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姐果然是有些按耐不住了,她勾勒着极为艺术感蓝色蝴蝶的精致延长指甲捻着两张烫金邀请函,谨慎小心地递到施婳眼前。
她清越的嗓音透着几分赧然:“施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麻烦你。这是我的画展邀请函,时间就在下个礼拜日,能不能拜托你帮我转交给贺砚庭,听闻他对当代抽象派艺术也颇有研究,我想邀请他出席我的个人画展……”
梁瑟奚话音刚落,施婳平静地反问她:“Cersei,你与贺砚庭是大学同学,不能自己联系他吗?”
施婳的心情有些无奈,其实她很欣赏梁瑟奚,也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毕竟喜欢一个高不可攀的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梁瑟奚与自己的性格截然相反,自己只会将这份好感掩盖埋藏在内心深处。
但梁瑟奚从小活得那样漂亮,她张扬明艳,自信出众,想必是会有勇气去争取的。
但施婳扪心自问,她真的做不到,也不想做这个尴尬的中介人。
她怎么可能去当自己法律上的老公……和另一个女人的红娘。
梁瑟奚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但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施婳的别有深意,只是随口倾诉:“我想要联系他真的很困难。之前在哈佛的时候,我亲口向他索要过联系方式,WhatsApp、WeChat、FB……他统统没有。天知道我有多难,时至今天我也只有他秘书的联系方式而已,施小姐,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帮帮我,毕竟他是你九叔,你和他见面……应该不难吧?”
施婳看着她眼里真挚溢出的情绪,心里的滋味有些涩,又有些苦。
那个分不清虚实的深入滚烫的吻自脑海一闪而过,心绪愈发莫可名状。
她自顾自抿了一口冰美式,静静地问:“我跟你确认一下,你是喜欢贺砚庭吗?”
梁瑟奚怔了下,细长的柳叶眼眼尾微微挑起,她像是很意外看起来温婉内敛的施婳也会如此直白。
她没有过多迟疑便点了头:“是的,想必你已经看出来了。”
梁瑟奚从未怀疑过施婳与心上人的关系,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感觉,她轻叹了声:“其实我倒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希望可以同他做朋友,从朋友开始,我对快餐恋爱没有什么兴趣,是真的希望能够了解他,然后慢慢再……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她甚至连主动约他出来都是难题。
施婳眼睫微垂,像是扇子挡住了琥珀色的瞳仁,叫人看不破情绪。
梁瑟奚摸不准她的态度,等了良久都没等到施婳接腔,心里陡然不安:“施小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施婳恍惚数秒,终于抬眸,静静凝着梁瑟奚明艳的脸庞,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开口——
“Cersei,有件事我不得不对你坦白。”
梁瑟奚愕然:“……怎么了?”
施婳缓缓启唇,樱桃健康色的唇瓣明明没有擦口红,却不知为何比平日鲜嫩娇艳。
她声若黄莺,婉转温柔,平如止水:“据我所知,贺砚庭他已经结婚了,是隐婚。”
“……”梁瑟奚撩人飒气的面庞霎时间流露出惊惧且无望的表情,她满目难以置信,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懵懵发问,“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从未听说,大家都说他身边连女伴也没有,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施婳很平静。
她虽然年轻,气质却沉稳干练,说话时不急不缓,给人极强的信念感。否则也不可能刚毕业就坐进了京台的新闻直播间。
梁瑟奚虽然同施婳结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她直觉,施婳不会骗自己。
而且,这世上谁敢拿贺砚庭的私隐乱做文章?
是活腻了吗。
梁瑟奚脸上的妆容明明还很光鲜,但她整个气丧了下去,眼睛显得灰蒙蒙的。
良久才盯紧施婳的眼瞳,有气无力地追问:“那么他的太太,究竟是……”
施婳清灵的嗓音吐气如兰:“他的太太我认识,但是不方便透露,Cersei,真的不好意思。”
39
离开咖啡馆前,
施婳见到梁瑟奚眼眶红红的,撩人的柳叶眼不复往日风采,神情也显得有些恹恹。
施婳双唇微微瓮合,
到底是没能说出开解的话。
她没有恰当的立场,
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开解。
乘电梯回办公室,一路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心里始终七纵八横,
有些震惑于自己究竟是如何在梁瑟奚面前脱口说出那样的话的。
不过……她说的都是事实,不是吗。
贺砚庭的确是有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按照道德和伦常,在婚姻存续期间,他是不能同别的女人交往的。
何况他显然对Cersei无意,提及她时甚至不带有丝毫特殊,
好似连旧同学之谊都不曾有。
Cersei这样优秀,应该值得一个真正欣赏她倾慕她的伴侣,
而不是一门心思试图敲开一扇永远不会为她而开的门。
可即便看似想通了道理,
施婳心里也仍是乱乱的。
直到任部长走来轻拍了拍她的肩,
通知她现在去二十九层的大会议室,
这才终于将她的心思完全拽回工作上。
任部长通知要开会,施婳只当是上面临时召开什么会议,
什么都没想就直接过去了。
等到了二十九层,
一路迎面碰上许多生面孔,
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一层印象中是文艺类节目经常聚集处。
她自己好像从未来过这一层工作或开会,正迟疑间,任部长发了两条语音消息过来。
“小施,
刚才太忙没时间跟你细说,我大致跟你讲一下,
现在让你去参加的是今年中秋晚会的面试会,你好好发挥。”
“你近期工作表现突出,台里领导都很看好你,上次高层会议多位领导都倾向于重点栽培你,这次的机会相当难得,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尽力而为就好,你还年轻,道阻且长,以后机会还有很多。”
施婳听完这两条语音,眼睫难以自控地颤了颤,连呼吸都有些加速。
竟然是让她参加今年的中秋晚会主持面试?
未免也太突然了,她毫无准备。
不过她在这方面心态良好,想着既然领导给她机会,那就试试。反正只是面试,又不是多大的重压,她尽力发挥就行了。
每年的中秋晚会她都有关注,大致了解主持人的工作内容,但历年的五位主持人都是非常资深且知名的大咖,何曾轮到过她这样的小新人。
迈入会议室前,她调整好状态,很平静地进入。
甫一露脸,偌大的会议室好几排目光齐刷刷朝她而来,施婳内心有些局促,但面上还是带着礼貌温和的微笑,朝着向她看来的同事们点头示意。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落座,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
参加面试的大约有三十多人,可能还有部分没到的,按照座位布置来看,估计至多四五十人左右。
大部分都是她认识的面孔,因为他们都是在各个频道相当资深的主持。只是她资历浅,都没有合作过,所以对她而言都相对陌生,他们三三两两的聊天,看上去都有相熟的人。
至于正中央的长桌,一共六个座位,已经有三位落座,施婳都不认识,但想来这几位就都是今天的面试官了。
过了六七分钟,座位就陆续坐满了,面试官也纷纷进场,会议室门紧闭,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主面试官施婳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翁颂宜女士,她曾连续五届执导中秋晚会,也参与过联合执导春晚,荣获各种奖项,是非常厉害的大导演。*
而坐在最边上的那位面试官……是她的老熟人赵悦琳。
赵台花今天穿着一件米色桑蚕丝长裙,难得素雅低调,大概是面对翁颂宜导演这样的大咖,也本能地不想太冒尖了。
她自然也看见施婳了,只是勉强忽略之,旋即就开始主持面试。
赵台花在不作妖的时候看着还是挺干练的,之所以是她主持面试工作,自然因为她是六名面试官里资历最浅也最年轻的。
她开口字正腔圆,言简意赅:“诸位同事下午好,现在分发下去的文件是咱们中秋晚会面试环节的流程,现在按照随机抽号开始依次进行面试,请各位同事随时做好准备上台。”
赵悦琳话音刚落,下面的杂音就纷纷溢了出来,众同事都很愕然。
“天,居然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啊。”
“给半小时准备也成啊,我有点紧张了。”
“太狠了,不愧是翁导的项目。”
“我等着看谁点儿这么背抽到第一个上台。”
“我希望我是倒数十个之内的。”
“我刚数了下,这里坐着总共四十四个人,才选五个去培训,而且最终只有两个人能登台,这概率,我是摆了。”
“我也摆了,哈哈。”
大家嘴上颇有些摆烂的态度,但其实一个个都正襟危坐,大脑高速运转。
京台本就卧虎藏龙,何况能够坐在这间大会议室里的,都是各部门领导提名的人选,哪个是真的会摆烂的。
不过是学霸们的凡尔赛罢了。
施婳没有相熟的人,自始至终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沉静地浏览着刚才发到手里的全部资料。
短短两三分钟,她已经了解这次中秋晚会在主持人这方面的安排。
首先历年中秋晚会都是一共五名主持人,今年的其中三位都历届元老,其中两位男主持来自中文国际频道,一位女主持来自音乐频道。*
这三位都是施婳碰见了要叫老师的前辈们。
至于最后两个位置,则会留给新面孔。
现在面试的四十四人中今日会当场选出五位,进入后续的培训,所以是四十四晋五晋二的竞争。
施婳对这样严峻的竞争环境其实不陌生,毕竟当初她能够进入京台实习,就已经是万里挑一,最后留下签长约,说是几十万人里挑一也不为过了。
只是她自从实习阶段就一直侧重新闻方向,在文艺晚会主持方面实践不多。
但施婳确实也很渴望抓住这次的机会。
其中原因有二。
其一,中秋晚会的总导演兼总制片是翁颂宜,是她很崇拜的前辈,能够参与翁老师的项目,对她来说是非常宝贵的体验。
其二,京台的新闻主播能够跨界主持文艺晚会的情况不算多见,基本上是领导决心培养某位主持的显著表现,这样的机会真的很难得。*
赵悦琳被誉为台花的地位,就是从六年前跨界主持了元宵晚会开始,到近几年多番在春晚主持露脸才逐步稳住的。
才刚过三分钟,已经开始抽号了。
陆续有主持人上台面试,大概是抽到前列的人大多比较紧张的缘故,连续几位发挥得都不是很好。
坐在施婳附近的一位旅游栏目的女主持人下台后就板着一张脸,郁闷地抱怨:“我真是太倒霉了,居然抽到第三个,这个面试流程也太学院派了,我都毕业这么些年了,哪里还记得这些。”
旁边的男同事安慰她:“没事没事,大家都是陪跑,一共才进五个,看开点。”
“唉,也是。”
因为大会议室的门是紧闭的,面试过后也无人离席,只能坐回原位继续看别人上台。
随机抽号的方式让众人胆战心惊,台下的人焦灼上火,台下的抱怨声也越来越多。
施婳只能努力屏蔽耳边的全部杂音。
尽可能让自己专注于默默演练面试流程。
坦白说,她觉得这次面试对她而言侥幸占一点优势。
一共三项环节,包括自我介绍、单人主持,以及随机抽选搭档进行模拟主持。*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她的前辈,应该毕业时间很久了,而且平时都在不同部门任职,侧重方向不一,对于学校里反复演练的这一套恐怕都有所生疏。
她今年才刚毕业,对于学院派知识还很娴熟,这大概是她作为新人唯一的优势了。
施婳一直都没有被抽到,面试流程她已经自我演练两轮了。
做好了随时上台的准备,但却迟迟没有叫她。
施婳专注自身,没有留意周围的目光,自然也没留意主持面试进度的赵悦琳。
赵悦琳虽然看似如常工作,实则目光难以自抑地时不时瞟向施婳。
施婳才二十一岁,居然就被举荐参加中秋晚会的候选了。
要知道中秋晚会是一年最盛大的几个活动之一,很少会轮到新人露脸,她这样的晋升速度,简直超越自己当年。
赵台花心里不舒服,但也腹中冷嘲。
四十四个人最终只能进两个,施婳十有九成陪跑罢了。
算了,自己就当看戏。
如果是别的项目,她恐怕还会担心施婳能有什么手段走后门。
可中秋晚会是翁颂宜的主场,翁颂宜的外号叫灭绝师太,别说走后门了,若是表现不合她意,中途换人的事情都不是没出过。
施婳也就是来凑个热闹罢了,翁颂宜脑抽了才会选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主持。
……
施婳额角浮了薄汗。
这种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能上台的滋味真的很难熬,她正准备拿出手机随便看点什么转移下紧张的情绪。
习惯性戳开微信界面,才看见有很多未读消息没回。
其中最显眼的来自那个雪山头像。
一向惜字如金的男人,竟然陆续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H:有没有头疼]
[H:以后不准碰酒了]
[H:澜姨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施婳攥着手机,昨夜自己两只胳膊紧紧圈着贺砚庭的脖颈贪婪索吻的画面又一次映入大脑——
太羞耻了。
但是她这会儿顾不得脸红。
她真的紧张,手心都冒汗了。
也不知为什么,从前她遇到事情,大多是自我消化,最多过后找宋时惜聊几句,或者在宿舍姐妹群里说说。
绝大多数都会选择自我消化,同贺珩在一起时,亦是如此。
但是此刻,她看到贺砚庭的对话框,抑制不住的倾诉欲就涓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