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11章
  谢扶宸变成了一具干尸。
  的确是一具尸体,曾经水嫩的肌肤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树皮,俊朗的身形也萎缩了,却还能看清他的五官,在他的脸上若隐若现着一层奇异而安详的光。
  甄文君喘着气死死地盯着谢扶宸的脸,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张开眼睛。
  这是谢扶宸,是他。
  甄文君盯着他看了片刻后,伸手启开他的嘴,从他的口中取出了一枚明珠。明珠取出之后,谢扶宸的尸首很快黯淡了下去,脸庞上的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具再普通不过的干尸。
  原来是这枚明珠在维持他的容貌。
  甄文君“哼”了一声,真是个爱美的男子。
  不……
  谢扶宸如此所为恐怕不是“爱美”这么简单。甄文君脑中一炸,明白了。
  谢扶宸的确是个精于算计之人,可他再精明也不可能从诏狱之中逃脱。古往今来多少豪杰都难逃一死,他亦如此。但他依旧能够算出死之后会发生什么。
  到了最后,他可能也有怀疑过阿穹是否真的死了。毕竟烧成一具焦尸仿佛就是在承认其中有诈,但谢扶宸的大限将至,已经没有机会去证实了。将错就错,他也有一半的机会永生永世守护自己的爱人。
  谢扶宸也算到了甄文君会怀疑自己的身世,会来掘他的墓一探真假。但他并不能确定甄文君需要多久的时间才会察觉到不对劲,或许一年也或许十年,十年之后他早已经变成一具白骨,无从辨认。
  所以他含着这颗明珠,让自己容颜不改,让甄文君确认,他是谢扶宸,他已经死在了这里。
  明珠是他自己在死前含下的还是别人在埋葬他的时候塞进去的,不得而知。以他能够葬在阮氏阿穹的墓边上来看,应该是有人帮他。
  毕竟曾是一人之下的大聿三公,这点小忙应该还是能找到委托之人。
  兴奋感消失殆尽,雪停了天色晚了,更冷了。
  甄文君将明珠还给了谢扶宸,去市集买棺木。店家说棺木都是定做的,实在急着要的话只有一口薄棺,三两银子。
  甄文君要了,自己骑马拖上了山,将谢扶宸放入了薄棺内,想了想,把阮氏阿穹墓里的所有陪葬品都放到了谢扶宸的棺材内,盖好。
  做完这一切时天已经全黑了,甄文君又饿又累又沮丧,从瞭犀山上下来时晃晃悠悠地。
  阿母既然没死,当初云孟先生所言便是假的。
  为什么云孟要对一个下人说假话?还是说云孟先生早就看出了当时的三郎就是她假扮的,所以故意这么说?
  谋略在谢太行之上的云孟为什么会甘愿当他的谋士?
  无论是切阿母的手指威胁她假扮成甄文君,还是阿母生与死的误导,全都是出自云孟之手。
  云孟为什么要这样做?
  甄文君抽丝剥茧之时已经看见了层层叠叠真真假假之中那个隐约的真相。
  嘴唇开了好几个血口,甄文君神志恍惚,从马上摔了下来,一身的擦伤。
  ……
  “新年正月里的,怎么伤成这样?”
  回到卫府时卫庭煦正站在大门口等待着奔出门去的家奴带回来甄文君的消息,没想到甄文君自己回来了,竟受了伤。
  卫庭煦久病成医,上药包扎也不含糊,仔细地用沾了酒的棉团压在甄文君的手掌上,清洗去泥土之后再撒药粉。
  甄文君换了轻便的衣衫,角落里的炉子烧得正热,屋里一点儿都不冷。她轻轻一笑道:“路面实在太滑了,小雪摔了一跤,我反应多快,立即跳了下来,没想到这一跳也没能站稳,不仅摔倒还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卫庭煦秀气的眉轻轻皱了皱:“听着都疼。”
  “还好了,只擦破了点儿皮,没伤筋动骨就好。”甄文君将卫庭煦搂进怀中,卫庭煦笑问她:
  “手都破了,还有心思搂我?”
  “怎么没有。”甄文君道,“一年之计在于春,趁着春季咱们可得好好施肥肥,这一整年呐才能长得更壮实。”
  在父母家自然不好折腾,两人连夜回了卓君府差点儿将卧房的床榻都给拆了。甄文君年方二十,正是血气方刚如狼如虎之际,今夜也难得不顾及卫庭煦的身子,难得春宵粉汗湿褥,春来捣桃花。
  次日卫庭煦直到午间才起,精神略有不济,阿竺见了便问甄文君。甄文君冷不防道:
  “女郎床帏之事阿竺姑姑也要惦记么?”
  阿竺被她直言不讳地一说愣住,再也不过问。
  这一年,甄文君正式以追月中军校尉的身份入仕,追月军在中枢的势力益强,但凡出入禁苑之人无论皇亲国戚还是三公九卿都得接受追月军的检查,若是追月军不放行,那是谁都不可硬闯的,否则一律以谋逆论处。
  李延意宠爱甄文君,所有要事都交给她办。因身居要职,又是天子最为亲密之人,甄文君迅速追上了卫庭煦的风头,二人很快就成为大聿中枢最为耀眼的文武双子。每逢节庆卓君府大门口门庭若市,等待着送礼之人将万泉坊的大道堵得严严实实。
  想要见卫庭煦一面极难,她一向深居简出并不露面,久而久之也就被冠上了清高的名头。
  甄文君则全然相反。
  无论是谁来拜访她全部都见,除了礼物不收之外谁来都聊,有时候还会聊到深夜。
  甄文君的聪颖过人和真知灼见渐渐在朝中有了名声,丝毫不傲慢又真诚的个性让她很快笼络了一批追随着——其实她心里明白,若她今日只是个布衣,又有谁会在意她胸中是否有几滴墨水,现在的一切都是拜李延意所赐。
  李延意的确是在全力栽培她,给她权力,让她大展拳脚。
  “看来陛下越来越信任我了。”中秋赏月之时甄文君和卫庭煦坐在卓君府的庭院之中喝酒,只有她们二人。
  “也是文君你能干,才有今日的成就。”甄文君倒多少卫庭煦就喝了多少。
  甄文君似乎很开心,酒杯就没放下来过。阿竺过来在酒亭之中添了好几回的酒,每次刚添完就见了底。她从来没见过卫庭煦喝这么多酒,女郎是贪杯,但如此狂饮只怕伤身。但上一次甄文君都撂下那么绝的话了,她若是再多嘴只怕会招人嫌,也就罢了。
  阿竺心事重重地在回廊上穿梭时,忽然前方冒出个人,吓得她差点儿尖叫。
  “小花?”阿竺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毒清除了吗?”
  “女郎呢?”小花的五官又有一些变化,但还是能认出她的身份,她面如金纸走路都有些不稳,身上充满了浓浓的药味。她撑着柱子喘气,完全不理会阿竺的问话,一来就问卫庭煦的下落。
  “女郎在院子里和文君饮酒……哎?你要做什么去?”
  小花直接将她甩开,径直往院子里走去。
  “你要我退下来?”卫庭煦吃酒的动作停了下来,反问甄文君,“为何?”
  “天子虽想让你我二人双剑合璧斩杀妖孽奸党,可咱们两人明年就要成亲了,我就将是你们卫家人。如今咱们如日中天,只怕到时候天子不但不觉得以我来牵制你是个好主意,反而会觉得咱们卫家在继续做大。到时候恐怕又是引火烧身。中枢斗争本就残酷,子卓,我不想你身陷漩涡,不若你退下来安心在家中做些兴趣之事,我的俸禄也足够养活你我,养活整个卓君府了。”
  甄文君的提议颇为真诚,二人面对面坐着,她所有思绪就连最细微的表情都被卫庭煦看在眼里。
  这只是个借口。
  天子的猜忌已经成为甄文君的刀,一把试探的刀。
  要不要亮出背后的杀手锏,就看这把刀会试探出什么结果。
  甄文君明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卫庭煦,等她给出答案等她放弃一切。
  “女郎。”
  卫庭煦还没开口,小花却像一只鬼魅般出现了。
  “小花?”卫庭煦站起身。
  “女郎,咳咳咳……奴有几句话要对女郎说。”
  “现在?”
  “对,就现在。”
  小花从未对卫庭煦这么强硬,她不由分说地直接打断了卫庭煦和甄文君单独相处的夜晚,将她带走了。
  甄文君不知道那夜若是卫庭煦答应了她的要求,二人之后会不会还要经历那场天崩地塌的灾难。更不知道卫庭煦那时究竟有没有过一丁点儿后退的想法,毕竟卫庭煦心深如海,到很多很多年后甄文君都未必彻底摸透了她。
  诏武三年的甄文君正在经历人生又一次巨变。她手中抓着最后的一点点希望,犹如在狂浪之中抱着一叶孤舟。她确信下一波的巨浪就在不远处,却不知道它何时真正席卷。
  她还在等着,紧紧攥着勉为其难能够说服自己的希望等着,压抑着不管不顾,一剑斩破天地的冲动。
第158章
诏武三年
  卫庭煦和小花走入茶斋之中,
甄文君并没有跟着,
甚至连站在远处凝望都没有。她似乎一点儿都不关心小花和卫庭煦会说些什么,很自然地离开了。
  卫庭煦看着月亮悬在高耸的清湖石之上,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
郁郁葱葱的院子里多了些虫鸣鸟叫,
搅得她心中难得有些乱。
  “拢栖峰”已经改名为“博雅岩”,
有点儿不伦不类,
但总比叫拢栖峰让天子猜疑来得好。
  “这么晚来打扰女郎本是不该……咳咳咳……”小花喘得厉害,
“但奴担忧女郎,只能,
打扰了……”
  “小花,
你先坐下吧。”卫庭煦道。
  小花坐下了。
  “你可知我为何将你留在卫府?”
  “女郎自然是疼惜奴,担心奴的身子,
可是……”
  “你知道便好。仲计能否真的解开鬼鸠之毒还是个未知数。现在二哥也回来了,
李延意对卫家虎视眈眈,
我要做的事凶险万分,你如今的身体只怕承受不住。我只希望你在卫府好好养伤,待他日鬼鸠之毒消除,再回到我身边不迟。”
  小花半晌没有说话。
  “女郎早就知道鬼鸠之毒清除不了,不必说这些话安慰奴了。奴并不怕死,只怕什么也不做就死了。奴躺在卫府的房间之内,
每日三餐皆由他人喂食。每晚入睡都有可能无法见到明日的太阳。奴走在万丈悬崖的边缘,
不知道悬崖之中是什么。世间所有人都将坠落在那片漆黑之内,
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回来。奴贱命一条,
死便死了。可是奴还未帮助女郎完成大业,还未帮助卫家洗雪逋负,奴即便死也死得不安心。”小花伏于地面,“奴只希望能够在临死之前继续辅佐女郎,尽自己最后一丝绵薄之力,能够亲眼看见李氏得到应有的下场,以告慰大公子在天之灵!”
  卫庭煦慢慢地回头,脸色如霜:“你是在提醒我,不该忘记兄长被虐杀之仇,也不该忘记攘川之辱。”
  小花双拳攥紧:“我从未怀疑过女郎的决心,女郎曾经亲身经历之事旁人无法切身感受,这世上唯有女郎最明白卫家该往何处前进。”小花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道,“奴只愿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女郎实现自小的抱负,登庸纳揆,君临天下!”
  这几句话说完之后小花剧烈地咳嗽,浑身的皮肤泛着血红色,就像一张薄薄的糖纸,仿佛再咳得用力一些皮肤就会被撑破,血会像地龙一般钻出表面,在她的身上蔓延。
  卫庭煦将小花扶起来,小花的眼中有泪,充满殷切期盼。
  “不必说这些。”卫庭煦温和道,“我从来没有忘记大哥,没忘记卫家之痛,更不可能将攘川发生的一切抛之脑后。”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腹部上,“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些永远不可能消失的丑陋的疤痕就会提醒我,我走过怎样的路才走到今日,又是为了什么才忍受耻辱活了下来。”
  小花泪如雨下,卫庭煦抱住她轻轻地顺着她的后背。
  待哭累了,卫庭煦领着小花坐下,用手帕为她擦去眼泪。
  茶壶还架在炉火之上,壶中的水是热的,卫庭煦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水。
  小花赶紧站起来,卫庭煦点了点她的肩:“就坐着,别动了。”
  小花乖乖地坐了回去。
  “喝水。”
  小花喝了一杯水。
  “最近文君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卫庭煦从茶斋往下望,茶斋位于卓君府的中心地带,能够将大半个卓君府尽收眼底。她看见主院内的灯火刚刚熄灭。
  “我不知道是她自己察觉的还是李延意给她的线索,不过以文君的聪慧,只要抓住了一点儿皮毛就能将整匹马揪出来。方才文君问我是否能够从中枢退下来,我知道那是她的试探,她想给我的一个机会,让我后退,让我收手。只要我现在收手,我与她说不定还能和平共处,她或许就能忍痛放下仇恨,继续现在的日子。”
  卫庭煦这样说让小花再次紧张起来:“女郎,不瞒你说,从几年前开始我就已经分不清你对甄文君究竟是继续利用她来找到阮氏阿穹所持的李氏一族的秘卷,还是……对她动了真情。”
  卫庭煦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女郎该是动了真情,否则在利用她除掉谢扶宸之后,女郎有多种办法以她来威胁阮氏阿穹,逼阮氏阿穹说出秘卷所在。可是女郎你既没有酷刑拷问阮氏,只是将她锦衣玉食软禁起来,也没有以阮氏的性命来胁迫甄文君。当初女郎你让人放出传言,说骨伦草原的长歌国有女女生子的秘术,让李延意垂涎三尺特意派阿燎去找秘术,而甄文君正是通过此行看似极为巧合地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女郎你一直在循循善诱极其温柔地牵引着甄文君发现自己乃是长歌国夙斓的后裔,知道自己阿母的身份以及家族过往,就是想要她继续查下去,总有一天会明白秘卷的所在吧……就算她愚笨无法查出,女郎你也可以故技重施,给她线索,引导她去解开秘卷之谜。女郎你完全不舍得让甄文君受一点苦,为了保护她,也是煞费苦心。”
  卫庭煦并没有反驳小花的话。
  原来小花一直站在一旁不声不响,却将所有的事都看在眼里。
  “女郎对她如此温柔,可当她知道事情所有的真相,当她知道从最开始那卷‘救命恩人’的画像就是假的就是女郎你布下的陷阱,云孟正是卫家的谋士,是他一步步地引导谢太行,一步步地逼迫实则为谢扶宸寻找了多年的亲生女儿阿来来到女郎身边,为女郎所用,迫害亲父斩杀阖族……
  当她知道自己所有生存下来的小聪明其实都是女郎看在眼里的赏赐,她引以为豪温柔以待的爱情其实也是女郎的谋划,这只蛰伏多时的野狼是否还会甘心继续做女郎身边的一只狗?答案女郎你心中是有数的。没有人比你看得更清楚。现在为了阮氏所藏的秘卷暂且还能保住甄文君的人头,可得到了秘卷之后呢?将李延意拉下皇位,完成女郎和卫公多年的夙愿之时呢?女郎是否有信心能够让她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都为女郎所用,永远都沉浸在爱情之中无怨无悔?”
  百密终有一疏,就像女郎的计划一向周密长远,所布之局环环相扣,终究没能料到竟会对猎物产生真感情,不忍宰杀。他日一旦甄文君知道了真相,她随时都有可能反戈一击,仇恨会让她毫不犹豫地向女郎痛下杀手。有可能是今晚也有可能是明晚,更有可能是在往后无数个日夜中的某个女郎没有防备之时。女郎是否要防她一辈子?又有谁能防一辈子?即便是女郎,一辈子也实在太长了。”
  小花喝完一杯水之后体力有所回升,苦口婆心恨不得将心都剖出来给卫庭煦看个明白。
  “现在女郎所图的究竟是秘卷亦或者是舍不得甄文君,奴没有资格说更多,只是、只是希望女郎一切以大局为重。想让阮氏开口的方法其实有很多,亲身骨肉便是最好的武器,女郎切不可步谢扶宸的后尘……”
  “你是说,我会和谢扶宸一样,因为心软而死在文君的手里?”
  小花咬紧牙关,应了下来:“没错,奴正是此意!若是女郎不心软的话,阮氏母女恐怕早已归西!秘卷在手,卫家颠覆李氏江山指日可待!而不像现在,女郎蜗行牛步迟迟不下狠手,这不是女郎的作风。或许女郎心中有了一丁点儿的柔软和不舍,但女郎你要明白,事关生死没有人会犹豫!一旦犹豫便有性命之危!且看李延意,无论她曾经受过女郎多少恩惠,一旦她登上了帝位,一旦她想要铲除卫家,根本不会念旧情。明帝如是,李延意如是,甄文君亦如是!”
  继续耽误下去只怕夜长梦多,一旦李氏和甄文君联手,只怕连女郎都会颇为棘手。若是只因一人搅坏了女郎和卫公十年布局的心血,枉死的亲人在九泉之下将会多么不甘!女郎……三思啊。”
  小花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痛哭流涕,哀嚎不止。
  在卫庭煦的印象里小花一直和她很像,冷得下脸沉得住气,无论有怎样的阻碍在前都不会让她们眨眼。正因为小花坚毅的性格,卫庭煦才会选中她成为最最亲密的下属。
  庞大的布局之中小花是参与者,而多愁善感容易被情感左右的灵璧只是布局中的一环。灵璧对于卫庭煦而言也十分重要,忠心耿耿地追随着她度过了万分艰难的日子。可是卫庭煦深知灵璧的弱点,她曾经跟小花说:
  “灵璧柔软,她是个好人,却不是个适合做大事之人。”
  所以在设局的最初卫庭煦就将灵璧排除在外,那时的她看不起会被感情左右之人。
  她能够让谢扶宸的女儿入局,甚至有足够的信心让阿来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当她看出阿来兴趣不同,甚至可以以色诱之时,卫庭煦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要将她彻底揽入麾下。
  所有的计划都在按照她的精心布局一步步地往前推移,谢扶宸死了,拥有软肋的李延意在她的推波助澜下登上了帝位。这位女帝仓促上位根基必定不稳,作为女性她身份敏感,上位之后急需提拔女性封女官赐女爵来巩固自己的帝位。
  届时,她卫庭煦自然是不二人选。
  她会踏着李延意往上走,巩固自己的势力,让卫家成为当朝第一大族。
  所有都算好了,除了她和阿来的发展。
  最初在寒河之上,她击筑演奏“中离曲”,隔着垂帐听着少女阿来失声哭泣之时,卫庭煦只是得意于自己找对了人。
  阿来是个重感情的聪明人。
  聪明人能将事情办好,而重感情之人比冷血之人更好操控。更重要的是聪明人有种自负,有一种自己能把控方向能够完成大事的自负。所以在甄文君得了几次便宜,成功将消息传递出去之时,她并不会觉得背地里是卫庭煦在主导一切,只觉得是自己的胜利。
  一旦确定这些,卫庭煦便能安心地将谋划铺展。
  是卫庭煦让她在谢家的地位越来越高。越接近政敌中心就越有可能吸引到谢扶宸的注意力,让谢扶宸和亲生女儿挂上钩,之后的一切才能顺利展开。
  卫庭煦算到了所有细微末节,唯独没算到自己也会动情。
  感情比世间最精妙的机巧都要复杂,比绝代武功都要变化多端。
  如今卫庭煦竟因不舍而无法痛快下手。
  她甚至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一直维持现在快乐的日子不好吗?
  “幸福”是魔,是搅乱人心的心魔。它使人软弱让人堕落,软弱和堕落得心甘情愿。
  被甄文君呵护的日子里,她变得越来越温润。
  当她不再锋利,便斩不死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