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喜娘子自上回落水后身子一直都很不好,咳嗽不止。阿燎日日夜夜照顾她,大抵是因为心中忧闷,无论吃多少汤药下去病情也难有起色。
这日阿燎带她出来吹吹风透气,去给她寻披肩的功夫左堃达来了。
“我喜欢你,能嫁给我吗?”左堃达问她。
“不能。”阿喜娘子爽快地回答。
“哦。”左堃达走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喜欢某个娘子,为了她差点搭上性命,对方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左堃达难受又无奈,脚更痛了。和船上的人打架赢了一口酒回来闷头喝,想把自己灌醉。可怜这一口酒下肚除了更饿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左堃达哭昏在甲板上。
仲计请求和小花独处一晚,小花不答应。
“我命不久矣。”仲计嘴唇干裂全是血口,说一句话喘三下,“可鬼鸠之毒不解,我死不瞑目。就让我在死之前最后和鬼鸠一搏吧。”
“你想要做什么。”
“从你后背沿着脊椎切开,一次性将毒血放出来,然后缝合注血。”
“注血?注谁的血?”
“我费了好大功夫调制而成的血,精心保存至今。先前我早就想要这么做,只是害怕失败让你丢了性命。如今已无后顾之忧。”
“……你没后顾之忧我有。我不答应。”
“莫非你想要毫无价值白白死去?”
“我要保护女郎的安全,我不会死。”
“只要卫庭煦不死你就必须活着,是这样吗?”
“你干什么去?”
“我去杀了卫庭煦。”
“你可别发疯。”小花将她拽回来本想要阻止,没想到这么一拉扯仲计就像一片薄薄的纸片,一拉就倒,脑袋重重砸在船板上昏了过去。
小花将她捆起来时琢磨着应该把她杀了,肉全都片下来给女郎吃。仲计太瘦,就算将所有的肉都剔干净恐怕也装不满一小盆,女郎能吃几天?还要白白搭上仲计性命。
当小花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一直在为不杀仲计在找借口。
无论女郎能吃多久,保住女郎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可如灵璧一般将卫庭煦以外的人放在心上,否则便是忘恩负义。
所有一切都为了女郎。
“为什么不下手。”仲计不知何时醒了。小花的刀迟迟未落。
小花站起来就要离开,仲计道:“你早就发现了吧,我并不是个孩童。我亦是中了毒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中的毒名叫‘返魂之水’,能叫人年龄倒长。十年前我看上去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现在倒变成了幼童。”
小花:“我不知道,我也没想知道。”
“哦?那你那日为何要问我是否会用弓弩?我会什么不会什么与你何干?”
小花没再说话。
“如果还能活下去的话,再过几年我就会变成婴孩,继而死亡。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很多很多年都未找到,只有一条线索,那人中了鬼鸠之毒。”
“你认错人了,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我的容貌也变了许多,你如何肯定一定不认识我?”
小花回头,毒素在她的脸皮之下浮动着,就像有无数只虫在耸动身子,想要冲破皮肉。
“这世上,我只认女郎一人。”
小花站在瞭望台之上一天一夜。
就要死了,她多想死在卫庭煦身边,即便同赴黄泉她也能够在黄泉路上保护女郎。
可惜女郎身边另有她人,想必再也不需要她了。
就在她心灰意懒之时,大陆出现在她眼前。
“女……女郎!”在确定自己并非眼花之后小花第一次兴奋地大叫,船舱内的卫庭煦和甄文君同时听到了她的声音,立即穿衣下床。
可以让小花这般兴奋,除了发现陆地别无它事!
左堃达阿希和阿燎及其娘子们,还有所剩不到两百随从全都来到甲板上。
所有人都饿得两眼昏花,海风大一些都能将其吹走,他们相互搀扶着远眺小花所指的方向,茫茫大海上的确有那么一个黄点。黄点越来越大,他们确定了,那是大陆!是他们的命!
欣喜若狂的众人相拥而泣者甚,嚎啕大哭着更甚。
甄文君百感交集,幸好她没有一时冲动将最大的秘密抖露,否则现在活了下来该如何面对卫庭煦?
倒是可怜了将自己剖了个干净的仲计和忍不住告白却被拒绝的左堃达。
登陆上岸,除了云中飞雪外其它的马已经被他们全宰杀吃干净了,幸好这儿有个集市,甄文君带人去集市里买了食物回来大吃一顿,吃到很多人呕吐却还在笑,还在不停狂吃。填饱了肚子大家都跑到小镇上美美地睡了一觉,终于不再摇晃,终于能够踏踏实实地做个美梦。
吃饱睡足之后两百人随从跑了一大半。这回差点儿赔上性命让大家看清了此路艰险,前方还有草原未过,真正危险的沙漠还没抵达,还有多少丢命的危险矗立前方可想而知。就算有再多高官厚禄等着他们也不干了,命没了再多富贵也没法享受。
甄文君早料到这些人要走,拦也没拦。胆小怕死的最好全走了省事,反正她们带了足够的银子,这个小镇上不仅有马市还能聘人,本地胡人虽黝黑瘦小,可看上去各个精神,在此处征集些随从负责赶车应该不成问题。
只是不知道他们稀罕什么,什么东西在这儿值钱。
甄文君没有莽撞招募,而是带着阿希去市集里逛了一圈,这个地摊问两句那个商铺看两眼,不出所料,陶瓷玉器贵得离谱。甄文君当即决定卖掉一半的陶瓷玉器赚些车马人头费,还能减轻负担。
找到小镇贵族想要购买商贸权,得知小镇名叫锁达,乃是虎部北部小镇。这儿的人比古犀国人还要黑,塌鼻子厚嘴唇喜欢在耳朵上穿孔。人人都戴着珠宝黄金,只有贵族首领才有资格用玉。商贸权用两块玉就取得了,可比拿下古犀国要轻松得多。不用折腾回市集,贵族就将甄文君带来的货品全部买完。甄文君用这笔钱买了车马雇了人,打算休息几日后继续前进。
制备了一副地图连比划带猜的问了本地人,继续往东的确是骨伦草原。差点儿死在海上的甄文君一度以为被沐歌给诓了。
在锁达休整了七天时间,待所有人身体稳定之后便再次启程。有本地人做向导想要穿越草原没什么难度,这一路上蹑影追风不出十五日就将草原甩在了身后。
抵达骨伦草原最南端的小镇备息,再往前走锁达人便不干了,他们拿了剩下的一半酬劳便要返程。
“看来他们也害怕沙漠。”甄文君骑在拼命保下的云中飞雪之上,看着这些人折返,拿出万道罗盘摆弄。发现万道罗盘之上的白砂分布极为分散,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地散落在盘面上。
甄文君有些不祥之感。万道罗盘最里面那圈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暂未参透,似乎那才是最最重要的机要所在。
“走吧。”卫庭煦倒是毫无惧色,指引众人往沙漠腹地挺进。已经走到了库尔间什大沙漠的入口,没有理由回头。
他们买了骆驼也准备好了足够的水与食物,不惜重金聘了一位号称去过流火国的当地向导。一切准备就绪,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本以为这次沙漠之行肯定比海上更加凶险难测,没想到刚刚踏入沙漠还没来得及遇险便先遇到了大大的尴尬。
甄文君险些“娶”了流火国之王。
第129章
诏武元年
甄文君等人自小生活在中原,
看的是峰峦叠嶂澹澹绿水,
虽在出发前已经从古犀人和虎部人口中得知沙漠的恐怖,
但这种恐怖只不过是个抽象的概念。
痛未真正痛在自己身上都会心存侥幸,
特别是刚刚死里逃生的这群人。
在海上漂流了这么多日生死一线间活了下来,
命不该绝。这是吉兆,是她们一定能够找到流火国重开万向之路最好的预兆。
心中有雄心壮志的中原人在进入沙漠之初被绵延万里的壮观黄沙吸引,从未见过的景象让她们颇为好奇。很快,强劲的风卷着黄沙往她们身上扑,即便围住了口鼻,
眼睛还是被刮起的沙子打得睁不开。
没出一天的功夫甄文君的眼睛被磨得血红,
看什么都模糊一片全是重影。烈日曝晒之下无论喝多少水都还觉得口渴。向导警告过她们水要省着喝,万一迷路了得耗在沙漠里很久很久,找不到水喝渴死在这儿的人不计其数。
这位向导是备息人,
会说中原话,
只是口音极重,
说一句得让人猜半句。
他一直带着顶牛皮帽,帽檐又宽又长能将他黑瘦黑瘦满是皱纹的脸遮住一大半。
这位向导自称“阿耶”,
“阿耶”在中原话中也有父亲的意思,甄文君叫不出口,
感觉此人在占她们便宜。阿耶很喜欢笑,每每说完最后一个字不管别人作何表情他都会自己先笑一番,
一双眼睛总是眯着让人看不清他在看什么地方。他还喜欢和人身体接触,
对着甄文君又搂又抱,
甄文君要不客气的时候他便解释说备息人和你们中原人不同,
我们热情大方不像你们那么拘束。我们都是朋友,都是兄弟姐妹嘛。
甄文君忍着想杀人的心没真动手,毕竟靠近沙漠边缘只有备息这一个小镇,小镇上找了一整圈所有人都不好空袭,只能着急地在上空盘旋。
甄文君和左堃达都受了伤血流不止,打算先将伤口包扎之后再冲出去和白嘴鸟厮杀。
“你还好么?”甄文君快被身后的女子勒断气了,挺直了身子深呼吸,“你可以放开我了。”
女子低低叫了一声,立即放开手,差点从马上翻下去。
甄文君无奈又扶了她一把,将挡沙子的嘴罩揭下来绑在脖子上,为脖子后面的伤口止血。
看见甄文君又美又俊的侧脸,那女子“啊”了一声,惊呼了一句胡语,甄文君没听懂。她又说了一句,显然是另一种语言,甄文君还是没听懂,直到她说出了大聿话:
“你、你是女子?”
多稀罕呐……甄文君纳闷道:“我哪不像女人了?”
左堃达努力憋笑,那女子的面纱松松垮垮地掉了下来,她大惊失色赶紧将面纱提上牢牢护住脸。
甄文君见她脸红得像猴屁股,问她:“你是谁?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此处?”
女子小声羞涩道:“我叫猛达汗,家、家就在沙漠里。”
“猛达汗?起这名字的人该多缺心眼。”甄文君看这小娘子盈盈水蛇腰,居然有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名字,和“小花”之名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家就在沙漠里?”左堃达不太相信,“谁会住在这种地方?”
“真的,往那儿走两日就到了!”猛达汗提高了声音,以证自己并未说谎。只不过她声音细嫩,无论说话多用力都万分娇软没有半点威信。
“你会说大聿话?”甄文君抓住了重点,“你是大聿人吗?”
“大聿?那是什么?我自小学习多种语言,现在说的这种叫‘北狄语’。”
“北狄?我们大聿倒成了北狄!”
甄文君说话也没多大声,倒是结结实实吓了那女子一跳,不敢说了。甄文君对她来自何处很感兴趣,急忙轻缓了语气问道:
“你说你就在沙漠之中,奇了怪了,谁会住在这种倒霉之地。”甄文君忽然想到,“难道?”
甄文君和左堃达对视一眼,脸色同时一变,她们都想到了。
“流火国。”猛达汗道,“我是流火国的王。”
甄文君和左堃达难以相信:“流火国的王?你?!”
她们没能想到,大聿女帝登基,流火国这头居然也是女人执政。
卫庭煦担心甄文君安危,和小花带人追着天空中的白嘴鸟奔到了石林附近。小花等人将白嘴鸟全部射杀,进入石林。
“女人执政?以前一直都是。”猛达汗解释道,“可是到了我这儿,我所有的姐妹都因为各种原因死了,只剩下我……大臣们非逼着我登基,可治理国家一向都是女人做的事呀!我怎么可能办得到?”说到此处猛达汗眼中泛着泪光。
“等会儿。”甄文君被她绕得有点晕,“流火国一直都是女人执政?那你登基没问题啊。难道说……”
猛达汗的衣襟越来越松,左堃达本来想要提醒没来得及,就在衣襟彻底松开时左堃达迅速扭身,幸好幸好,没有失礼。
猛达汗慌张地将衣服拉回来,脸色血红:“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面纱掉了衣服也开了,莫非……”猛达汗羞答答地抬头看甄文君,“这都是天意?”
虽然只有一瞬间,甄文君还是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
猛达汗没有穿心衣,平坦的胸部与其说是没有发育不如说这是男人的胸。
男人……
男人?
甄文君差点被吓落马。
“我们流火国的男人若是被女人看见了脸,就一定要嫁给她。”猛达汗忍着羞将甄文君抱住,“今日你不止看见了人家的脸,还看见了……人家只有嫁给你这一条路了。本来男人当王就名不正言不顺,正好,你来当这王,一统流火国吧。”
甄文君一百句冲天的疑问卡在喉咙口不知道捡哪句说,那头卫庭煦帮她决定了:
“真是天缘奇遇佳偶天成。文君,还不速速答应了他。”
第130章
诏武元年
卫庭煦来得相当及时找地方找得如此准确,
一来就赶上最精彩让甄文君磨破嘴皮子都不一定能解释清楚的关节点。
甄文君立即从马上跳了下来和猛达汗保持距离。
卫庭煦神色淡然如常,
太正常了反而能看出刻意。卫庭煦大概早就到了,早就藏在石林之后默默瞧着她们,
直到她认为最合适的时机才开口。
甄文君知道卫庭煦没有真的生气,
她们俩经历过多少生死如今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岂会为了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人置气。卫庭煦只是要戏耍甄文君一番,
寻点儿尽在掌握的乐子罢了。
甄文君越来越了解卫庭煦,
也不拆穿她,
反而格外配合,做出她想要的样子,
匆匆忙忙又相当认真道:“子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要回去跟你说这事儿!你瞧咱们运气多好,
居然碰上了流火国的王!咱们将他绑了逼他带咱们去流火国,如此一来根本没阿耶什么事儿了,
即便不用万道罗盘也能顺利抵达。子卓不愧是咱们的福星,
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多不可能完成的事,
只要有子卓在便能时来运转天随人愿……”
甄文君也是反应灵敏,一上来便一口一个“咱们”,竭尽所能将卫庭煦和自己捆绑在一块儿,以表他人不可能横插一足的决心。
卫庭煦含笑几次想要开口都被甄文君滔滔不绝给怼了回来。
猛达汗听懂了甄文君的意思,竟是想要将他绑了!一时仓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刚脱虎口又落狼窝!
若他会骑马的话此时此刻便能驾马狂奔,逃离此处!可他不会,
所以离开皇宫之时才选择赶牛车出来,
才会因此被克拉伊人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