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卫庭煦将她从深渊中拖了回来,正是这道光,照亮了新的方向。
等我回来。甄文君看着汝宁湛蓝的天顶,望着望君山的方向心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此番大聿军队整整有三万人,最小的十一岁最老的六十一,他们日夜兼程地赶往前海关,支援前线军队。冲晋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他们必须抓紧每时每刻赶到前线,守住大聿最最重要的咽喉部位,绝不能让冲晋再前进一步。
因为有天子压阵,士兵们都万分振奋。
李举亲自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督军一直劝他,说冲在军队尖峰实在太危险,陛下还是回到队伍中去比较。李举完全不听他的话,依旧我行我素冲在最前方,和将士们一同骑马共同喝酒。
风餐露宿十日之后总算病倒了,督军也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松一口气。
听到这个消息军中多数人是心疼天子的,觉得李举贵为真龙却能和大家同甘共苦,实在难得。甄文君却万分不屑,觉得他只是个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的傻蛋而已。不过对于收买人心之术甄文君一一都记在心上。她明白所谓刀剑无眼战场便是修罗场,谁都会有个万一,凭借她一己之力很难活下去,她需要能和她并肩战斗的伙伴。
因为李举受了风寒,军队分成两拨,先头部队率先赶往前海关,留了两千多人陪着李举,等他病好之后再在前线汇合。而这先头部队还按性别分作男女两军,男前女后,男部轻装上阵全力冲向前海关,将辎重全留给女部,让她们专门负责运输。
“小娘子们打什么仗!待老子杀光了胡贼你们来陪老子睡觉就好!哈哈哈!”
男部离开时留下这么一番话,可教甄文君恶心坏了。
她也想冲到最前线杀个痛快,让这些男人刮目相看。可那些辎重粮草也万分重要。阿母曾经说过,“兵马未动辎重先行”,辎重是战事获胜之根本,不知道现在聿军是由谁在指挥,看来是真的没有可用之将,整个行军之策相当凌乱。辎重跟不上军心难定,况且留下五千妇孺运送辎重,万一被敌军截断该如何是好?北线寒冷无比,没有御寒之物冻都要冻死了怎样打仗?甄文君心里不爽,可也知道该以大局为重。她只好静心留下,努力尽快推进辎重早日送到前海关。
当女部抵达前海关时,天降大雪,冻得这些从南方初初而来的新兵们魂不守舍。正好在此时从前方战线上退下来的一千多残兵于风雪中返回营地,远远看上去仿若一群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
甄文君拿木棍在大铜炉中搅动着新运来的粟米粥,听这些残兵们说冲晋如何如何凶猛,熊腰虎背环眼豹头,能站在奔驰骏马上骑射,一次射十发箭且箭箭都能射穿人脑袋。
“这么吓人?”跟着甄文君一块儿来女部之一,冢家阿希吓得捣药的动作停了下来,“难怪去了一万人只有你们活了下来。”
被阿希这么一提,一帮人乌拉乌拉地聚到火堆前开始说这胡贼多么多么厉害,他们殊死抵抗才勉强能和胡贼打个平手,稍微弱一点儿的全被杀了,剩下能活着回来的别看伤得重,那都是能人。
甄文君在一旁默默盛粥给他们,也不拆穿这群人多是后背中箭乃是惊慌逃命之时留下的,就听听他们能将牛皮吹到何等程度。
一大锅的粥被喝了个干净,药上完牛皮吹完,忽然一声喝令从远处传来,这些油兵子们立即站起身来,匆匆忙忙地将护甲摆正,围着火堆团团站好。甄文君站在人群之后,看这动静应该是有大人物要来。
自雪地两旁营地中路走来一身着黑甲头戴银盔红羽的男人,这男人浓眉星目长须至胸,身材甚伟,单臂压在腰间大刀之上,走路犹如一阵劲风。
“卫将军!”众人忽然齐声高喊,将甄文君吓了一跳。
卫将军?他是卫家人?
当今朝堂格局乃是高门居高位,寒门难升迁,基本上大族子弟之间互相推举形成网状势力,能够互相协作照应,以制衡敌对宗族。但凡听见哪个官员姓谢,那肯定是谢扶宸亲戚,又听到哪个要臣姓卫,也肯定是卫纶宗族子嗣,同理严姓、左姓、林姓等人。本来冯氏也十分活跃,不过在洪瑷牵连之下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所以这卫将军是卫庭煦某位亲人的可能性极大,只不过铁柱一般的将军和卫庭煦在外貌上没有半分相似。
此人正是卫纶胞兄的长子卫允。当初谢扶宸的小儿子谢长流被撤兵权之后,一直驻守在前海关西边四百里的卫允收到军令,让他即刻起率军前往前海关,抵挡冲晋南下的猛势。当时卫允手中只有不到一万五千守关甲兵,还要疾行四百里到前海关抗敌,岂不胡闹?连夜赶路本就疲惫,冲晋个个骁勇,收到此令卫允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谢长流虽然被撤兵罢官,却没将前海关让出来,带人从后方痛击冲晋。而卫允趁势配合谢长流前后夹击,冲晋大军这才勉强退去,而卫允也丢了一只胳膊。
跟在卫允身边的乃是军司马长孙奕,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在说什么,牙门将林坚一招手让所有将士们都聚集到前方一里地的大营内。大营可容纳一千人,盖有茅草编织的顶棚,四周用布围上,内里铺设地毯、案几,墙上还挂着火盆。
甄文君等小卒没有资格进大营,只能站在大营之外踮起脚尖往里看。
长孙奕率先开口,告诉大家如今前海关的战况。
昨夜冲晋大军毫无防备地突袭关口,聿军顽强抵抗,最终还是惨败。如今山关已经被冲晋军占领,现下形势万分险峻,他们必须找到突破口重夺山关。无论男女老幼,打没打过仗,来到前线想要活命的话一切都要听指挥。
卫允上前一步开口,虽然他身在大营之内,一张嘴洪钟般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达给营外的所有人,就连站在人群最外沿的女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咱们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今夜我们就要发动突袭!”卫允的声音破风而来,沙哑又浑厚的嗓音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胡贼肯定想不到我们刚刚吃了败仗还敢往回杀!对!就是要他们想不到!这是冒险!是以生命当赌注!可是我们别无它法!一旦前海关被破,尔等都知道大聿将会遭受的命运!你们的父母会被开膛破肚!你们的妻小会被践踏如猪狗!你们愿意看见这一切发生吗!你们要做亡国之奴吗!不愿意的话就拿起刀枪,随本将军杀上前线!夺回关口!”
卫允几句话迅速点燃了新兵们的心,无论大营内外,喊“杀”声响彻云霄。
甄文君没见着李举,不知道是不是病还没好。本以为刚来到北线,这些老弱妇孺起码还要训练几日才能上场杀敌,没想到今夜就要突袭!甄文君心砰砰地跳,即兴奋又紧张。虽有护甲在身,她却没有趁手的兵器。金蝉刀有匕首也有,但这些都不是能够杀敌的利刃。
就在她觉得是否又要将女部留在营地看管粮草之时,卫允命人给新兵发放兵戈。甄文君被分到一柄已经半锈的长矛,矛头歪斜全是裂口,红缨已经变成了黑色,不知道是从哪个尸堆里刨出来的。
卫允一步跨到了插着营地大旗的木台上,居高临下借着火盆之光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
“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日之前是谁,我只希望明日朝阳升起之时你是杀胡贼的英雄!这碗酒!我敬大家!”卫允说完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将酒碗重重摔在地上。
甄文君也被分了碗酒,喝下之后混身发热,心中热血激荡!她看着这把生锈的长矛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手刃凶残的胡子,为我大聿惨死的将士百姓报仇!
牙门将林坚踏上木台走到卫允之后,卫允侧过耳朵听他报告军情。林坚并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一把刀,割开了卫允的喉咙。
火光之下卫允根本连叫都没时间叫便捂着鲜血狂喷的脖子倒地抽搐,所有人都目睹了高台上发生的事情,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满脸血的林坚哈哈大笑,军司马长孙奕指着林坚大叫:
“拿下他!”
显然长孙奕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就在士兵们拿起兵刃要冲上高台把林坚挑下来之时,忽然从外围响起了冲天的马蹄声和呐喊声!
刚从前线捡回一条命的残兵们听到了可怕的马蹄声,吓得面若白纸,失声大叫:
“胡贼来了!胡贼来了!”
这是甄文君在前线度过的第一夜,也是她终身难忘的一夜。
冲晋大军杀入聿军大营之内,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所有士兵丢盔弃甲,将将被挑起的热血荡然无存。
这是战争。
甄文君抱着脑袋四下逃蹿时才真正明白,这不是游戏,不是阿母口中的故事,是流血浮丘随时都可能死的战争。
第99章
神初十年
冲晋首领一早收买了牙门将林坚,
与他里应外合,
连夜直取聿军大营,
杀了聿军一个措手不及。
本就损兵折将的聿军即便刚刚注入新鲜血液也完全抵挡不了冲晋铁骑一撞。冲晋大军没有战鼓,
有的只是战士们整天的呐喊声,战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势若奔雷,横扫整个大营。
火盆酒碗被打翻一地,很快帐篷着了火,
火焰冲天。
火光之中甄文君看见有人脑袋被马上的冲晋士兵齐肩砍了下来,
尸体倒在马车之上,她迅速钻入马车车底,尸体正好将她掩护得严严实实。
她是杀过人,
对战争的残酷也有所准备,可忽然而至的虐杀却让她方寸大乱,只顾逃命。
躲在板车之下,
耳边惨叫声连天。毫无准备的聿军就像一块肥肉,任冲晋这把屠刀宰割。惊慌失措的新兵、残兵为了逃命没有任何章法地逃向四面八方,完全无阵型可言。长孙奕在混乱的人群中高声呐喊,
让大家镇定下来拿起武器,可无论他喊得再大声都立即被鬼哭神嚎吞没。
没有人听他的声音也没有人有反击的心思,
长孙奕一介军司马手里拿着长刀亲自劈了几匹冲晋的战马马腿,就要高声再喊时一匹快马冲了上来,
马上的汉子借着奔马之力一刀从他的后背砍至肩上,
几乎将他劈成两半。长孙奕身子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
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再也说不出话。那匹马却没有任何停顿之势,冲进人群之中,刀花狂舞,杀得马上主人以血为衣心口发热,纵情大笑。
此番聿军大败,残存的六万部曲中四万被当场杀死,其余一万女部孩童被虏充为冲晋军妓,剩余一万残部四散奔逃。建远将军卫允、军司马长孙奕均被杀,牙门将林坚叛变。
冲晋大将军呼尔击冲破了前海关,杀了数万人之后士气大振,将聿军将士的头颅割下挂在战马的马头之上,以人头多寡以示军功薄厚。大聿刚刚从后方送来的辎重粮草全部落入冲晋手中,他们一鼓作气连下四座城池,将聿军战线往南压了数百里地。
冲晋正面攻破前海关之时,其他三大胡族分作三路不断在其他几路骚扰大聿诸城,本来聿军还有些余力分头作战,如今前海关一破,聿军所有力量必须汇拢成主力,正面与冲晋抗衡。
孟梁便成了下一次决战之地。
李举刚刚上前线,甚至还未和前线将士们打个照面,冲晋军便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让他难以消化。
卫允被杀的那晚李举其实也在大营之中,只不过他头疼难忍又疑似食物中毒连续腹泻了好几日,根本离不开便器,更不要说来指挥战役了。突袭的那夜虎贲军士兵殿后让李举先逃,李举本就疼痛不已的肚子在颠簸中更加翻江倒海,便器没来得及拿,直接拉在了马车上。此事乃是李举的奇耻大辱,他特意吩咐随行护卫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护卫低垂着脑袋随意说了句“是”。见天子如此,他似乎已经瞧见自己身首异处的未来。
李举随着聿军主力一同退到了孟梁,孟梁太守刘观本来都要携家带口逃走了,没想到前海关根本连三日都扛不住,战事焦点立即落在了孟梁,连天子都来了。刘观想要趁乱弃城的想法泡汤,让妻妾们收拾细软连夜出逃,他自个儿带着旧部留守在城中,和天子、聿军主力汇合。
聿军主力号称有十五万大军,可是李举知道只剩下五万了,五万之中能打战的男人恐怕连一半都没有。孟梁若是再失,下一步冲晋将取的便是官仰。官仰离汝宁不过千里,官仰一破等于京师门户大开,以冲晋行进的速度,大军抵达汝宁不会超过五天。
李举来时的雄心壮志荡然无存。他本以为自己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没想到连一仗都还没来得及指挥便丢了北方最重要的关卡,之后更是连丢四城。
就在李举烦心倦目之时,二路战报和一封秘折纷纷踏来。
一路战报说大聿西北的三大胡族已经连下绥川三个县,以如虎之势往洞春的方向打过来,正是想要借天子御驾亲征之时趁虚而入。这三大胡族合起来都不及冲晋一族的力量,可他们擅用巫毒之术,十分难对付。如今大聿主力全部压在孟梁,国内再也榨不出任何兵力,绥川抵挡他们的是士族们最后看家护院的私兵。整个绥川私兵加在一起已不足五千人,能够抵挡一时乃是借着熟悉地势的优势,无法长久坚守下去。绥川新任太守晏昂和洞春太守长孙纯一同向李举要兵,希望征调十五万主力中的一半支援西北。
一半?他们竟想要七万五千大军?李举苦笑不止。别说七万五千大军,就算是五千他都不可能调走。若是让他选择的话,绥川和洞春两郡可以丢,反正那里已经成了李延意的势力范围。但是孟梁不同,孟梁、官仰、汝宁全都是他和谢扶宸握在手里的势力,且出了前海关之后便没有任何高山险阻,这儿才是最危险的豁口,李举绝不会让出分毫兵力!
李举亲笔用朱砂回信:“前海关被破,孟梁危在旦夕,无兵可借。”写完便差人送走。
另一封战报乃是说大聿境内发生暴动,无数灾民揭竿而起已形成造反之势。这些灾民以“黄土”为号,号称“黄土义士”,以“劫富济贫”为借口,在大聿中几大城池内大肆抢劫杀人。连汝宁都已经出现了“黄土义士”,在东西二市纵火劫肆,十分猖狂。金吾卫正想方设法打击“黄土义士”,可加入“黄土义士”的人越来越多,许多灾民早就藏了一肚子对中枢的不满,如今有了宣泄口便肆无忌惮起来。
李举一个头两个大,只回复一个“杀”字,便无心再理会。
最让他愁烦的还是谢扶宸递来的密折。折上说李举前脚走,后脚卫纶便回来了,联合长孙曜一块儿弹劾了严震。弹劾他的奏疏直接递给了庚太后,都没经谢扶宸这位监国司马的手。庚太后看过之后递给了李延意,让她定夺。李延意一口气给严震灌了六十五条罪状,甚至说他坑蒙拐骗来的尚书令不能算数,按照官衔连诏狱都没资格进,直接打入了大牢之中。严震连喊冤都未能喊两天便被满门抄斩,此令也是庚太后拿出了先帝的玉玺给李延意,让她主持朝政之事。严震一家连同姬妾三百余口死得不明不白,谢扶宸拿出了李举交给他的监国之印都没用。李延意手中先帝的玉玺压他那监国之印好几头,谢扶宸甚至在早朝之上当场被赶出了太极殿。
李延意正是趁着李举不在汝宁便疯狂揽权,和庚太后一同联手要以迅雷之势剪除异党。谢扶宸如今假装抱病在家想要躲过此难,希望李举能够早日回朝掌管朝政。
李举气得五脏庙崩裂,剧烈咳嗽几乎咳出血来。
无论是胡族也好灾民也罢,全都和李延意一样,都是虎视眈眈惦记着寡人江山的财狼!
李举不能在孟梁久留,他要正面迎敌速战速决,将冲晋打回北边荒地!
他连夜找来孟梁太守刘观、新任安北将军王危、新任平川将军贺延年,以及众校尉、中郎将、中监军等,商量守城对策。
……
“其实李举说得对啊,主力不可分流。就算绥川和洞春被夺,三大胡族想要从北边还有绥东山脉之险难以跨越。如果他们跨越了呢?他们能过踏过绥东山脉,亦有平苍一整个郡抵挡。平苍乃是军事重郡,且士族众多,想要荡平平苍可没那么容易。但孟梁不一样,孟梁是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的。孟梁尚还有高城深池抵挡,可是再往南的官仰乃是坐落于平地之上,非常容易攻破,所以决战之地只能选在孟梁。”
黑夜之中,甄文君坐在火堆边上,一边嚼着干硬的蒸饼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大聿的地形图。
大聿之地形她三岁时就会画了,五岁时能够标出各大山岳、河道、关卡的位置。阿母曾经将大聿地图画在老树皮上,捡了几个石子儿和她玩打战的游戏,这便是最初的“纸上谈兵”。
在前海关惊魂之后,甄文君连同残兵一块儿退到了孟梁。这一路上她不仅没有找到刺杀李举的机会,甚至连自个儿的性命都险些丢了。连续几晚的觉没睡好,无论何时一闭眼都是奔马长刀和满地的人头肠子,搅得她寝食难安。十日过去总算有了些胃口,寻了点儿比石头还硬的蒸饼坐在沙地上,随意分析一番情况。
关于军情之事她是方才去给中监军送酒时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后拼凑出来的。以前阿母的故事里总有些小兵喜欢给监军送酒,借机得一些情报,从而在心里制定计划,以备他日一鸣惊人。
作为掌握军情最多的监军一职,所有的情况都要汇总到他们这儿再传达出去。中监军全都是些糙汉子,甄文君一张好皮囊颇受他们喜欢。每次甄文君端酒进去没人轰她,她便继续倒酒,能逗留多久就逗留多久,留得越久,能够窃取到的军情就越多。
以她现在最最低等的女部士兵身份根本接近不了李举,来这么多日只远远地听过他喊过两次话,一旦喊话结束她根本不知道李举驻扎在何地,谈什么行刺?
而且甄文君心中不止是行刺李举这么简单。如今大聿男丁难征,她既然有机会进入军中且想要一举扳倒谢扶宸,便要趁机学习历练才是。
自言自语地分析当前局面,没发现身后悄悄靠近过来一人,那人故意掩藏了脚步声,“啪”地一下拍在甄文君的肩头,吓得她蒸饼都掉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冢氏阿希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将她掉在地上的蒸饼重新捡起来拍了拍,接着吃,“画什么?地图?”
“嗯……”和甄文君同批上前线的女部已经没有几个还活着了,阿希便是其中之一。阿希是个樵夫的女儿,自小砍柴搬木,手脚上有些力气,可惜脑子实在有些不灵光。前海关之难时,她躺在地上装尸体才躲过一劫,只不过左腿被马给踩断了,甄文君帮她上了药,但是前线条件有限阿希的腿伤好得很慢。不过她全然不愁,成天拖着断腿到处走,还扬言要上场杀敌。她老是缠着心事重重的甄文君,说些有的没的声音还特大声,甄文君有些烦她,并不想搭理,每回都随意敷衍一下。
“文君!你好厉害啊!这是孟梁?这是汝宁!哇!你画得真好!”
甄文君受不了她的大嗓门,将地图一抹,抬腿就要走。
“不过孟梁的山岳地形还有有些不对,孟梁的参三峰其实只有两个峰,没有三峰。”就在甄文君要离开的时候,阿希忽然开口道。
甄文君立即停下脚步,诧异地回头看她。阿希还是一脸天真甚至带着点儿傻气地看着她笑。
“你说参三峰只有两峰?怎么可能……只有两峰的话为何叫参三峰?”甄文君问她。
坐在地上的阿希一边嚼着蒸饼一边拍腿,很随意地说道:“十年多年前是有三峰,不过其中一峰布满磁石,非常不利于行军,便被移了。据说磁石都被填到了偏僻的归心谷之中了,所以如今只剩下两峰。”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甄文君看阿希长得五大三粗,和初初见到的小花颇为相似,只不过没有小花那般高壮而已。
“我?我和我阿父常年在外砍柴,顺带寻点儿山中珍宝。薪柴才值几个钱,山珍可不一样。为了能多赚点银子,我和我阿父几乎走遍了大聿境内所有山川,所以知道。”
“你……走遍了所有山川?”甄文君难以置信,“如今大聿山川地貌你全都记在脑中?”
“昂。”阿希将蒸饼吃了个干净,捂着饿扁的肚子,痛苦道,“还想吃……”
甄文君立即将她稳住,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想吃蒸饼吗?我去给你拿!你就待在这儿别走!”
“真的?”听到食物阿希双眼冒光。
“真的!等我!就在原地!”甄文君再三交待之后立即跑到堆放粮草的帐篷前,看守帐篷的江二郎站都站不直,连连打呵欠。听见有人来了立即振作精神挺直腰背,见来者是甄文君,重重地“哎”了一声,嫌弃道:
“甄娘子啊!下次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出点儿声?还以为谁呢!吓死我了!”
甄文君靠近过来张望四周,暗暗塞了指甲盖一般大的一包芙蓉散给他。
灵璧当初念叨着给她带这带那的她全部都没带,甚至连银两都不见得用得着,却带了两大包的芙蓉散在身。芙蓉散才是硬通货,走到哪儿都值钱,这是她打通诸多关窍的秘密武器。
江二郎迅速将芙蓉散滑到了袖子里,压低声音挑眉道:“再来俩蒸饼?”
甄文君直接进了帐篷,揣了十个蒸饼就走。江二郎赶紧拉住她:
“甄娘子!使不得使不得!现在食物本来就少……”
甄文君又塞给他一包芙蓉散,江二郎左右为难,最后只好放她走。
“给。”回来将十个蒸饼全丢给阿希,阿希眼睛都圆了:
“哇文君你真是本事,居然能弄这么多蒸饼回来,饿蟹蟹你。”说到后半句时阿希已经将蒸饼全都塞到了嘴里,吃得口齿不清。
甄文君让她慢点吃,让她详细叙述孟梁一带地貌,再也不以貌取人。
阿希说完之后甄文君心中立即有了策略。如今冲晋大军围城,随时都有可能攻进来,不过孟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号称有十五万大军守城,即便呼尔击再刚勇也不会不顾一切杀进城来。如此正是好时机。
阿母曾经跟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平关之战,也是大军围城也是易守难攻。当时城中士兵更少只有不到五千人,那时守城的太守一直死守城门,无论城外如何叫骂也不出去硬战,而是僵持了二十余日。待对方粮草耗尽饥寒交迫之时,分了五百轻骑趁夜出城断了对方后方粮草供给,而后大开城门杀将出去。对方六万精兵不战自败,被杀了个片甲不留,此战役乃是武帝时最著名的以少胜多之战。甄文君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位太守,因为阿母说他长得如何如何英俊又聪明。
如今孟梁遭遇完全相同,而且冲晋兵马冲得太狠,先头部队长驱直入,攻下前海关后完全没休息,只三天时间便抵达了孟梁。无论吃生肉的胡子们再彪悍他们也是人,如今肯定已经疲惫不堪。粮草没法跑得这么快,只要能够抽出一千轻骑拦截辎重,断了冲晋大军的粮食,很快他们便会饿到拿不起刀跨不上马。
阿希告诉她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从前海关到孟梁路虽然好走,可能供运粮马车走的路只有一条,还是山道,非常利于埋伏,阻断粮草简直一断一个准。
只要依照此计谋划,不出一个月时间,冲晋大军必败。
甄文君觉得作为大聿将士,驻守孟梁的这些高官们肯定知道平关之战的典故,定不会贸然出击。谁知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呼尔击知道李举就在城中,便叫了几个降将大骂李举无能,从他出身骂到后宫,说他留着三千姬妾不宠幸,怕是不能人事,李举该改名叫李不举。甚至说他被呼尔击吓得丢城而走,一裤子屎尿,当真是个胆小鼠辈。若他现在能降的话或许能够留他一命,当呼尔击的男宠,呼尔击一定会好好宠幸他。
这些叫骂的胡言秽语居然误打误撞说到了李举的痛处,令他勃然大怒,命刘观开城门,他要亲自挂帅痛击胡贼!
刘观可是被他吓没了半条命,赶紧劝他莫要冲动,那些骚胡们愿意骂就让他们费口舌骂便是,又不会少块肉。李举气得眼红,将气全都撒在刘观身上,将他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刘观本来就心有怨怼,好心献计居然还被打,气不打一处来,借口病重窝在家里再也不出来。
王危与贺延年两个将军挤在孟梁,本就是犯了忌讳,他们都是将军都是拿惯了主意之人,如今二人碰面一个主张攻一个想要守,争执得不可开交。王危认为现下不仅是孟梁有难,大聿国内更是狼烟四起,而聿军所有主力都被困孟梁,若是再继续僵持下去只怕孟梁未陷整个大聿已亡。他主张以火油弹为主,速战速决,支援大聿国内。
贺延年不同意他的看法,如今冲晋大军围城双方人马相差悬殊,即便有火油弹也未必能起到什么大作用,只怕城门一开冲晋大部队杀进来,孟梁会在顷刻之间失守。
两人争执不休,最后因王危官阶压了贺延年一头,且有李举支持,便开始准备火油弹,欲要强攻。
甄文君听到此令着急坏了,一定要去见王危,告诉他城门绝对开不得!
可是她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还是个女部私兵,别说王危根本不会听她的,她被士兵两把长刀给挡了回来,连面也见不着。
“将军在商议重要军机,不可打扰!否则军法处置!”
甄文君只能干着急,眼睁睁地看着火油弹一个个弹出了城墙,砸在密密麻麻的冲晋大军之中。冲晋大军几乎人人都配有马匹,第一批火油弹还能有些杀伤力,第二批开始灵活的马群轻巧地将其避开,而此时城门大开,聿军持着后盾的士兵杀了出来,紧随其后的长矛兵举矛便刺。城墙之上无数箭弩手万箭齐发,箭矢如雨一般射向敌阵。
而冲晋大军以马相挡,马头撞在厚盾上,马上士兵踩着马身一跃而起,越过了厚盾跳进了步兵之内。双方近距离肉搏,大聿士兵各个都矮冲晋人一截,三拳砸在脸上便被砸晕了过去。
很快双方混战成一团,火油弹若是发射便会烧到自己士兵,若是不射,恐怕城池不保。一时落了个两难。
王危骑着马亲自上阵,冲出城门连斩数人。呼尔击看准了王危,杀上来和他对战。王危也算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在呼尔击的骁勇面前竟拆不出十回合便被挑落马下,被呼尔击的马几脚蹬得吐血而亡。
呼尔击振臂一呼,冲晋大军冲入孟梁城中。甄文君眼前一黑,又是一场夺路大逃亡。
第100章
神初十年
在城外憋了许久,
终于能够杀进孟梁,
冲晋大军冲入城内疯狂掠夺,无论男女老幼见人就杀。
贺延年在城墙之上斩了五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