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或许没有太多考虑李氏江山的存亡,毕竟当年明帝是如何对待阮家,阿母再清楚不过。只是阿母很清楚地知道,无论方怀远究竟是谁派来的,一旦交出秘卷,她们母女只有一条死路。
所以阿母才会带着她藏在装着年礼的车中,想要远走高飞。
那时候卫庭煦一定也在幕后看着这一切的进展吧,以她的才智不会猜不到阿母的计划,让方怀远怂恿谢太行在半路上以高手拦截,抓了残了腿的阿母!砍下她三根手指!眼睁睁地让十二岁的阿来看着这一切,用一柄铁叉刺穿她的身体,将她丢在那个污秽的旧廊院中,威胁她踏进这场漩涡……
步阶都能查到的事,卫庭煦应该早就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谢扶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囚禁了阿母一段时日,恐怕期间也都是方怀远在负责逼问阿母秘卷的下落,阿母为了母女二人的性命一直都没说,她打定了主意只要她不说,方怀远便不敢杀她,也不会杀了自己的孩子,否则被激怒的她将一辈子不开口。
或许阿母隐约察觉到了方怀远并不是谢扶宸的人,即便如此依旧是不可信之人,阿母不会说的。
另一方面,卫庭煦在利用了甄文君杀掉谢扶宸,让谢扶宸在痛苦中死去之后,依旧在利用她,慢慢诱导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从而启发她打开那个木盒。
想到此处甄文君心痛若死。
她本是能理解的。
发觉了些蛛丝马迹的这段时日里,甄文君不是没有跟自己彻夜长谈过,回溯最初,卫庭煦在布局一切的时候阮家的这对母女对她而言就是两枚再普通不过的棋子,甚至因为过往所受的牵连,她是憎恨她们的。借刀杀人,血债血偿,抛开所有的情感而言,她可以理解卫庭煦。
这些日子以来,甄文君一直都认为卫庭煦情非得已爱上了自己所要算计的人,对卫庭煦而言恐怕也是一件尴尬之事。在二人确定关系之后,甄文君以为自己看得很明白,以为卫庭煦已经真正爱上了自己,她们二人的相爱如此不易,她便不想追究太多苛责太多。看在爱人的面上,卫庭煦定不会继续虐待阿母,所有的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她想得太简单。
原来卫庭煦还在利用她。
就在几天前,她还在引导着甄文君去打开那个木盒。
甄文君分辨不出她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说要隐退,要游历山河只谈风月时,甄文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
卫庭煦之心如蛛丝网,摸不着看不透,轻易就落入了她的网内,成为她的食物。
甄文君脚下发软,沿着回廊往里屋走。
她知道卫庭煦就在里面等着她,今天是她们成婚的大喜日子。
文君你就在我身边。你在何处,何处便是你我的家。
庭煦,我要和你回汝宁,去看你为我种的徘徊花。
我会继续长大,直到成为姐姐值得信赖的人。
不会认错,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甄文君。苍天保佑你我总算重逢。文君,此后便跟着我生活吧。
那谢家女人说,你是谢家的细作……来到卫家是为了杀死女郎,你是吗?
答应我……不要杀女郎。
过往的种种和灵璧那句如同魔咒一般的声音在甄文君的耳边回响着,她走到内院入口处,犹豫着用何等的表情往里走时,忽然听见了一个男人的低语。
只有一丝丝细微的低语声,甄文君还是听出来了。
这一声让甄文君浑身的汗毛炸得倒竖!
云孟先生!方怀远!这个狗贼!
“你怎么来了?”
在看见云孟先生的第一时间,卫庭煦的脸色猛变,将团扇“啪”地一下压在了案几之上。没等到甄文君却等到了云孟先生,便知大事不妙。
“女郎。”云孟先生浑身都是雪,衣衫已经被湿透了一大块,对卫庭煦行了礼,低声说了句话,此话让卫庭煦惊恐一震,立即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
二人就要离开,只听身后一阵若有似无的劲风陡然而至,云孟先生多年行走在刀尖上的敏锐让他迅速将腰间的长剑抽了出来,还未看清来者何人便向后一剑斜刺了出去。
甄文君抬手一档握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扭,剧痛之下云孟先生长剑脱手。甄文君将剑柄往上一托,云孟先生还未看清甄文君的动作,剑就在甄文君的手中调转了方向,往他的胸口刺来。
云孟先生大骇,往后退已来不及,就在剑要刺破他胸膛时,卫庭煦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
“女郎!”云孟先生大叫一声,甄文君和卫庭煦的目光交汇之时,发现卫庭煦的眼眸中有一种笃定,一种确信甄文君不会伤她的自信。
剑没有停,甄文君发了狠似的猛刺,剑锋刺穿了卫庭煦的胸口,连带着剑尖一并没入云孟先生的身体里。
云孟被刺破了一些皮肉尚且能动,捂着伤处掉头便跑。甄文君压着卫庭煦的肩“噗”地一声将剑抽出,暴呵一声“狗贼受死”便冲了出去,狂追云孟先生。
云孟先生飞速地跑向院中,一路撞飞了几个家奴,刮掉了精心布置的垂帐,将纱灯拼命丢向甄文君。甄文君根本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只看得到方怀远,唯有方怀远!
二人疯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惊动了在院子里参加大婚的亲朋好友们。
李延意已经走了,剩下的还有不少高官名士,云孟先生就要冲进人群之中,引起了一阵骚乱。
他想要躲到人群里,趁乱逃走!
想得美!
甄文君长剑一举,用尽所有力气将其对准仇人的后背狠狠掷出。长剑“嗡”地一声从云孟先生的胸口正中穿了过去,干净利落地将他钉在了地上!
众人大惊,纷纷往后闪躲。
甄文君冲上去将云孟先生拽起来翻过身,生怕他又使了什么诡计逃走。
当他将云孟先生翻转过来,确认了这张脸的确属于她最最痛恨,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忘记的仇人时,压抑许多的悲愤犹如火山一般爆发。
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倾注了甄文君所有的委屈和愤怒,活生生地将云孟先生打死在原地。
当面目全非的云孟先生断了气,满手是血的甄文君才摇摇晃晃、喘着气站了起来。
周围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她的耳朵里,她听见周围在议论纷纷。
这人是谁?
新娘杀人了?
这个人被活活打死了?什么仇怨,居然下这般狠手……
脸上飞溅了许多血点的甄文君看着他们,一一环视,仿佛要用双眼将卫家所有人都吞下去。
“此人伤了卫庭煦,乃是刺客。”甄文君一字一顿道,“今日婚宴到此结束,各位请回。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说完之后所有人都被她阴森可怕的语气和模样吓坏了,没动。
甄文君将剑一把把起,尸体抽动了一番。
“走!”
众人无不骇然,火速离开。
第172章
诏武四年
“文君,
怎么回事?”阿冉姐姐逆着人群慌张地走上来询问,
“庭煦遇刺了?”
甄文君一眼都没看她,掉转头往回走。走了两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把手里的剑“咣当”一丢。
“文喝得红了脸的卫景安和长孙悟对视一眼,
上前看了看被活活打死的“刺客”,
长孙悟对这张脸没有什么印象,
卫景安却“咦”了一声,
此人面目全非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不过这把落在地上的剑却让卫景安有些兴致。
他将剑拿了起来仔细看着,长孙悟上前,
两人挨在一块儿。
“子炼在看什么?”长孙悟问道。
“这把剑……好像是卫家的剑?”
“哦?”
“还是卫家很早以前的剑。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可是这剑身的模样……”卫景安用手指弹了弹,“唯有卫家打造才能如此坚硬且优美。”
“所以。”长孙悟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用极低的声音在卫景安的耳边道,
“这是你们卫家人?”
卫景安被他吹得耳朵发热,
没再说话。此时卫家主母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家奴,冲着新房主院就要去。甄文君走回了主院之中反手将门关上,卫家主母要去推,被阿燎拦了下来。
“姨姨莫去打扰她们了。”阿燎挽着她的胳膊,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落在卫家主母身上,
压得她连连后退,
“人家新婚之夜小两口闹个洞房,
姨姨还要去凑热闹么?”
“可是,
不是说有刺客吗?我的庭煦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刺客不是被文君给解决了吗?有文君在姨姨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就算庭煦有个什么小伤文君也会医治呀,就别打扰她们了吧。”
阿燎说得有一定的道理,可主母还是不放心,走到院门前提声问道:“庭煦啊,你没事吧?阿母看看你?”
院内静了片刻后,卫庭煦的声音传来:“阿母不必担心,我没事。你们早些睡吧。”
确定是卫庭煦的声音卫家上下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卫庭煦补充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和文君单独待一会儿。”
卫家主母还是不放心,阿燎贴在她耳边说:“庭煦她们有分寸的,姨姨您先回去,我和娘子们守在这儿。”
卫景安看他阿母还不肯走,心里有些犯嘀咕。
上次阿父病重将他和子卓叫入房内告诉他子卓这个苦心经营了很多年的计划,阿父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希望卫景安能够助妹妹一臂之力。卫景安对此计的前后发展也叹为观止,知道自己的妹妹厉害,可颠覆李氏江山也并非儿戏,需要谨慎才是。
甄文君在此局之中的位置颇为重要,大婚之夜忽然发生血案,只怕生变。若是真的厮杀起来阿母这等柔弱妇人恐怕挡不住一刀,到时候他是杀敌还是救人?
“是啊阿母,你放心回去休息吧,我和阿燎占颖一块儿在这儿守着妹妹,不会有事的。”卫景安也过来劝她。
今个儿大婚,卫纶喝了一点儿酒就困乏得不行,没法再招待宾客,之后都是由卫家主母主持大局,喝了不少,在甄文君回来之前就已经有些晕眩困倦了,这会儿有些站不住。正好家奴过来说卫公醒了咳得厉害,主母才依依不舍地赶回去。
卫景安让家奴将那具尸体收好,不可直接丢弃,先放到卫府地窖中去。
家奴们干净利落地收拾好了尸体,将院内的血迹清扫得一干二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阿燎贴在院门口听里面的动静,阿鹤与阿叙看卫景安和长孙悟等人带着卫家家奴回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们笑笑,拍了拍阿燎。
“嘘。”阿燎比了根手指,让她们别说话。
里面怎么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
甄文君回到院中时卫庭煦还躺在雪地里,大雪已经在她身上盖了一层白色的毯子。
卫庭煦睁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阿母在什么地方。”甄文君站在她面前问道。
半晌,卫庭煦道:“她在一个安全之地。”
“若是将那木盒打开,你会如何处置我和我阿母?”
听到这句问话,卫庭煦坐了起来,带着笑。
雪块从她的身上滑落,依旧有一些雪粒站在她的头发、眉峰和睫毛上。
她只是笑,没回答。
甄文君问了第三个问题:“要怎么做你才能将我阿母还给我?”
卫庭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伤口很痛但不致命,天寒地冻之间血亦流得不多。但只要开口说话,每说一个字还是会牵动伤口,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让她发痛。
“将木盒打开,我就把你阿母还给你。”
甄文君瞪着她眼中几乎流出血来,卫庭煦的双眼虚弱地半睁半合,像是在对她温柔地笑,又像是在嘲笑。
甄文君掉头回到屋里,将木盒拿了出来,以金蝉刀探到木盒的缝隙里,严丝合缝,轻轻一转只听“啪”地一声,木盒开了,里面有一卷小小的牛皮卷被卷得相当仔细,以一圈金丝圈着紧连在盒底。
“你要的秘卷。”甄文君将打开的木盒对准卫庭煦,让她看见里面的事物,“我阿母在何处?”
卫庭煦没说话,向她伸出手。
甄文君心中暗骂一声“无耻”,把木盒丢给了她。
卫庭煦接住木盒,将里面的牛皮卷展开,当着甄文君的面将它看完了。甄文君从她的脸庞上分辨不出上面的内容为何,只有卫庭煦嘴角的鲜血分外扎眼。
卫庭煦将牛皮卷重新合上,握入手里,看向天际。
“你知道今日云孟为何来找我吗?我给他的命令是永不回卫家。”
甄文君眼皮一跳一跳地,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你阿母被人抓走了。”
“你!”甄文君大怒,上前拽住她的衣领。
卫庭煦看着盛怒的甄文君,没有任何躲闪的打算。
“本来那阿绢是云孟与卫家联络之人,每个月月初和月中她都会和云孟会面,从不间断。这个月月初的时候阿绢没去,直到月中时还是没出现,云孟便感觉到了危险,想要迅速带着你阿母转移地点。没想到刚想转移就被连窝端了。你阿母被带走,云孟拼死回来报信,没想到还是死在你手中。”
甄文君几乎要将牙咬碎,即将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卫庭煦用沾血的手指贴在她的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眼珠一转,转向门口的方向。
甄文君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说“隔墙有耳”。
卫庭煦微微踮起脚,挨近她耳边道:“多谢你手下留情,留我性命。”
甄文君将她挥开,就在这时阿燎忽然用力拍门:
“文君妹妹!你的手伤怎样了?还有庭煦!我叫了大夫,进去给你们瞧瞧啊!”
阿燎这句话彻底让甄文君疲惫透顶,她看了眼卫庭煦紧紧握在手里的秘卷,冷笑一声,并未要回来。
从卫庭煦身边离开,走到院门口将门打开,贴在门上的阿燎差点儿栽到甄文君怀中。
“她伤得不轻。”甄文君对笑得尴尬的阿燎和对她虎视眈眈的卫家人道,“你们去看看罢。”
阿燎见甄文君手背上也都是血:“你也受伤了,来,咱们去包扎。”
甄文君没搭理她,想要从人群中离开,阿冉忽然出现将她拉住,非常不解地问道:
“今儿个是大婚之夜,文君,你要去什么地方?”
甄文君还没说话,卫庭煦的声音便从院中传来:
“陛下有令。让她走。”
阿冉大大地疑惑,“啊?”了一声,卫景安上前将姐姐拉回来,使了个眼神。并不知晓卫庭煦计划的阿冉依旧云里雾里。
杀死方怀远之后,甄文君的气力散得差不多,因愤怒而颤抖的肌肉在慢慢恢复。
她回到了卓君府,踏过被冻得灰突突的苔藓,脚步匆忙,春日里明媚又诗情画意的苔藓被她踏了个稀烂。从桥上快步而过,桥下池塘的水已经结冰,几株没精打采的残梗犹如稻草般被冻在冰池之中。
“阿母!”小枭大老远就看见甄文君,将手里的马刀收了起来,迅速跑过来抱住她。
“你要去哪里。”甄文君见她穿戴整齐还拿着武器,分明是要出门。
“我听见隔壁的叫声,知道出事了,担心阿母的安危。可是阿母不让我去,我还在犹豫。”
小枭担忧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甄文君心中一动,摸着她的脑袋说:“乖孩子,我没事。走。”
“怎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