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的光线中,一条带着银链子的细手臂朝他伸过来。
细链子在黑夜中有点点闪闪的光。谭真记得上回她手上还带着好多串东西。
谭真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指尖相触,一闪而过的细腻柔软感觉,谭真感觉自己被电了下似的,很快收回手,把耳机往自己耳朵眼里塞。
音乐刚刚响起,结果床上传来“哎呀”一声。
“你把我的给扯了,线有点不够长……”梁京京往床边挪了挪,“你也往边上挪一点。”
一个床上,一个床下,两个人就着耳机线的长度凑近,直至听到同一首歌。
寂静中,温柔的旋律响在耳边。
梁京京侧躺着,脸压着手,几乎躺在床沿。她眸光莹亮,看着躺在床下、闭着眼睛的少年。
从窗帘透进来的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五官的线条。
这样看,他长得好像也不算丑,鼻子还挺高。
那时的梁京京已经不是不懂人事的年纪,可是,跟这个男生共处一室她一点都不担心。她打小就是一个特聪明的女孩,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正直而富有责任感的男孩。
疲倦袭来,梁京京闭上眼,身体渐渐放松……
耳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脱落的,谭真躺得好好的,只觉得忽然被一个小东西砸到了眼睛。
手一摸,两只耳机都掉在了他脸侧。
空气里有从音孔中透出的沙沙乐声,谭真抬头往床上看了眼,女孩侧着身,已经睡着了。
谭真顺着耳机线轻轻拉扯,把手机从床沿边拉下来,关掉音乐,帮她放至床头的可乐罐边。
……
第二天上午,谭真带着梁京京跟徐宁告别,坐上了回城的车。临走时,梁京京又盯着徐宁胸前的那枚徽章看,“这个真的买不到?”
徐宁看向谭真,“你找他要,他家也有。”
梁京京看了眼谭真:“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没有了期待与新鲜感,相比来时的路,回程的路快出许多。
梁京京在出村的小巴上就睡着了。像昨天一样,睡着睡着她又把头歪到了身边人肩上。
谭真垂眸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没有动。
毫无缘由的,看着她嫩白透粉的脸蛋、乌黑亮泽的长发,他的心忽然跳得砰砰响。
一片片青色稻田在窗外闪过,风吹拂着蓝天中的白云,炎热的夏天像要真正来临了。
经过一上午的车程,下午,两人终于坐上最后一趟回家的车。梁京京一上车就开始听歌,听着听着她忽然往自己身前一摸,震惊得坐直身,又低头在身上找。
“怎么了?”谭真问。
“我的米奇包不见了。”
“你一直背的那个?”
梁京京点头,在身上四处找,“钱和手机都在里面。”
谭真说:“你先别慌,仔细想想,是丢哪儿了还是掉了?”
梁京京静了下,“刚刚上车的时候还背着,对了,我上车的时候好像被人挤了一下……”
“被谁挤了?”
梁京京伸头在车上看,目光忽一亮,跟谭真说,“前排那个穿条纹衫的男的。”
谭真侧过头看看。
过了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梁京京问,“你干什么去?”
“你在这坐着。”谭真说。
梁京京心里有点紧张地注意着前面动静。先是看见谭真跟那个男人说话,说着说着男人站了起来,两个人开始大声争吵,一车人都朝他们望过去。
不一会儿,司机在路边停下车,几个乘客围了过去。梁京京也不管座位上的行李了,挤进人圈里。
“你这小孩是谁家的孩子?啊!是不是欠揍!”男人比谭真高出半个头,拎着他的衣服领。
谭真也抓着他的衣领,瞪着眼睛,“没偷你怕什么!”
“老子怕个屁!”
眼看着他就要朝谭真脸上挥拳头,梁京京冲上去朝他一阵乱打,“你松手!放开他放开他!”
车上顿时乱成一团,最终,一车人都被拉去了派出所。
那天晚上,梁京京和谭真是被各自的家长从派出所接走的,因为是未成年人,这件事还惊动了他们的学校。
谭真没想到,那也是他和梁京京在初二那一学年的最后交集。
初中女孩的心思太难猜。第二天是周一,到了学校,下课时分,谭真站在走廊上,梁京京刚好和一个女生迎面走来。她就那么淡淡朝他看了一眼,又像之前一样,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像是完全不认识。
此后,谭真每天都照常上课、打球,只是,在自己的自行车旁再也没见到过那辆粉色自行车。
即便如此,学校里依然有他们的传言。大家私下传,梁京京和谭真一起去外地旅游,还过夜了,后来又在车上遇到小偷,梁京京的苹果手机就被偷了。
有一天放学,打扫完卫生的梁京京去车棚拿车,看见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她车旁。
谭真好像把头发剪短了,面孔更加有棱角。他穿着纯色的黑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显得比原先帅气。
梁京京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开锁。
推车出来,一支小麦色的胳膊朝她车篓里放了罐冰可乐。
梁京京想也不想地就拿出来,放到旁边车的车后座上。什么话都没说,她骑着车就走了。
此时,全校进入了紧张的复习迎考阶段。
这天中午,谭真吃完饭和两个男生一起从后门进班,刚进去就听到几个围在一起的女生说到他的名字。
“谭真挺好的啊,你们之前……”女生话外有话。
“好什么呀,乡巴佬一个,你们不要再传我跟他了行不行,我都冤死了,超级烦。”
有女孩朝后面使眼色,梁京京转过脸。
看见走进来的人,她微微怔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跟身边人说:“我们学校隔壁新开的那个礼品店你们有去过吗?卖得头绳都特别好看。”
学生时代,时间有时过得特别快,有时过得特别慢。
那一年的期末考,梁京京记得自己考了个很差的成绩,但家里人已然顾不上管教她。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她接到一条来自谭真的短信。他说他要转学了,有个东西想给她。
两个人约在海边见面。
梁京京到的时候谭真已经在那边等了。
黄昏下,少年站在长长的岸堤旁,风鼓着他身上的白T恤,他的旁边是那辆老土的自行车。他一回头就看到了穿着娃娃衫、小短裙的梁京京。
暑假才过去一个月,梁京京发现他有点晒黑了。
梁京京走过去,“你怎么又要转学。这样学习成绩有得好吗?”
谭真说:“我爸调动了。”
“调去哪儿?”
“新疆。”
“这么远……”梁京京发现,自己在学校总想避开他,可他真的这么离开,她心里竟有些留恋。
“对了,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梁京京问他。
谭真伸出手。
梁京京眨了一下眼。
躺在男孩满是热汗的手心里的,是一枚她并不陌生的金色徽章。
小巧的指尖将它捏起来。
颇有质感的徽章在夕阳下闪烁着光点,上面有鹰翅、长城、盾牌,顶端还有一颗微微凸起的五角星,镶在一圈橄榄叶花环中。
“上次你朋友说,它叫什么?”梁京京问。
“飞行等级章。”谭真说。
“什么叫飞行等级章?”梁京京抬起脸。
谭真说:“就是飞行员的技术考核,告诉你你也不懂。”
梁京京看看手里的小玩意,“谢谢。”
谭真:“不客气。”
热风阵阵吹来,夕阳余晖勾勒出少年少女的单薄身影,把他们的一切都染上层温柔的金色。
“不早了,我要回家了。”梁京京说,“那就祝你……转学快乐!”
她最后才对他笑一笑。
谭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有得到友好的回应,梁京京想到之前的那些事,渐渐收起笑容:“我走了。”
“梁京京。”谭真叫住她。
“嗯?”
“你看那边是什么?”他指向下面的海滩。
梁京京侧着脸往下望,“什么?”
女孩的长发被海风吹得飘飞起来,大太阳下,她的脸上有微微不耐烦的表情,红润的嘴巴因为疑惑张开了一条细缝。
就在她张望时,一道影子忽然从下方贴过来,少年高挺的鼻子压到她脸上,她的嘴唇就这么被他的唇轻轻碰了一下。
梁京京在刹那间瞪大眼睛,看见谭真闭上的双眼在吻完她后又睁开,黑漆漆的双眸温柔地看着她。
心跳像是消失了。
嘴唇上那个触感像羽毛那么轻,仿佛根本不存在,可却又已既成事实。
梁京京不可置信地捏住自己的嘴唇,一时间又羞又怒,下一秒眼眶里就有了泪。她推开面前的人,怒意满满。
停顿了两秒,用力擦了擦嘴唇,梁京京转身就走。
没走出多远又不甘心地回头骂道:“这是我初吻哎!混蛋!”
“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谭真在她身后喊道。
“谁要做你女朋友!我最讨厌乡巴佬!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梁京京边哭边骂地跑走了。
这就是梁京京的初吻,发生在初二那个暑假的海边。
后来,在她的记忆中,再也没有一个黄昏有那么温柔。
也正是那个暑假,她和妈妈搬离了那栋她从小长大的别墅。
初三那年,梁京京也转学了,她断掉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包括那个在海边嚷着要她做女朋友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枚金色的徽章,她却一直保留着,从十四岁,直到现在的二十四岁。
☆、36
梁京京感冒了。
进入十一月,
气温明显有所下降。梁京京记得自己刚要过来时,
办公室里的两个同事用有些酸的语气跟她说,云南是个好地方,
冬天一点都不冷,去个小半年完全可以当度假。
结果她只是穿得略少了些,清水鼻涕就跟着来了。
上完课,
她带着口罩走出教室的时候,
与班主任高老师迎面撞。两个人齐齐愣了下,紧接着,高老师瞥了眼她脸上作里作怪的一次性口罩,
一个招呼也不跟她打就进了教室。
我惹你了吗?
一大早就被莫名其妙地翻白眼,梁京京抱着书,憋着一口气走出教室。
刚走出教室,空中响起一阵熟悉的轰鸣声。学生们纷纷跑上走廊,
还有人往楼上的天台去。
有个小男生自豪地喊道:“今天是我爸爸开的飞机!”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就是我爸爸!”
没过两秒,一架灰色的飞机驮着亮闪闪的阳光从远处而来,
掠过校园上空时,飞行员似乎看见了下面一个个期待的小脑袋,
于是忽然降低高度,低到地面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清机尾上的红色五角星。
当飞机的阴影划过头顶,
孩子们像过节一样欢呼起来。
行走在走廊上的梁京京在这巨大的噪音里忍不住往天上瞥了一眼。
天天在这疙瘩大的地方飞来飞去,扰民、骗小孩。
拧鼻涕拧得头晕脑胀,这天中午,
梁京京没吃什么东西就睡了,睡得迷迷糊糊地起来,鼻子堵了。玩了会儿手机头更晕,梁京京想吃两颗药,结果翻遍行李箱才发现出发前准备好的一大袋常用药忘记带了。
一个人在宿舍又呆了会儿,梁京京去找校医拿了点药。
上课时间,路上没学生,梁京京拿到药后走了一段,在花坛边坐下休息。
碧蓝碧蓝的天空下,远山是绿的,几栋老旧的教学楼显得很白,那面迎风飞扬的五星红旗又显得很红。
所有的色彩在这都清晰明亮。
梁京京很难得地沉浸在遐想中,结果被隐隐约约传来的蹩脚英文打断了思绪。
她回头看,隐约看到了坐在花坛另一头的小女生。梁京京发现是自己班上的孩子。
“姚梦,不上课在这边干什么呢?”
捧着英语书的小女生看见梁京京先是愣了下,又笑了,“京京老师,我背书呢。”
梁京京纳闷地看看她手里的一本英语教辅。
“谁让你背的?”梁京京觉得奇怪。
“高老师让背的。我们要去市里参加英语比赛。”梁京京更奇怪了,她是他们班的英语老师,却不知道什么英语比赛。
梁京京拿起她手里的书看了看,她背的是里面的一篇课外阅读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