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扶宸气急攻心,一口血喷了满地。
阿歆边打边退,四面八方都被敌军包围,眼看再也没有退路,雨水迷住了阿歆的眼睛,她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雨夜之中忽然多出了一群巨大的蝙蝠。
一群一群,越来越多。
起初厮杀的人群并没有人注意到这奇异的现象,这些蝙蝠随着风雨自如地掌控着降落的方向,纷纷向怀琛府中滑翔。
终于有人发现了。
当蝙蝠群越来越近时才看清,根本不是蝙蝠,而是数百位穿着滑翔服的黑衣人!
黑衣人从天而降如同神兵降临,将毫无防备的谢扶宸大军杀得片甲不留。
阿歆纳闷不已,这是谁?
“来晚了来晚了,是不是已经要打完了?”
一只巨大的圆球从远方的天际飘来,圆球内不断地闪着火光,之下挂着个大篮子,长孙燃和四个女子正站在那篮子之内,顺着风势很快飘到了李延意面前。
长孙燃迅速从篮子里迈下来,对李延意行礼:“长公主殿……不,陛下,阿燎来晚了!不过阿燎为了精益求精更好地完成陛下的嘱咐的任务可谓煞费苦心。阿燎可是精挑细选走遍大聿河川好不容易才招募了五百精壮的女子成立女子军!今夜来得唐突,请陛下审阅!”
勇猛无双的女子军大破谢兵,局势马上逆转,李延意不敢松懈,让长孙燃迅速掩护她离开怀琛府。
“她呢?”长孙燃看向已经昏迷的阿歆,“杀了?”
长孙燃只不过轻轻一声疑问,身后的四位娘子立即抽出兵刃指向阿歆,只要长孙燃再开口,便立即取她性命。
“不可伤她!是阿歆冒死救我我才捡回一命!”
“哦,如此,那便带她走吧。”长孙燃身边的小娘子要去抱阿歆,李延意不让任何人碰她,她亲自将阿歆抱起:
“走。”
长孙燃将手里的折扇一合,感动道:“生死不过一瞬,唯爱才是永恒啊。陛下真是多情之人。”
李延意:“……别废话,快离开此处。”
阿燎的出现将李延意和阿歆解救,谢扶宸被迫撤离。
杭烈要将谢扶宸送出城外,若是现在不走,等到李延意的势力要反扑只是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谢扶宸被护上马车时奄奄一息,他一把握住了杭烈的手:
“先下李延意已经杀不了了,你……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一定要现在去办。老夫的生死并不重要,可是有个人,一定要死……”谢扶宸说话断断续续,“卫庭煦,一定要杀了她。否则……否则……”
说着谢扶宸忽然没了声响,杭烈一惊,赶紧去探他的鼻息。幸好只是昏厥而已。
杭烈让数十人保护谢公马车出城,而他则返回太极殿,寻找卫庭煦的下落。
太极殿这边甄文君和卫景安等人也逐渐控制住了局面。败军往太极殿外退,甄文君等人带人跟上继续追杀。
阿熏本欲要和甄文君杀个你死我活,可甄文君根本无意和她纠缠,见到她便闪,杀到另一路去和旁人作战。阿熏被她耍得恼火,不再硬碰硬,而是带着亲信偷偷埋伏。
一群人打到了汝宁城中,见巷口的甄文君落单,埋伏在巷子里阿熏马上探头想要偷袭她,却被不知从何横插而入的人阻拦。
拦截她的人也是个女人,那女人手里拿着把软刀舞得眼花缭乱,割了阿熏好几刀。阿熏定睛一看,此人不就是在南崖谢随山死时追她到屋顶,两人缠斗多时的卫家走狗吗!
“来得好!”阿熏也有一笔账要跟她算,“卫家爪牙统统该杀!”
此人正是灵璧。
灵璧冷笑道:“这话也是我要说的!”
灵璧和她热斗之时甄文君又杀了十多个人,杀得她心头发烫,好不痛快。
她回头去寻却没寻到阿熏的踪影,倒是有些奇怪,莫非阿熏没能跟上来?或是阿熏被杀了?
这想法让甄文君百感交集,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回去寻找阿熏,最好能将她制服送走。这一次不杀她也算是还了阿熏以往的照顾,她们姐妹之情或许就在此断了吧。
灵璧和阿熏单打独斗渐渐占了上风,灵璧就要一刀杀了阿熏之时,忽然腿弯一痛,有人在身后偷袭她。灵璧迅速回砍,袭击她的人再次绕到她背后,又是一剑刺入她另一条腿中。
灵璧双腿受伤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杭烈之剑极快,几乎在眨眼间就把灵璧的随从们全数杀掉。
倒在地上的灵璧吃了一惊,和她一块儿的全都是卫家暗卫里的好手,这个人竟能在瞬间夺走他们的性命,绝对是顶尖的高手。
卫家随从一一倒地,灵璧被杭烈和阿熏等人围在了巷子里。
灵璧勉强站起来,丝毫不畏惧于杭烈的身手,挥刀再攻。杭烈身形一晃,一连三剑贯穿灵璧的腿。灵璧站不住跪了下去。
杭烈用剑挑起灵璧的脑袋:“卫家狗奴,你们主子在什么地方。”
灵璧轻蔑一笑,身子猛地往前扑,想要以杭烈之剑贯穿喉咙。杭烈早也料到她会这样做,迅速撤回了剑,反手一巴掌打在灵璧的脸上。
灵璧倒在雨滴里,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来。
杭烈蹲下时一剑穿过了灵璧的手掌,剧痛之下灵璧用力咬着嘴唇,没有喊出任何声音。
“卫家走狗,倒也刚毅。”杭烈拽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拉起来,强迫她看着自己,“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除了死之外还有很多更痛更可怕的事情,你要不要尝一尝?”
甄文君越跑越快,心急如焚,脚下泥水飞溅。
她听到了灵璧的声音,那是灵璧的惨叫。
灵璧从来都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人,她性子有多烈甄文君最知道。能让她叫出声,一定是极端的酷刑。
甄文君心慌不已,恨不得长出翅膀直接飞出去!
卫庭煦的心口一痛,忍不住抓紧了胸前的衣衫。
“女郎?”小花发现了她的异样。
“……回去。”卫庭煦道。
“这,我们将要出城了。”
“回去。”卫庭煦命令。
小花没办法,只好照办。
卫庭煦心跳极快,快到发痛的地步。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正是看见他大哥尸体之时。
终于看见了巷子里的黑影。
杭烈和阿熏都听到了脚步声,甄文君一脚踏在巷口的麻袋上,大叫着一跃而起,对准杭烈便刺。杭烈举剑相击,只要甄文君躲避,杭烈有数十后招等着她。没想到甄文君根本不躲,任由杭烈的剑刺穿她的肩膀,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夹在指缝里的金蝉刀对着杭烈的喉咙便滑。倒在地上的杭烈剧烈挣扎从甄文君两条长腿间穿了过去,保住了一命,爆了一颗眼珠。
阿熏等人立即上前狂攻,甄文君看见灵璧倒在血泊之中,什么也顾不上直接将阿熏推飞。阿熏被推向亲信,甄文君捞起灵璧就跑。
“追!”
阿熏等人紧追不舍,甄文君抱着灵璧奔到巷口拐了个弯藏到板车之后,等阿熏杭烈追得远了才再次往外跑,边跑边对怀里的灵璧道:
“灵璧姐姐、灵璧姐姐你坚持一下,我马上给你治伤!”
灵璧没有回答她,甄文君心头大乱,忽然怀里的人咳了一声,甄文君差点哭出来:
“我被你吓死了!”
灵璧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和她绊嘴,咳了几声后突然说出一句甄文君完全没想到的话。
“那谢家女人说,你是谢家的细作……来到卫家是为了杀死女郎。你是吗?”
甄文君忽然停止了脚步,身子一晃两人摔倒在雨地里。她赶紧起身要将灵璧再抱起来,却见灵璧的身上起码被开了五六处贯穿伤,血早就把她整个人染红了。她紧紧握住甄文君的手,颤抖着,艰难地再一次问道:
“你,是吗?”
灵璧紧盯着甄文君的双眼,暴雨声几乎将她虚弱的声音吞没。
甄文君双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你别骗我。”
灵璧的话将甄文君打了个哑口无言,无数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吞了回去。
看见甄文君这副模样灵璧已经有了答案。眼泪从她眼眶里滚滚而落,想要再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
甄文君见她落泪,心里绞痛难当,什么时候也跟着一块儿哭了完全没有发觉。
灵璧双眸越来越迟钝,她握住甄文君双手,一字一顿道:“答应我……不要杀女郎。”
甄文君急道:“灵璧姐姐别说这些了!你坚持一下我为你止血!”
甄文君要将衣服撕下来帮灵璧包扎,灵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做别的事。
“不要杀她……答应我。”灵璧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这几个字就像风中的树叶,飘飘荡荡。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坚持着着急着,就等甄文君一个答应。甄文君反握着她的手,仿佛再用力一些就能将灵璧的性命握紧在手。
“我答应你答应你!我会用性命护姐姐周全!”甄文君痛哭道。
灵璧急切的神情僵了僵,慢慢变成了欣慰的笑容。握着甄文君的手松开,毫无预兆地往下滑。
甄文君急忙一握,竟没握住。
灵璧的手打在地面上,再也不会动。
第115章
神初十一年
这个漫长的雨夜终于要过去,
东方泛白之时雨终于停了。
天际露出了一丝光亮,
兵荒马乱令人胆战心惊的喊杀声总算平息。
汝宁的百姓们一整夜都没有睡,
全都躲在家中床下、暗室内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看见人影在窗外晃动着,
血溅得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和风雨声揪着他们的头皮,让他们连眼睛都不敢多眨,盯着门窗,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杀进屋里夺他们的性命。
直到天光大亮,
慌乱之声很久没有出现,
坊内的平民们才敢三五成群地出来。
谁都以为会看见堆积如山的尸体横陈在街道上,可是眼前被洗刷干净的路面甚至连积水都没有。
交错相通的汝宁道路安静无声,和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一样。无数人从它身上踏过,
奔赴自己的野心,
而野心破碎之时鲜血亦是洒在同一片土地上。
它见证过许多日升日落,
生命来来往往,它知道很多人的心事,
可它从来不会开口。
昨夜就像一场已经过去的噩梦,错愕的汝宁百姓起初以为是大雨带来的幻觉,
随后但他们发现倾倒和破碎的周遭时才明白并不是幻觉,有些事的确发生了,
只不过有人又将其在神不知鬼不觉之时抹去了。
没有战争没有叛乱没有夺权,
没有任何人对大聿历史上第一位女帝有所质疑。
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就连大雨都停了,
这便是天神庇佑皇帝圣明之相。
女帝要在今日龙袍加身。
有些人,必须死。
在杀退了谢扶宸的精兵和黄土之士后,卫纶非常冷静地下达命令,在天亮之前将汝宁城中所有的尸首搬走,丢到城外的乱葬岗中掩埋。并且清扫地面,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另一方面卫纶让儿子卫景安迅速领兵追杀谢扶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经过一夜激战后卫景安丝毫未见颓色,在收到阿父的命令后迅速率领亲兵追出了汝宁。
此时雨已经快要停了,天际放光,卫景安找到了谢扶宸的马车痕迹,沿路狂奔,将他追了回来。
谢扶宸的马夫非常狡猾一直在绕道,好几次卫景安都要跟丢了,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心中默念着让大哥保佑,再仔细观察痕迹,终于让他逮到了谢扶宸的马车。
卫景安将马车车夫一枪挑死,掀开车帘往里面看时他心里还有些打鼓,觉得狡猾的谢扶宸会不会早就溜了,留下一个空车给他们追。
老天还是眷顾卫家的,谢扶宸在里面。
卫景安将已经昏迷的谢扶宸从车里揪出来五花大绑,一路小心看守着带回城内,直接以谋反之罪押入诏狱。
谢氏余党被杀的杀抓得抓,若不是杭烈拼死将阿熏保出了城,她也会折损于此。
杭烈没有能完成谢公的托付,没能将卫庭煦找到并杀掉。虽然他们抓到了卫庭煦的贴身婢女想要严刑逼供,可是这婢女竟抗下了所有刑罚,到最后都没开口。
“也是阿来那狗贼坏事,否则的话现在卫庭煦可能已经死在咱们手里了。”阿熏在出城时受了伤,左臂鲜血淋漓伤可见骨。走在后面的杭烈一直警惕地回头,一边张望一边道:
“女郎不必急于一时,卫庭煦的脑袋暂时寄放在她脖子上,今日之仇来日必报。现在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和谢公汇合。”
阿熏只能作罢。
她非常不甘心,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妖女就在手边,只要差一点儿就能将她碾碎,没想到竟错失良机。阿熏扪心自问,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想要再威胁到卫庭煦,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
她站在山野之上回头看汝宁城,这座铁郭金城从今日起便要被恶人占领,李家的列祖列宗们若是知道李家出了这样一个逆女,不知九泉之下会作何感想。
小花和卫庭煦赶回城中时,大战已经结束,诸多士兵在悄无声息地将满城的尸首拖到城外去。她们两人到处寻找甄文君和灵璧的下落,人手有些不够,找了半晌也没有消息。卫庭煦着急站起来,亲自拉了几个士兵询问。一直到尸体几乎被收拾干净她才在雾气蒙蒙的街道上看见从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甄文甄文君身上的血已经干涸,她怀中抱着一个人。
卫庭煦不用走多近就知道怀里抱着的是谁,是灵璧,她认得那是灵璧的衣衫。
早也脱力的甄文君跌跌撞撞地走到卫庭煦面前,湿漉漉的凌乱头发贴在她的眼睛上,脸上尽是被泥和血沾染的污渍,让她看上去就像个流浪的疯子。
“对不起……”甄文君坚持了一路,在看见卫庭煦时终于坚持不住,抱着已经发冷僵硬的灵璧跪在卫庭煦面前,脱力道,“对不起……”
她将脸埋进灵璧的身子里,痛哭不止。
小花听到了动静也走了过来,当她看见灵璧的尸体时才知道卫庭煦为什么坚持要回来。女郎的预感竟如此准确。
卫庭煦将灵璧脸庞上乱糟糟的头发拨开,见她仿佛睡着了似的,就是有些脏。卫庭煦将手帕从腰间抽出来,仔细地将灵璧脸庞上的污迹一一擦干净。
“让我看看她。”半晌,卫庭煦终于开口,她的声音非常干涩,像混着沙子和刀片,割得她发痛。
将灵璧从甄文君的怀里抱过来,灵璧没有任何的力气,卫庭煦差点儿和她一块摔倒,幸好小花和甄文君在前后扶着。
卫庭煦将灵璧抱入怀里,似乎在感受着什么,想要确定眼前发生的事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冰冷的身躯让她确定了。
灵璧一向都是害羞内敛的,有任何身体接触她肯定第一时间逃走,被抱了这么久都没反对,不是在假装。这是真的。
“是我的错。”卫庭煦将灵璧的下巴搁在肩头,指尖伸进她的发丝之中,双眼发直,“每次都让你去做些危险的事,总觉得你是最厉害的,却没有想过你也会受伤。”
甄文君泪如雨下,一直在道歉。
卫庭煦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甄文君哭着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大概。
“文君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凶手是谢家人,是谢扶宸,不是你。幸好有你及时赶到,才保住了灵璧最后的尊严。”
甄文君眼泪爬了满脸,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也没能开口。
“好了。”卫庭煦一只手撑着灵璧的后背,一只手伸向甄文君的脸庞,为她将眼泪擦干净,“别再说了。我们先把灵璧带回去。辛苦了这么久灵璧总算能好好休息了。”
回到卫府时才发现卫府也受到了攻击,幸好长孙悟带人及时赶到和卫家部曲联合抗敌才保住了阖家上下的性命。
卫庭煦阿母和阿冉都受到了一些惊吓,卫纶还未回来,卫庭煦便将她们一一安抚,吩咐家奴们去熬汤药,也亲自谢过了长孙悟。
“子卓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长孙悟道,“据说阿燎回来了,还带了一群什么女子军,倒是有趣的紧,待陛下称尊典礼之后我便来接你,咱们一块儿去见识见识那女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