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庭煦悲叹:“想必是好不明白了。”
“爱卿要注意身体。对了,卫公如何了?可康复了?”
“多谢陛下关心,家父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撑不过今年了。”
李延意感叹:“卫公从明帝时期便是大聿脊梁,如今身体抱恙亦是寡人不忍看到的。对了,卫子炼……不,寡人的贵妃已从北疆回来多时,怎么不见他回宫见寡人一面?当初念在他一心守卫边关心系百姓才没有追究他抗旨不敬之罪,可现在人都回来了还是不见寡人,莫不是要寡人亲自去卫府提亲?”
卫庭煦伏地道:“陛下恕罪,不是贵妃想要抗旨不遵,当初边疆告急,贵妃舍生忘死守卫边境一去数年。而今家父重病,长子已逝,贵妃作为家中最长的孩子守在家父身边只为能送家父最后一程。还望陛下宽恕贵妃。”
长孙曜是时候上前,从大聿开国一直说到今日,大谈大聿如何重视孝道,说卫景安不仅没有过错,这份孝心还应当嘉奖。
李延意边听边点头,似乎十分赞同。
“看来寡人的贵妃逃到了北疆,收到诏书四年不回汝宁,竟是个天大的孝子。”李延意笑了笑道,“也罢,既然是个孝子便早日入宫,为卫公冲喜。”
李延意这是要卫景安入宫当人质。
一旦卫氏敢轻举妄动,卫景安必定人头不保。
天子和卫家已经撕开了最初表面上的祥和,开始动真章了。
被李延意大力扶持的薄家扶摇直上,只要这次击退冲晋,天子便有加封的借口。此次冲晋大军南下,左赟和林奇携手施压,已经让卫纶交出了所有兵权,一旦薄家再加官进位,卫氏和长孙氏只怕会被接连排挤出中枢。一旦被夺权,卫氏和长孙氏便到了灭顶的边缘。
卫景安入宫之前一整夜都没睡,坐在卫府的屋顶睁眼看日出。
长孙悟睡了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微微探出了个脑袋,天将大亮,长孙悟打了个呵欠,拍拍卫景安的后背:“怎么,还真一夜不合眼等天明呐?”
卫景安抱着膝盖嘟囔:“我睡不着。”
“当今天子可是第一女帝,子炼兄也要成为第一男妃了,这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荣誉,难怪子炼兄会激动得难以入睡。”
卫景安顶着一对黑眼圈乜他:“行,行,你就笑吧。等小爷我进宫之后你想笑都笑不着了。”
“好了不逗你了,子炼兄得在禁苑内委屈一段时日。”说着便在卫景安耳边细语了一番。
卫景安越听越离奇,不太确定地看着长孙悟:“占颖……这么做真的行吗?”
“放心,此事我与子卓共同策划,岂有不成的道理。只不过子炼兄得有些定性才好。”
“什么定性?”
“说是贵妃,女帝将你抓入宫内实则是当做人质,会不会宠幸子炼兄不一定。不过,据说这次征召入宫的除了子炼兄外,还有被选出来士族美男统共一百人。到时候子炼兄便要与这些宫闱寂寞男子们居住在一起,只怕遇见个喜好非常之人,子炼兄清白不保。”
卫景安:“……你吓我作甚!”
“有没有吓你,你心里清楚。”
“那、那该如何是好?”卫景安想想便后背发僵寒毛倒竖,“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子炼兄别着急,让弟弟教你几招,定能逢凶化吉。”
卫景安带着疑惑被长孙悟带到卧房之内,一直到正午时分宫中车马已经到了卫家门口,家奴去唤他,他才满面通红从屋中出来。
卫家主母、卫庭煦和卫景泰都在等着他,他想到方才的胡闹脑子里一团乱。卫庭煦上前握住他的手,恋恋不舍道:“为了卫家,为了大局,只好暂时委屈二哥了。”
卫景安道:“先前父亲已经与我说明一切,我身为卫家二子自然要为卫家拼尽全力。不过是入宫当质子而已,怎么比得上妹妹在外劳心劳力。子习!”卫景安将卫景泰抓过来,用力捏了捏肩膀,“我不在你便是家中老大,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卫景泰道:“子习会守护卫家!为卫家拼尽最后一口气流光最后一滴血!”
“好兄弟!”
卫景安在众人的拥护下上了禁苑的马车。
放下布帘时他看见了人群中的长孙悟,心中百般滋味不知从而起,很快坐定不再去想,向着危机四伏的禁苑前进。
冲晋大军三日之内攻破孟梁,五日之后又取两郡,如豺狼饿虎迅速吞噬了大聿北边的土地。薄持深率二十万大军杀向北线,激战之后终于杀了冲晋的将军洛尔西。虽二十万大军死伤大半算是惨胜,却也足够振奋大聿百姓之心,觉得山江能保,性命无忧。
“太天真了。”
汝宁城就在眼前,得到前方战报的甄文君将探子发回的聿军行军作战图递给一旁的朱毛三:“薄持深不过打过几场剿灭山匪的小仗,天子竟将他调到前线,卡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只会一味硬碰硬死战。这次险胜已是侥幸,只不过杀了冲晋一个不知名的将领而已便开始庆功,冲晋首领尚未出现,这不过是先头部队,不是主力。”
朱毛三捏着作战图,五官皱成一团:“这二十万兵可不是小数目,是聿中枢的所有储备军了吧。”
“不止。天子掏了大价钱从各地士族手中征了部曲,这二十万算是天子能够操控的所有兵力了。兵少钱也花到断肠。”甄文君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手指尖的金蝉刀飞速地转动着,只有这样才能将她心中翻涌的斗志往下压制一些。
“天子能操控?还有天子不能操控的吗?”
甄文君道:“大哥你在宿渡多年,不知现在中枢格局。我虽然官只至追月军中郎将,但也在观察兵力征调的情况。只怕有一部分兵被某人藏起来了。”
“某人?某人是谁?”
朱毛三完全在状况之外,步阶拍了拍他膝盖:“朱兄,待我们到了汝宁一切从长计议,文升慢慢向朱兄说明。”
马上就要回到汝宁,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李延意已经对卫家下了狠手,前线战事告急,一切发展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回到卓君府,刚进府就见小枭扑了出来,抱着阿穹和甄文君不肯撒手。阿穹给她带了许多宿渡和南崖的小玩意儿,两人去院子里了,甄文君有很多事情要想,没有进去,而是到茶斋之上望着博雅岩。
快要日落时秘书监府有人走到了池边,悠闲地钓起鱼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甄文君没有避开,依旧在茶斋之上,卫庭煦钓了两尾肥鱼装到了竹篓之中,向甄文君挥挥手。
甄文君瞥她一眼,卫庭煦道:“将军总算回来了,为了给阿母治病奔波这么远孝心可嘉。为妻也没什么可给将军的,不若拿上这鱼去补补身子。”
“秘书监客气了,你才是需要多补一补。月余未见,秘书监看上去又消瘦不少。”
“家翁病重长兄涉险,这是操心操的,和将军当初那一剑并没有多大关系,将军不必自责。”
甄文君暗暗撇了撇嘴道:“卫公情况还是不太好么?”
“家父年事已高沉疴难愈,我只能每日守在他身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排解他的苦闷。过来吧,把鱼拿走,夫人别客气了。”
甄文君从茶斋走了下来,朝卫庭煦的方向去。
卫庭煦含笑看着她,递上鱼。
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
甄文君拎住竹篓时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二哥已经入宫了?”
卫庭煦“嗯”了一声:“你在南崖藏了多少粮草?”
甄文君微微一皱眉:“你跟踪我。”
“我自然每日每夜都在跟踪你,这还用多说?”
“足够养活十万兵马。”
“那便是能养活二十万。”
甄文君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一向预设别人对你说谎吗?”
“可你的确说谎了。”卫庭煦猛地将她拉近,两个人的唇几乎贴在一块儿。
“短线作战最多三十万。”甄文君眯起眼盯着她,“可你有那么多兵吗?”
“你这是在小看卫家。你有多少粮草,我便有多少兵马。”
“薄家呢?”甄文君手掌悬在卫庭煦的腰上,没有碰到,但昏暗的光线下察觉不出二人还有极短的一点儿距离,看上去就像在亲密地调情。
“薄家便交给我收拾,你不必操心。”卫庭煦目光一利,“退。”说着手掌压在甄文君的胸口,将她往后推。
这一推卫庭煦是用了力气了,却丝毫没有撼动甄文君半分。
“退啊。”卫庭煦再催她。
“为什么不是你下去。”
“我下去的话恐怕一个月都起不来。”
甄文君“啧”了一声之后闭上眼自己往后倒,“噗通”掉落池中,将一池子的荷花撞得乱七八糟。
阿穹小枭步阶朱毛三等人听到了动静都跑出来,秘书监府这儿的家奴也都闻声而动。一直在暗处偷听的阿巧马上混入了人群中上前,“哎哟”一声马上去捞甄文没等大家捞她甄文君就自己飞上来了,一身的水不说头顶上还顶着片荷花叶。
卫庭煦很努力地憋住不笑。
“发生什么事了?”阿穹站到甄文君和卫庭煦之间,挡住女儿,警觉地看着卫庭煦。
卫庭煦直言不讳:“你我名义上已经成亲,其实不过逢场作戏,大家心知肚明井水不犯河水怎样都好说,希望甄将军不要再越界。”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甄文君,全都是一副“甄将军居然是这种人”的表情。
她们二人为了交换情报靠近,但李延意的耳目在暗中偷听,自然要演出两人不和的模样,甄文君明白利害关系,所以方才那一推她落水便落水,没什么好说。结果卫庭煦还要再占她便宜?
卫庭煦偷偷向她眨眼,她才不吃这一套:“若不是秘书监以鱼诱之,我又怎么会靠近?翻脸不认人的本事谁也比不过秘书监。”
卫庭煦微微一愣,所有人又整齐统一不可思议地转向她。
甄文君噘了噘嘴,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便走了。
卫庭煦向阿穹行了礼,阿穹没说话,目光有些迟疑地离开了。
“妹妹!那臭皮娘实在讨厌,要不要哥哥为你教训教训她?”朱毛三追上来问她。
“不必了,你千万别乱来。”甄文君看了看四周,确定阿月和阿巧都不在才说,“那人虽然讨厌,但还是很有用处,你切莫伤她。”
第187章
诏武四年
一身的池水带着点儿腥味,
甄文君回房拿了衣服去浴池打算好好沐浴一番。
去浴池的路上甄文君琢磨着方才卫庭煦所说的“三十万大军”的事儿。
她手中的粮其实供不上三十万,短线作战的话二十万顶破天,
且最多支撑两个月。方才略说了大话,但看卫庭煦的态度似乎手中握有三十万大军不假。
三十万……
知道她们卫家在偷兵,
却不知道偷了这么多!
若是真的卫庭煦都藏在什么地方?是打散在民间还是藏在大聿之外?若是在境外,
一旦要战,
远距离征调耗时间又耗辎重,
并不是良策。不过卫庭煦剑戟森森,拆解她的谋略非常费劲,
绝不能只看表面。
三十万,
三十万,卫庭煦哪来的这么多兵?还是说她从十年前打算篡夺江山时就已经在储备兵力了?
甄文君满脑子都是卫庭煦,都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脱了衣衫已经泡到了池子里。
池子里的水温度倒是合适,
干净的衣衫也拿了,游了一圈却找不到皂荚和装草木灰的盒子在何处。甄文君傻眼,
她不在府中的时候小枭也不知道在池子里怎么折腾,为何沐浴物件全都不见了。
甄文君又游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头发都全放下来沾湿了……
无奈,只好从舒服的热泉里拔起来。
正要上岸之时池边那一丛隔开卓君府和秘书监府的竹林又开始沙沙作响,
似乎有人来了。光溜溜的甄文君一惊,
赶紧滑回池里。
果然有人在竹林之后走动,还怕夜里看不清似的提了个纱灯。
纱灯的灯光在竹林间一晃而过,
甄文君大声问道:“谁。”
灯光随着她的质问停住了。
“原来是夫人在沐浴,
这么巧。”
听到是卫庭煦的声音,
即便整个身体没在水中甄文君还是很尴尬。
“有什么可巧的?李延意的耳目都不在,不必逢场作戏了吧。”
“嗯?”卫庭煦没听懂似的反问了一句。
甄文君一口气堵在心口,没好气道:“在别人沐浴之时出现,是不是有点儿不妥,秘书监?”
“原来是嫌我碍事了。既然如此我就走了。”
甄文君疑惑,卫庭煦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说走就真的走?不像她风格。
果然,她顿了一顿后道:“小枭在池里玩耍撇到我这儿来的皂荚也一块儿拿走了。”
“……等一下。”
“还有别的事吗将军?”
甄文君脑子疼,游到了竹林边,寻思了一会儿道:“能把皂荚给我吗?我现在没得用了。”
“好,我过去给你。”说着她便要将碍事的竹林拨开穿过来,被甄文君喝止。
“怎么了?”卫庭煦还敢发问。
甄文君当然知道她是故意为之,只恨自己没她那般皮厚。
“你放在竹林之中,我自己过去拿。”
“是不是远了点儿,你拿得到吗?”
“……你走了我就拿得到了!”
过了片刻,竹林之后传来卫庭煦轻轻的笑声。
“不逗你了。”竹林被分开一条缝,卫庭煦的手从中伸了出来,将皂荚抛给她。
甄文君抬手接住,回瞪一眼。
“对于此次冲晋大军南下,你可有应对之策?”
丢完皂荚之后本以为卫庭煦该走了,没想到她不仅没走反而坐了下来。
“没什么应对之策。”甄文君舒爽地洗着头发,坦诚不少,有什么好扭捏的,又不是没见过对方的身体,“战场之上变化万千,谁也不能在到达前线之前就夸口说有赢的把握,否则都是自欺欺人。”
“这样。”
甄文君还想再说什么,发现竹林之后的灯光在慢慢远去,卫庭煦走了。
她为何如此问?
甄文君思索着,莫非又有什么阴谋?
沐浴都不得安生。
沐浴之后甄文君被小枭缠了好半天,小枭向她展示这个月来学的字还有练习的聿字拳。小枭的字进步不少,起码看得懂写的是什么了,拳打得更好,一招一式都很精准且有力道。
“阿母阿母,我打得如何?”小枭一头的汗跑过来等着领夸赞之词。
甄文君早就不计较小枭如何称呼她了:“的确进步很大,不过不可自满。唯有看到自己的缺陷才能不断进步。”
小枭认真地点了点头,申请今晚和甄文君一块儿睡。
“行吧,今晚你便和我一起睡,不过要老实一点儿,别做个梦手舞足蹈,上次睡得正熟被你一脚踢在肚子上,猛然惊醒痛半天。”
阿穹在旁及时补一嘴:“你小时候也这样,睡觉就没老实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