点事,被人警察扣了,我要去一趟。”
谭真拿着手机站起来。
“怎么啦,不要紧吧?”一听警察,孟家父母吓了一跳。
谭真一笑,“不碍事,小事情。”
“你吃饱了没有,要不要赶紧吃两口填下肚子再去?”孟母说。
孟至超说,“妈你别烦了,人家这急着呢,”又问谭真:“不是徐宁吧?”
“不是,”谭真拍拍他肩,“我先过去了,叔叔阿姨你们慢吃,下回再聚,我来做东。”
“小谭,你别急啊,路上慢点开车……”孟父孟母叮嘱。
谭真发现,他真是有点服梁京京。
他搞不懂,这女的大晚上怎么会跑到隧道里去走路。
更搞不懂,她怎么会跟交警吵架,还把人交警给骂了,被人直接以辱骂交警、抵抗执法的名义给送到派出所。
等他一路赶到派出所,这姑娘就跟个二傻子一样坐在那。好在人家民警没怎么刁难她,也不想放大处理,谭真诚意十足地帮她陪了两个不是,把人完完整整领了出来。
从派出所出来,夜色漆黑,梁京京跟在谭真后头上车。
“搞什么,你去隧道里夜跑了?”谭真一上车就问。
目光在她身上扫一扫,他发现她今晚打扮得还挺漂亮,小裙子、高跟鞋,一头直发像是烫过了,发尾处微卷,平添一分女人味。
“我就是去夜跑了。”
“你这跑厉害了,跟人汽车赛跑呢。”
“我就是跟汽车赛跑了。”
“你骂人家交警干什么?”
梁京京不说话,望着窗外。
具体的她也不记得了,反正走着走着,感觉脚都要走烂了,忽然有辆警车从后面上来拦下她,两个交警当头就给她一顿训,她心里冒火,噼里啪啦地跟他们一顿吵,也不知道骂了他们什么,就是脏话吧。
她不常骂脏话,但关键时刻骂起来似乎特爽口。
就好像现在,她轻轻说了句:“关你屁事。”
谭真一声轻笑,“确实关我屁事,不知道是谁叫我来捞人。”
夜色深沉,城市里的华灯霓虹将这辆小车包裹着,车内渐渐安静。
汽车已经点火,却未发动。
引擎震颤着,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异样。
车窗上倒映着梁京京的脸,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和谁置气,只觉得心中有一份小小的、小小的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京京听见自己说:“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之前打了两个朋友的电话也没打通,就把你给……”
谭真歪头靠在椅背上,忽然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前挡风玻璃。
梁京京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道温热粗糙的触感,一只大手先是抓住她的手,很自然地就着她的掌心调整了下姿势,微微松开,又再次轻轻握住。
谭真一言不发地握住了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从掌心而来,流经手臂、胸口,一直传入心脏。梁京京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就在她感觉整颗心快被烫得不行时,热源消失了。
谭真松开她,手放到档位杆上,挂挡起步,“走吧,带你去吃个晚饭。”
☆、15
“想吃什么?”谭真边开车边问。
抿抿唇,梁京京还是看窗外,过两秒才放平语调说:“没什么想吃的。”
两只嫩白的手握住膝上的包包链条,左手上还有刚刚那种热燥燥的感觉。
“平时喜欢吃什么?”
姑娘的脸对着窗,轻轻说了句,“随便吧。”
瞄了眼她的侧脸,谭真像是笑了下。“吃随便”,还真是女孩的标准答案。
“那我来定了。”
车穿梭了几条街道后,在一条不宽阔的马路边停下。
梁京京边解安全带边往外看,马路对面挤满烧烤店,盛夏之夜,家家店都溢到人行道上,食客们围着一张张塑料桌大快朵颐,烧烤的烟雾阵阵往街上涌。
谭真带梁京京在进了其中一家店,梁京京走进去,谭真说,“坐外面吧,空气好点。”
“外面没空调。”这大夏天的。
“这个点不怎么热了,吹点自然风。”
梁京京跟着他从店里出来,挑了张桌子坐下,谭真拿着塑料菜单点了几道海鲜。
打扮明丽、说话很爽朗的老板娘笑起来一口白牙:“帅哥美女,来两只梭子蟹吧,今天下午才到的货,特别新鲜。”
谭真点点头:“那就来两只。”
坐下后,梁京京弯身摸了摸自己被摩疼的脚后跟。她在派出所的时候已经贴了创可贴,奈何这凉鞋带太细,没走几步,创可贴就被磨得快掉了。
谭真问她怎么了,梁京京直起身,摇摇头,拽下一截卷纸擦桌面上的油。
谭真看着她。
顶上垂下的黄色小灯泡照着梁京京略嫌弃的矫情表情。柔和光线下,她的面庞丰盈红润,眉毛弯弯,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双眼皮褶子淡而清晰。刚刚他们走来坐下时,周围几桌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扭头看她。
不可否认,她身上就是有这么一股奇妙的吸引力。
擦完桌子,梁京京问谭真,“这家你以前来过?”
“没。”
“这边这么多店,那你怎么就挑这家了?还以为口味特别好呢。”
谭真朝着在那边张罗的老板娘摆了下下巴:“你没发现?这家老板长得最漂亮。”
一直在拿腔拿调地梁京京往旁边看看,“切”了一声,唇边露出了点不屑的笑意。
男人英俊的脸也跟着笑。
梁京京出生在傍海之城,打小起最喜欢吃的就是海鲜,可她来这儿上学后才发现,什么鱼米之乡啊,海鲜贵得离谱。她算不上是勤俭节约的女孩,但她只舍得在穿衣打扮和化妆品上花钱,吃住一类是能省则省。
此刻,面对不断上桌的爆炒蛏子、椒盐皮皮虾、清蒸梭子蟹……梁京京想维持出的高冷形象一点点地崩塌了,吃着吃着她直接放下筷子,上手掰蟹腿。
这小店看着不起眼,结果东西却实打实地好吃,对梁京京而言,这不断打在舌尖的味道简直就是“家乡的记忆”。
谭真是吃过才出来的,此时远远没她食欲好。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他手上慢慢剥着一只皮皮虾,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老师的。”
“今年。”
“模特是副业?”
“算是吧,不过做得少,平时都要上班。”梁京京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谭真默了一下,“再过一个星期。”
“这么快……”梁京京明显有点惊讶,停了停,问,“那蒋思蓝的课怎么办?”
“照常,那个房子钥匙在思蓝那儿,我会跟他说好。”谭真低头剥着虾皮,停了下,又道,“不行到时也给你配把钥匙。”
嘴唇轻抿,梁京京一时没说话。
停了两秒,她拿筷子夹起一只蛏子,挑出里面的肉,“不用,别回头丢了什么东西说不清,赖我身上。”
谭真抬眸看她,笑了下,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她的骨碟里,揪下一截餐巾纸擦擦手。
吃完了谭真去结账。梁京京看着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在烧烤架旁噼里啪啦地按着,她走过去,问谭真多少钱。
谭真拿手机扫付账的二维码,“你问老板呢。”
女老板笑着冲谭真努努嘴,开玩笑地说:“美女出来吃饭哪用管多少钱,有个付账的不就行了。”
付完钱,谭真跟女老板说,“今天这蛏子炒得太咸了啊。”
“下次来跟师傅说一声,各人口味不同,有人就是嫌淡。我看这美女挺喜欢吃我们家菜的。”老板娘冲梁京京眨眼睛。
“下回来记得给我们打个折。”谭真笑笑,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虚揽了下梁京京的腰,“走吧……”
老旧的桑塔纳在市区的街道上穿梭,路灯在窗外节节倒退,梁京京看着黄色的灯在浓黑的夜色下一闪一闪,像星星。
车开到楼下,梁京京跟谭真道别。等她下了车,谭真副驾的窗口叫住她:“梁京京。”
梁京京回过身,微侧头,长发半遮脸颊,“还有事?”
“明天下午有课,不要忘了。”
“哦,记着呢。”梁京京看看他,“他不会又不给我开门吧?”
“我明天在家。”
梁京京点头,“我上去了。”
谭真点点头。
不等听到车辆的离开声,梁京京率先上了楼。
走入电梯,按下自己住的楼层,梁京京抬头看看右上角的探头,像照镜子一样对着它,用手指顺了顺浓密的头发。
电梯缓缓上行,梁京京轻轻哼起了歌。
哼着哼着,她看看右手边的一排数字键,忽然有些调皮地把自己那层以上的楼层全给按了,于是一个个数字像琴键一样被弹奏,没发出声音,亮起一圈圈快乐的小红光。
梁京京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