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悬旗 > 第17章
  十四岁,很多人成长中无足轻重的年纪,而那一年她的生活却发生了巨变。
  也是那一年,她在一个少年的帮助下去了一个听起来比云南还远的地方。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梁京京有时还会冷不丁地想起几个画面,而后便会对岁月的流逝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就十年了?
  而她,怎么忽然就二十四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亮晶晶,别气馁哦。
  ☆、22
  梁京京压根不记得谭真第一天转到班上时是副什么模样,
或许那时她正在跟同桌说悄悄话,
或许她下意识地打量过讲台上的他,但确实没对他留下任何印象。
  直到期中考试后,
所有老师在评讲考卷时都表扬了一个名字——谭真。老师们说他之前学的教材跟大家不一样,却很快就跟上了节奏,要大家向他学习。
  梁京京跟着全班人一起回头看,
短发少年坐在窗口旁,
身上穿一件略微起球的黑色T恤,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莫名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于是在学期过半的时候,
梁京京终于把这个新同学的脸和名字对上了号。
  她这才记住,这个班上新来的乡下男生叫谭真。真假的“真”。
  然而梁京京不知道的是,这个男生在来学校的第一天就记住了她。
  大连是一座美丽的海滨之城,当年谭真陡然被家人带去生活,
并不觉得它美丽,只觉得有许多不习惯。
  从小在山里长大的谭真念得是部队自己在镇上建的小学、初中,每天早晨傍晚都有班车接送他们这群住在家属院里的孩子。尽管那是部队自己建的学校,
但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学校在硬件以及师资上都无法达到正常的城市水平,
谭父的调令来到时谭母乐坏了,此前她还一度有为了孩子教育跟丈夫两地分居的想法。
  谭真在大连读书的事是军分区直接安排的,
那时候学校已经开学了。他正式上学前一天,谭母带着他去学校跟校长、老师先做了个沟通,沟通完,
老师带着他简单参观校园。
  夏天刚走、秋日初至时的阳光特别清亮,谭真跟在中年男教师身旁,听他一路介绍。
  这里和他原来的学校差不多大,只是更加明亮干净,教学楼后方有一个很大的操场,上面铺着暗红色的塑胶跑道,脚感微软,很有弹性。
  操场中间是大片青草,两头各有一个足球门框,青葱掩映下,很多男生在你追我赶地踢球,挥汗如雨。
  “这个就是操场,每年学校都会搞运动会,你运动肯定不错吧,今年给我们班多争争光……”男老师说着,目光飘到了他身后。
  感觉到异样的谭真随他一起回头。
  正走来的是三个神采奕奕的女生,她们身上穿着统一的夏季校服,白衬衣、藏蓝色的及膝裙,姿态挺拔。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可乐罐,罐口插一根细吸管,她侧头跟身边人说话,长长的马尾辫打在肩上,乌黑顺直。
  她们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班主任,拿可乐的女孩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亡羊补牢地把可乐藏到身后,讨好地对老师笑了笑。
  “又去小卖部了,说过多少次,体育课不准去小卖部……”男班主任嘴上说着她,但似乎并没真的生气。
  “刚刚课上练跑步,太热了,下次不这样了。”女孩声音清越,字正腔圆。
  男老师气得“哼”了一声,“屡教不改。”
  女生略羞愧的样子,不出声。
  “下不为例啊。”
  女生立马笑了,“谢谢老班。”
  班主任跟谭真说:“走吧,再带你去实验室看看。”
  跟着走出一段,谭真无意识地回头,只见刚刚那个女生又跟旁边人说说笑笑起来,用吸管喝着可乐。
  后来谭真才知道,他来校第一天看到的女生叫梁京京,在学校里的外号是“亮晶晶”,成绩中等,小错误不断,但因为聪明漂亮,老师同学平时都挺包容她。
  谭真第二次注意到梁京京是在他上学一星期后。傍晚放学时飘起了毛毛雨,他没带伞,刚推着自行车出来,就看见她跟两个女生挤着一把伞走出了校园。女孩子们虽然瘦,但一把小伞打起来也够呛,三个女生嬉嬉闹闹的,雨光下的面孔,嫩白晶莹。
  她们出了校门后没立即分开,还是抱在一块,跟连体婴儿似的,直到一辆有些大的黑色汽车开到她们身旁。梁京京用手遮着头跟两个孩子道别,很快上了车的副驾。
  十四岁的谭真见过最多的车就是吉普和桑塔纳,不懂车的牌子,但班上的其他男生似乎都挺懂。他们说梁京京爸爸开的是英菲尼迪,那款车不便宜。
  兴许这就是谭真对梁京京又多了一层印象,这是一个城市里的富家女。
  而他和她有第一次正面接触,则是在期中考试后。
  谭真刚来,他说话带着点口音,在大环境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几次上课被喊起来回答问题都引来哄笑声。加上周围男生聚在一起就是聊游戏,谭真跟他们没什么共同话题,于是从小到大人缘一直很不错的他,忽然就成了个独行侠。直到他在期中考里崭露头角,班上才略微有了点他的存在感。
  至少,同学们把他当自己班上人了。
  秋意渐浓,谭真熟悉了校园环境后,有时会在放学后一个人去操场打篮球。有天他打完球已经不早了,出了学校后才觉得口渴,去学校对面的小超市买了瓶饮料。
  途经小巷,就见一堆女生聚在一块,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然而谭真走过去后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往旁边多瞄了一眼,这才注意到被围在里面的梁京京。
  梁京京显然也看见他了,视线相触,她没叫他,只是那么静静盯了他一眼。
  谭真晃悠悠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走几步,回了头。
  “梁京京。”他语调淡淡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梁京京看着他。
  这时候的梁京京已经认识他,但她还从没跟他有过任何正面接触,跟班上人一样,她私下也和女生们一起嘲笑过他的乡土口音。此时此刻,梁京京觉得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好听过。
  谭真走过来,像是看不见她身边有人似的,只看她,“你不是跟我要试卷的吗?我丢班上了,你跟我去拿吧。”
  围着梁京京的几个女生也都看向了谭真。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太像本校人,看着似乎比他们大一些,倒像是高中生的样子。
  几个女生看看谭真,又再看看梁京京,很不甘心地就交换了一下眼色。谭真看着她们像是用眼神商量好了,一副要离开的样子。然而就在她们三三两两离开时,其中一个表情不爽地用手点了两下梁京京的额头。
  “喂……”臂弯里抱着球,谭真朝她不轻不重地警告一声。
  “了不起啊?”女生斜着眼睛痞痞看他一眼,跟着大部队走了。
  梁京京靠在墙边,直到彻底看不到这群人的影子才沉沉呼出一口气。谭真看着她理了理头发,又拍了拍后背在墙上沾到的灰,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真是倒了霉了……”
  心情略略平复后,梁京京这才看了眼面前的男生,“谢谢。”
  “不客气。”谭真说完拍了两下球,又跟刚刚一样晃悠悠地准备往前走。
  “喂!”梁京京在身后叫住他。
  谭真回头,看到她脸上有些犹豫的表情。
  梁京京说:“那个……你身上有钱吗?”
  谭真:“……”
  “我的钱刚刚被她们拿走了,你能不能借钱给我打个车?”
  “你要多少?”
  梁京京:“就50吧。”
  “没有。”谭真说。
  50也没有。
  梁京京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没这么说,“那你有多少,都先借我一下行吗?我明天就还给你。”
  谭真看看她,去摸口袋。
  结果他把两边口袋都摸了一遍,一张纸币两个硬币,一共7块钱。
  谭真可能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刚刚买饮料了。”
  梁京京“哦”了一声。
  谭真:“你不能坐公交?”
  梁京京:“我家门口只有两路公交车,而且那个站台有点远,我怕她们还在。”
  谭真挠了下脖子,觉得自己惹上麻烦人了,“要不你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吧?”
  “我家今天没人在家。”梁京京说。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
  秋日的夕阳余晖渐渐落下,他们就这么站在围墙边。谭真觉得这里已经没什么他的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么走掉。
  过了会儿,梁京京轻声说:“算了,你先走吧,我去旁边小店里待一会儿,然后坐公交。你先把7块钱借我。”
  谭真把钱给了她。
  女孩拿完钱道谢,朝旁边的小店走去。谭真看着她走出一段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回了头。
  她问他:“你是怎么来上学的?骑车来的吗?”
  从小到大,谭真的方向感一直很好。然而那天傍晚,当他骑着自行车穿越一条条大连的街道,吭哧吭哧把后座上的女孩送到家门口时,他差点搞不清回头路是什么了。
  一路跟着梁京京的指挥骑过来,谭真一脚撑地,停下车。晚风吹过来,他才发觉自己背后出了汗,整个人暗暗喘气。
  天色已经黑下来,面前二层楼的小别墅里没有一点灯光,但路灯却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照得整栋别墅的轮廓都清晰无比,熠熠生辉。
  梁京京没撒谎,她家周围确实没有什么公交站台。
  女孩从车上跳下来,“今天谢谢啦,你认识怎么回去么?”
  谭真点头,正要踩脚踏,又被她叫住。
  女孩想了一下措辞:“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要跟班上人说?”
  看看她,少年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在暮色下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午没有了,赶得澡都没来得及洗,边打字边闻脚臭味,让我喘口气吧。
  ☆、23
  梁京京没有还谭真那7块钱。
  事后,
梁京京在班上看见谭真就像没看见一样。有次两人在走廊上迎面撞见,
梁京京就那么昂昂然地从他身旁走过去,像只高傲的小孔雀。
  当时的7块钱对没什么零用钱的谭真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他却没找梁京京还钱。
  回想起来,谭真刚转学到大连的那个学期日子过得特别快。每天两点一线,周末里,
父母会带他在城市各地方转一转。他的父亲来到这儿后升官了,
不再开飞机,多出了不少时间陪家人。
  谭真开始觉得这城市还不错,空气湿润、海风清爽,
海鲜也很美味。他在电话里告诉依然住在大山深处的徐宁,大连有种很老的有轨电车,每天来回在市里开,别的车都要给它让路,
还挺有趣。
  徐宁问他有没有地铁,谭真说地铁也有,但是线路不多,
不方便。
  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以前也跟着父母去过别的城市旅游,但对任何城市都没有过归属感。
  谭真邀请徐宁寒假里来玩,
徐宁要跟妈妈回老家过春节,两个好兄弟还是没见到面。
  等到过完春节,
初二下半学期开学,因为优秀的学习成绩、精湛的球技,班上男生开始和谭真越走越近。
  他们发现这个乡下转学生性格并不内向,
而且打球特别野,有时候还挺仗义,作业都是随便他们抄。
  气温慢慢升上来后,男生们打球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
  这天,几个少年打完球,齐齐坐在篮筐下擦汗聊天。他们都脱了外套,只单穿一件薄棉衫,有的甚至穿短袖,少年感十足。
  “你快攻怎么练得这么牛?你上次说你家是在哪的?”
  “多练。”谭真说,“彭良。”
  “彭良在哪?我怎么没听过,你参没参加你们学校篮球队?”
  谭真以前的学校没篮球队,但他肯定比校队的人练球多,因为那些部队里的年轻士兵每天一闲就打篮球,于是他们这些家属院的孩子就跟着一起打。
  “我们队现在还缺一个棒后卫。”男生说,“你来不来?”
  “来。”谭真答应得很干脆。
  “哦耶,那就这么说定了。”
  男生间建立友谊似乎比女生迅速很多,打一场开心的球,大家便成了半个兄弟。
  满头大汗的少年们坐在水泥地上,忽然间,一个两个目光飘远,说话声也逐渐小下去。
  空旷无人的操场上,远远地,两个女生正穿过中间的绿草地,往这边走来。
  春日傍晚,天空绽着粉紫色的晚霞,女孩们的身上、脸上被映上了一层梦幻的色调。
  画面里是两个人,所有少年的目光却只盯着其中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纤细高挑,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启的可乐罐,身上穿着当下最流行的宽松连帽衫,下半身搭配的是百褶裙,两条细腿赤|裸裸地露在外面。
  篮筐下,一排少年颇有默契地静静看着,看着马尾辫的虚影在女孩明亮的笑脸边一晃一晃,风吹动那片藏蓝色裙摆,就像随时也会将她吹走似的。
  这样的温度,梁京京已经在露腿了。
  由远及近走来,梁京京似乎注意到了这片看呆了的目光,没有羞怯,没有意外,她自如地绕过篮球场,走出少年们的视野。
  等人彻底走远了,谭真听到旁边人忽然说了句:“她怎么老是喝可乐啊。”
  另一个说:“初三有个人送过她一箱可乐。”
  “然后呢?她怎么拿回去的?”
  “听说是送到她家门的,她就没要,就放在了她家别墅门口。后来就不知道了……”
  班上很多人都知道,梁京京家里很有钱,有女生去过她家别墅玩,说她家里像个宫殿一样,奢华典雅,有的老师对她好也是因为家里帮她打点了。她的爸爸是一个公司老总,非常宠她,只要不忙就接送她上下学,每个星期给她很多零花钱。
  然而不知道从哪天起,好像是天刚开始有点热的时候,班上有了个传闻——梁京京家的公司倒了,她的爸爸去外地躲债了。
  起初班上一两个人在传,结果没过两天,谣言传遍全班、全年级。
  终于,班上有个跟梁京京玩得比较好的女生偷偷问了她。
  梁京京显得非常诧异,睁大了眼睛道:“谁说的,他们也太会编故事了。”
  女生悄悄告诉她:“李心亿,她说是她爸爸跟她讲的。”这个李心亿的父母都在银行工作。
  坐在操场的双杆上,梁京京扬起一边眉:“才没有,她也太能编了吧。”
  “没有就好,我还吓了一跳呢,担心了好久,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你。”
  梁京京说:“怎么可能啊,我真是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