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燎看来,这世上所有的美人都没有对其生气的理由,再大的事儿美人一笑便什么气都没了,哪里舍得对她冷言冷语?
阿燎正要再劝,甄文君忽然转身,大声道:“卫庭煦刁滑奸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她算计我和我阿母,如今又在体弱之事上大做文章,想要诱我重归于好?简直做梦!”
阿燎被她喷了一顿都愣住了,忽然见她不断地眨眼,意识到有人在偷听她们说话,这才回过劲儿来,磕磕巴巴地接着演戏:“你、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庭煦怎么是做戏了?她的确是体虚!不让怎么会好端端地从桥上掉下去?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甄文君暗暗地比了个大拇指,提声道:“你不必再说什么了,我是不会再相信她了。咳咳咳……”甄文君咳嗽着往屋里走去换衣衫,阿燎愣住。
她怎么也咳嗽了?
这回咳嗽是真是假?
身处此局眼花缭乱,阿燎觉得自己再过段时间就要分裂了。
尚书令左赟在十日之后的早朝上站得笔直呼呼大睡,鼾声震天,李延意和整个太极殿的大臣都纳罕不已。有人上前想将他唤醒,谁知刚碰了一下他便倒了下去,“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动静极大。
众人围了上去,就连李延意也从龙椅上下来,看着躺在地上跟死了一般的左赟。
片刻之后,鼾声再起,群臣大惑,李延意也闻所未闻——怎么会有人睡得如此之熟?
又过了几日,左赟在家中睡得天昏地暗,每日起床颇为困难怎么都睡不够。他趁着清醒之时赶紧写了封致仕之书给李延意,称自己得了怪疾,每天怎么都睡不醒,恐怕命不久矣,无法再担任中枢要职,想要携家带口回老家度过余生,希望天子能够恩准。
李延意当然不愿批准,非常不想批准,可左赟的确是病了。李延意亲自带着御医去他家看过好几次,御医为他诊断时他全程没能醒来,睡得口水横流。御医说左赟这怪病以前没听说过,没有把握能治好,只能先开些药方试试看。
药连灌了月余,肚皮都被胀鼓,左赟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不是装的,也没理由装。
左赟才当尚书令多久的时间,左家林家和薄家和就要再次拉拔起来的庚家马上就要形成四大家族的力量之网狠狠打压卫家和长孙家,却在这个节骨眼网上被烫了一个洞,呼呼地漏冷风,吹得李延意的心发凉。
林家自林权去世之后,家丁稀薄,能用之才越来越少,现任大理寺卿的林奇能力与高位匹配得非常勉强,但李延意亲自盯着至少没犯什么太大的错。倒是还有个叫林阅的质素突出,可据说此人早年和甄文君有些瓜葛,只怕用了之后到了关键时刻反水,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延意想了想,将林阅的名字从候选人中划掉。
又一连划去了七八个人,林家已经没有谁可以用。
左家和庚家倒是有几个年轻才俊,只不过都是武将,实在不适合出任尚书令。
剩下的便是薄家。
薄兰有几个兄弟,最大的薄元今年四十有二,博学儒雅,智谋超凡,非常适合尚书令这个位置。若是放在一个月前李延意必定让他接替左赟。
但是现在不行。
李延意将朱砂笔放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屋角用来降温的冰山已经化成了一滩水,追月军士兵正在清理并换上新的冰山。
若是用人也像更换纳凉之物这般简单就好了。
在启用薄家的最初李延意也有过担忧,毕竟薄兰和长孙悟曾经走得很近过。可当时李延意手中无人可用,万向之路是个举世瞩目的大工程,必须要有有体力有经验的人来主导,更重要的是足够聪明,不能被卫庭煦牵着鼻子走。
薄兰的父亲是大鸿胪,当时他父亲年事已高已经无法接手万向之路,而薄兰一直在大鸿胪司帮忙,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有才学人又聪慧,李延意对他很满意——除了和长孙悟交好这一点。
李延意曾经试探调查过他,薄兰此人贪财好色,与长孙悟的交情也仅限于一块儿寻花问柳,并不算什么深情厚谊的挚友。
人一旦有欲望便好掌握,薄兰喜欢男人李延意便一车车地送给他,任他挑选;他喜欢各色珍奇宝石,李延意也一箱箱地赏给他,让他的大鸿胪府每日侯服玉食池酒林胾。
薄兰的父亲管不了他,天子无限宠爱于他,如今万向之路又全权握在手里,正值壮年,跨上人生巅峰的薄兰有挥霍不尽的精力。渐渐地,家中那些男宠们已经满足不了他。
他还是喜欢去烟柳巷寻欢作乐,还是喜欢去那儿一掷千金,让那些口上说着只肯卖艺不卖身的小倌们最后感恩戴德地从了他。
他喜欢出去寻花问柳这等事李延意自然是不感兴趣的。只要他能够好好牵制住卫庭煦,将万向之路建好,其他一概无所谓,只要不被发现不惹事就行。可前几日薄兰给他父亲办寿,据说长孙悟也去贺寿了,当天那么多人在场全都瞧见,此事自然传到了李延意耳朵里。
李延意嗅出了一些异味,又是这缠缠绕绕说不清让人心烦的感觉,李延意便让广少陵跟着薄兰,无论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都回报。
薄兰每月休息一日,那一日必定会去烟柳巷。
广少陵换上了一身男装,俨然一位世家公子,跟着他一块儿去了,进到全汝宁最大的南风馆内,找到了薄兰。
薄兰穿着繁琐,带了黑纱帽又围了脸,就是不想让人认出自己是当朝大鸿胪。大鸿胪逛南风馆,此事在同性已经能成婚的今日说出去,依旧会被疯狂弹劾。
来此南风馆的多数人都有所伪装,他并不算特别。
台上一个个新鲜美貌的小倌依次亮相,场下和二楼的各路公子们开始举扇示价。示价的扇子分作金银两种,每举一次银扇示意加一百两,金扇示意一千两。刚开始的十多个小倌薄兰眼皮都没抬,他今日前来只为“小史”。
终于,让所有公子垂涎的小史上台,果真貌美倾国。薄兰举了几次金扇后就只有一个人在继续和他争。又举了几次,对方忽然加价五千两,场中一片哗然,薄兰便不再吭声。他知道此时不可再高调,否则很有可能被认出。
小史被那人以一万两千两买下初夜,创下南风馆的最高价格。
那人却不将小史占为己有,而是要送给别人。
“薄大鸿胪。”长孙悟从场下站了起来,指向二楼最角落里的薄兰,“旧友的一点儿心意,还望大鸿胪别嫌弃才是。”
长孙悟此话一出馆内窃窃私语声顿起。薄兰脸色巨变,迅速掩面离场。
目睹一切的广少陵也跟着离开,将所有事回报给了李延意。
“一万两千两拆了李延意一条腿,不亏。”
夜里,长孙悟来与卫庭煦密会,得知此计进行得顺利,卫庭煦弹了弹案几上已经卷好的奏疏:“明日早朝,就让这李氏江山变天。”
第191章
诏武四年
汝宁城的百姓们还在睡梦之中,
天顶上的艳阳早早升起,散发着浑浑之热。
钟鼓声自禁苑传来,
无论再热的天,早朝之上大臣们都要穿上繁琐厚重的官服在候君亭等候太极殿门的开启。
今日特别炎热,
候君亭中所有大臣都在冒汗,
官服贴在肌肤上,
有些已经被汗水浸透,
在后背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圆。
所有人都在拭汗,想要快些进入到凉爽的太极殿中——除了卫庭煦。
卫庭煦不仅没有出汗,
毫无血色的脸庞上还带着浓浓的阴气。虽面带笑容也听说她其实很温和,
可不知为何这年纪不大的女郎总散发着让人不太敢靠近攀谈的气息。
长孙曜来问候她,听说前段时日她意外落水,不知现在身体好些了没有。
本以为起码要在床上躺一个月才能好,
不过卫庭煦这段时间按照甄文君调配的药按时服用,已经有所好转,
咳嗽的频率降低了不少。只不过气血还需更长时间的调理才能恢复。
两人正在低声密谈,一阵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卫庭煦回头瞧,甄文君从石阶上走上来,
以袖子掩着脸连连咳嗽。
卫庭煦向长孙曜施礼之后便走向甄文君:“将军可是受凉了?”
甄文君又咳了两声后勉强止住了,
撤开袖子露出略带潮红的脸:“近日京城寒症严重,我不小心染了一些而已。”
“可是那日为了救我才受的凉?”卫庭煦追问道。
就在这时广少陵打开了太极殿的门,
让百官入内。
“这点小事秘书监不必放在心上。”甄文君从她身边走过,
卫庭煦也跟着进去了。
早朝之上,
李延意先是谈到左赟告病致仕的事。
“尚书令一职非常重要,不可空置。各位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李延意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太极殿内,自然殿中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回应。
能站在太极殿内参与早朝,能见到天子真颜的这些大臣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深知天子之心难测。尚书令这么重要的位置必定是天子心腹才能坐,天子心中恐怕早就有人选了,现在这么问只不过想要知道众人的看法。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自荐者,在大聿谦虚乃是美德,中枢之内也出不了什么狂生,都是利益相关的家族相互举荐。
大家明白天子早有打算,现在让举荐只不过想从大家的话中了解谁和谁利益挂钩,只是试探而已。
没人做这个出头鸟。
天子猜疑是一,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左赟上台才多久就莫名其妙得了怪病,不得不返乡治疗。有人去看过他亲眼见到了这怎么睡都睡不醒的怪病,一时间左赟被下了蛊的传闻在整个汝宁疯传。
谁能对左令君下手?幕后黑手能是谁?没人敢提那个人的名字,都怕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口上不说,大家心里可都有数。
“陛下。”
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人站了出来,她声音不算响亮,却能让殿中所有人不寒而栗。
“陛下,微臣觉得有一人可任此高位。”
李延意没吭声,就连表面君臣间的客套都没有。
卫庭煦并未因此尴尬而却步,跪地道:“微臣举荐之人正是现任大鸿胪,在万向之路的开辟上立下赫赫功绩的薄兰。”
垂旒之后李延意眯起了眼睛,扣在龙椅之上的手指渐渐施力,几乎要将龙椅抠一块下来。
群臣都在纳闷,薄兰可是天子在大力提拔之人,不到四十岁便出任了大鸿胪,在整个大聿历史上这般年轻有为者屈指可数。更重要的是,薄兰是卫庭煦现在最大的对手,怎会举荐最强劲的敌人?
当初李延意将万向之路全权交给了薄兰,把卫庭煦这个最初的功臣踢出局时,不说当事人,其他围观者都觉得天子下手太狠,卫家肯定要反扑。没想到卫家什么动作都没有,这位年轻的大聿第一女官居然真的乖乖去修史了,实在让人纳闷。
薄兰抢了她的功绩,如今她居然还推举薄兰做尚书令,若是薄兰真的坐上尚书令的位置她们卫家岂不是没有活路了?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要用薄家来打压卫家,她竟还敢犯险。
她竟然敢。
见李延意没有说话,卫庭煦便更进一步,列举了现今中枢的几位最适合尚书令位置的人选,数来数去都是薄家的人,而薄家之中最得天子意的恐怕还要算是薄兰。
卫庭煦和长孙曜率四十多位要臣跪地,力荐薄兰。声势浩大,震得李延意的耳朵发痛。
一直站在旁边,本是腰酸腿软不住地在暗中打呵欠的薄兰当下一扫颓靡之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几乎要抠出血来。
“陛下!”薄兰实在忍不住,插到了离李延意最近的地方,提起一口真气就要开口,李延意缓缓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大事不妙。
薄兰将想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伏在地上,汗水滴滴答答地落了满地。
……
李延意本想启用薄元出任尚书令,到了最后这一笔究竟没有落下去。
油灯就要燃尽,她也没有叫人进来更换,自行换了。
夜已深,她依旧在御书房内,只有她一个人,不想说话不想见到任何人,李延意将自己关了起来。
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捏了捏鼻梁,李延意闭着眼睛,一缕缕的轻纱从天而降,将她包围。拨开层层叠叠的幔帐,李延意只想找到清晰的路,她甚至能确定只要撕掉这些迷惑人心的幔帐一定能找到前路。
可,万一前方真的是陷阱呢?
她往前走,忽然幔帐被大风卷起,一阵晕眩之间她看见半步之外的万丈深渊。
万一呢?
一旦失败,死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是李家是庚家是所有付出一切帮助她协助她一直到今日的人。卫庭煦是不可能心慈手软的,埋葬的是李氏维持了二百年的江山。
她岂能做亡国之君?她岂能遗笑万年?
李延意知道自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赢,而卫庭煦就是在和她赌最后这一点。
赌她忌惮赌她不敢下手。
李延意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又疲惫。整个房间的事物都变得非常模糊,她知道自己一天一夜未睡无论是眼睛还是身体其他部分都已经快要到极限。
她还不能倒下不能休息,因为还未将悬着的心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平安落下。
李延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将卷宗铺开。
她的书桌上堆满了中枢各官员的履历和家世背景,她需要从这些人中找到一个能用之人。
只能靠自己,她不相信任何其他人。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卫家的细作。
指尖从无数人名之下扫过,一字字一行行一卷卷地看、分析,一直到天光大亮,二十四个时辰没有合眼的李延意忽然指腹一痛,一滴鲜血滴在了卷宗之上。
手指被没有打磨好的竹刺刺破,疼痛反倒让她恢复了些精神。
卷宗落了满地,几乎将她埋了起来。
泱泱大国,二百年国祚,九五之尊!她居然已经没有一个可用之人。
此念头一起,心灰意冷之感行遍四肢百骸,让她再也无力去翻读任何。
丢了笔踢倒椅子,起来时双腿的酸胀和头晕目眩几乎要将她带倒,她勉强撑住了身子往外走。
屋外有阳光,她知道她必须去阳光之下晒晒,必须要到花园中走走。
开门往外走时,余光里有个人坐在门口。李延意以为自己出现错觉,回头一看,坐在门口的人竟是阿歆。
阿歆垂着头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李延意心跳漏了一拍,上前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她睁开了眼。
“你何时回来的?一整夜都在门外为何不进来?”李延意的目光在阿歆的脸庞上流连。
“昨晚刚回来,知道你遇到了些事情,不想打扰你。”阿歆注意到李延意的憔悴,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红肿的眼睛,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她的恋人,而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
李延意发现了她停顿的动作,主动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庞上。
“你手掌受伤了。”
“阿烈告诉我左赟突然得病致仕,我猜到了中枢有变,便加快速度回汝宁。”
李延意将她的手掌摊开,毫无预兆,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地砸了下来。
阿歆急忙道:“不过是行得匆忙忘了戴手套被缰绳磨破了而已,包扎起来上点药很快就好了,陛下犯不着记挂这点儿小伤。”
李延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一双本就发红的眼睛一哭之后更红了:“阿歆,我知道你受的苦……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想要补偿你,可我发现登上了帝位之后我竟连对你好的能力都没有了。我是不是不配当这天子。”
阿歆精神一震,挺直了身子:“陛下为何要说这种话?即便左赟走了,陛下还可以重新组建尚书台,不要因为一个人……”
李延意摇摇头:“一切都晚了。”
阿歆不解。
“卫家有二十五万大军,埋伏在距离汝宁两百里的岱安郡。”
阿歆万分惊诧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二十五万……”
“是,二十五万,这只是初步调查的结果,实际的数量可能比这还要多。现在内忧外患,卫家肯定会等着冲晋军大举南下时趁乱起事。二十五万,吞下汝宁只在一瞬间。”
“即便有这么多人马,又哪来的粮草供给?”
“甄文君,她有。她们两人一直都未断了关系。”
阿歆:“……”
“而且我怀疑卫纶重病是假。一旦冲晋军攻破孟梁直达官仰,卫纶很有可能会重新爬起来指挥卫家军。还有不容忽视的长孙家,那个长孙燃神鬼莫辨,天兵神盒正是挑衅也是警告。我觉得她到现在都未必展露出所有的本事。她们已经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而我,竟连个能相信之人都没有。”
“陛下,即便冲晋大军杀入关内,卫家也只可能出兵勤王,若是要趁机造反不怕被天下诸侯讨伐吗?她有什么借口伤你?”
“有。”
阿歆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