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41章
  薄兰正抱着一堆卷帙往鸿胪寺的方向去,听到早朝之钟立即停下脚步,与迎面而来的同僚大眼望小眼。
  无论此时鸣钟是何意,天子召见他们必须立即现身,
万万不可延误。
  薄兰立即将卷帙放好,整理好官服,
追随着匆忙的人群往太极殿小跑而去。
  昨夜发生的事他略有耳闻,现在天子突然反常召集众人让薄兰隐约有些担忧,莫不是有什么大震荡?
  群臣抵达候君亭,往常最少都需在此等候一刻钟的时间方能入殿,可今日却快得异常。薄兰才刚到候君亭就见太极殿大门已经缓缓开启。
  群臣一脑门的雾水往里走,他们万万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前所未有的大难。
  卫庭煦和家属在肇县汇合之后很快转移,林定的追兵被诱到了南边,
发现不太对劲便又折返,沿着肇县的野道追击。
  甄文君正是行军作战的老手,
她从阿燎处借了一个天兵神盒查看肇县附近的地形,
就地征集了一群平民让他们去探金吾卫虚实。平民化装成商人樵夫毫无破绽,
回报给甄文君说金吾卫大概有两千人。甄文君便问卫庭煦此地可有她卫家藏的私兵。一开始卫庭煦还有些故弄玄虚的意思,
甄文君拆穿她:
  “以你一向谨慎的个性,
若是肇县没有私兵你是万万不会选择此处落脚的。究竟有多少,一万?两万?”
  卫庭煦老实交代:“五万。”
  料到她有藏兵却没想到小小的肇县藏了五万之多,甄文君再去看脚边的天兵神盒布成的地图,心中有了一丝预感,用木棍指向肇县、椿县、爻县、于江四个城池。甄文君指的过程中卫庭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从卫庭煦的表情上看,甄文君便已经猜到了九分。
  “这四个城池练成手掌之状从西至东包围汝宁,若是在这四城中埋下伏兵,一旦冲晋南攻你再起兵,汝宁必定沦陷。”
  卫庭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自顾自地喝药。
  “不过,如今冲晋大军居然被薄持深击溃,甚至进贡求和,此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卫庭煦问道:“你的意思是,其中有诈?”
  “这个薄持深我并不熟悉,没见识过他的本事不好直接下判断。只不过我曾与冲晋交手,那时便能感觉到冲晋虽然强悍骁勇,但学习模仿能力亦是出众。只要敌人用过的兵法很快便会被学了去,不是一群只会强攻的莽夫。自神初十一年冲晋兵败之后,这么多年他们恐怕不只是厉兵秣马,或许也定制了一系列作战计划。现在的大败求和便是计划之一。”
  “若你是冲晋首领,你会如何排兵布阵?”
  “首先我会派遣探子深入大聿国内,摸清大聿中枢和地方关系,选择在内斗最激烈之时出手。但我不会直捣黄龙。瘦死骆驼比马大,就算大聿中枢再暗弱依旧是可怕的敌人。率先牺牲一部分兵马制造战败假象,待聿军觉得胜券在握时便大军压境,趁着大聿中枢政斗消耗力量之时,坐收渔翁之利。”
  “的确是个消耗最少的好法子。”卫庭煦道,“当初薄持深扭转北疆战局时我也嗅到了冲晋的心思,李延意若还清醒的话也不会少了这份心思,可惜,如今的她已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你对她做了什么?”
  即便甄文君在配药时已经尽量减少苦味药材的分量,药汤浓浓的苦味还是让卫庭煦微微拧起了眉。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卫庭煦并没有调用肇县私兵,让甄文君稍安勿躁根本不用和金吾卫硬碰硬,林定很快就会离开此地,火速赶回汝宁。
  “莫非你在汝宁还留下了什么暗雷?”甄文君问,“李延意有恙?”
  卫庭煦想到了阿父,伤感地叹了一声:“阿父以性命护我们卫家出京,保下了阖族的脑袋。就算是为了阿父也定让汝宁那帮匹夫尽数陪葬。”
  果然第二日清晨消息传回,说林定兵马不知为何突然转头向汝宁的方向迅速撤离。与此同时前方传来密报,薄持深率领的聿军主力在撤回汝宁的途中突然遭遇袭击,被困旧风岭,十二万大军最后只有两千人拼死逃出来报信,其他全数葬身山岭。薄持深和薄钦战死,国舅爷家的公子庚釉被护着杀出重围,不过也被卸掉了一只胳膊成了废人。
  卫庭煦收到此战报时奔丧大队正在缓缓西行,距离平苍还有五百里。
  广袤黄土悠悠粉雪,卫庭煦一扬手,漫天的纸钱。
  阿父,大哥,就用我这一双眼替你们见证李氏的覆灭。
  冲晋大军强势压境,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追近汝宁近八百里,自白峪城、孟梁外再破六个城池,连带着官仰也被轻而易举地拿下。
  当年孟梁一战对于冲晋而言是莫大的羞耻,这些年来他们养精蓄锐只为今日大战一雪前耻。更重要的是北方气候日益暴烈,温暖肥沃的南方始终是萦绕在他们心头的梦,为之热血沸腾的梦。无数冲晋人立下“死于南方”的誓言,他们受够了寒冷,他们需要可口的食物温暖的房屋,更需要香软的南方女人。
  冲晋犹如一把满弦的利箭射向大聿心脏,特级军情已经传回汝宁,可身居汝宁的天子却在杀人。
  天子怀疑有人长期向她下毒,在早朝时质问诸臣,只要有人承认此事便只杀他一人,若是无人认罪,群臣连坐。
  谁也无法形容当时太极殿内的情景,所有大臣都懵了,在朝为官这么多年哪里听说过这样的荒唐事?可天子一副病容神情诡异,令人十分不安。
  薄兰上前劝说天子,天子一见此人万分碍眼,冷笑说好你个薄兰,居然还敢出现。
  最先倒霉的是薄家。
  先前薄兰和长孙悟不清不楚的一堆事儿早就压在李延意心头,让她疑心重重失望透顶。如今薄兰居然还敢上来花言巧语,当即将其打入牢中,严加审问。
  薄兰还什么都没说就被押入深狱,半天的时间内所有酷刑受了一圈,什么也没能交待,倒是交待出半条命。
  回报给李延意的消息称此人十分嘴硬,不肯透露半点关于下毒之事。
  李延意下令将薄家全族六百多人全部抓捕连夜审讯,她要知道究竟谁是卫庭煦的走狗,究竟是谁仗着天子的信任靠近她的身边,对她下毒!
  薄家审不出便审左家,左家再没招认就抓林家。薄左林三大家族一夜之间下狱者多达四千余人,除了嫡系家眷之外,所有旁支和家奴也都不放过。
  只有最亲密者才有机会向天子下毒,李延意恨极了叛徒,恨极了和卫庭煦狼狈为奸之人。
  一定要将此人找出来,抽筋扒骨。
  诏武四年就要结束的时候,北方战乱不断,数座城池接连被破。压抑太久的冲晋军破城之后烧杀抢掠,野蛮屠城,把人头悬挂在城头彰显功绩,耳朵缠在腰间比拼谁是屠城英豪。
  而因为下毒案终究没有查明,汝宁之内牢房爆满京师巨震,朝中其他尚且还留有一条命者纷纷告假逃跑。
  也不是没有人顶罪。
  一百两银子买一个人的性命,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大事。
  只不过时而狂躁时而清醒的天子并不是那么好糊弄。有人来投案认罪,李延意便让他将投毒的过程细细将来,只要说半句谎话便只有凌迟这一个下场。
  京中士族渐渐顶不住高压,前后送了五六个人来认罪,全都被处以极刑,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来。
  一封封紧急军情送到太极殿内,李延意却昏昏欲睡,眼前的字一个都认不清。
  庚太后心如火焚。
  御医说了,“佛念咒”的毒性会让人狂躁难安性情大变,这段时间李延意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所有愿意站在她身边的人寒了心。特别是三大家族的悲剧收场,薄左两家被诛林家被全族流放,这些事大家全都看在眼里。
  这么多年来步步为营终于登上了帝位,所有的推陈出新励精图治,所有殚精竭虑宏远抱负,都不足以弥补短短几日犯下的错。
  李延意已经走到悬崖的边缘,不用别人推,她很有可能自己掉下去粉身碎骨。而此时冲晋已经打到了汝宁城边。大聿主力早也被击溃,如今抵抗胡贼的全都是各地士族的私兵。这些士族也极不安分,听说汝宁之动荡,蛰伏多时的各路势力纷纷开始抬头。
  庚太后向御医去索药,问御医如何才能缓解天子的毒,让天子恢复神智。御医满脸苦相摇头:
  “若是发现得早或许还有药可缓解,如今么……”
  “如今如何!”
  “怕只有越来越严重的可能了。”
  庚太后听罢伏地大哭不止,几个小黄门劝了半天根本劝不起她来。
  “天若要毁我怀琛,又为何赋予天命?让我儿受这些苦,还要留下恶名被万代唾骂!”庚太后哭喊着,“是谁!究竟谁在害我怀琛!”
  御花园小路,正是出宫之路。
  有一穿着灰蓝相间低阶黄门衣衫的人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拿出符牌,守卫就要放行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尤常侍这是要去哪?”
  那人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即回头。
  守卫见到了天子立即跪地行礼,那黄门才慢慢回身,和李延意对视。
  李延意穿着一身便服,身薄如纸憔悴不堪,混沌多日的双目如今依旧被黑沉沉的毒气笼罩,就连睁开都十分费劲,但黑气之中难得寻回了几分清明的神采,盯上尤常侍时依旧锐利如箭。
  尤常侍躬身行礼:“回陛下,奴婢母亲病重,已向太后请示过了,奴婢要回老家送老母最后一程。”
  “哦?老母病重,真是孝心可嘉。”李延意身后跟着三名持刀的追月士兵,一边咳嗽一边向尤常侍靠近,“若是尤常侍老母在九泉之下还能感知的话,一定分外感动吧。”
  尤常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李延意的话一般。
  “你并不是在寡人日常的食物中下毒,而是找了个办法,让寡人在心情不佳之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判断食物是否有毒。”李延意望着天际,“说得更明白一些好了,你投毒的地点并不是在遐寿宫,而是在广安宫,太后的寝宫。伺候太后饮食的一向是你尤常侍,试毒也都是你来做。寡人去广安宫的次数有限,你投毒的剂量也有技巧。每次去广安宫太后必定会催问寡人立后之事,分散寡人的注意力,更因为是太后寝宫寡人便会比平时跟疏于防备一些。毒物入口,分毫没有察觉。尤常侍,当日你没有随着卫家一起离开汝宁,依旧留在汝宁向她传信,这份勇气寡人是佩服的。”
  尤常侍依旧没吭声,只是眼角微微上翘,笑意自嘴角浮现。
  “这毒的确够狠辣,足矣毁寡人一世之名。”李延意看着天边的残阳,虚弱地笑。
  一世。
  尤常侍死于狱中,李延意在保持了两日的清醒,调遣兵马以抵挡冲晋近在咫尺的大军后,又陷入了无法控制的暴躁情绪之中。只要在眼前出现的所有事物她都想要毁掉,极端的情绪根本无法控制。
  江山摇摇欲坠,而她已病入膏肓,无能为力。
  阿歆好几次想要见她,都被她回绝了。
  “陛下……阿歆娘子已经在外等候一天一夜了。”
  当初追随在李延意身边的追月军已经死了一大半,只剩下阿隐。
  李延意方找回些神智,犹如一滩烂泥一般瘫在案几之后。
  听到阿歆的名字,温热的眼泪从李延意眼角流出。
  “让她走……走!”
  阿隐只能遵命。
  阿隐就要离开,李延意忽然又把她喊住了。
  “灯。”
  阿隐:“?”
  “为寡人将灯点上。”
  阿隐看了一眼正散发着浑浑火光的落地柱灯,惊诧万分,却不敢声张,假装上前查看后道:“没有火油了,微臣这就去添。”
  李延意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声念一个人的名字。
  阿隐没听清。
  “……如今,唯有她,咳咳……可破,胡贼。甄文君……”李延意撑起身子,“你去,将甄文君找来。跟她说,用冲晋首领的人头,换、换她阿母的命!”
第202章
诏武四年
  朔风凛冽,
岁弊寒凶。
  位于汝宁西北边的平苍比京师更寒冷一些。
  已经抵达平苍,将阿父安葬的卫庭煦收到了尤常侍的死讯。
  一片窄窄的竹片便记录了人之终点,卫庭煦向汝宁城的方向拜了几拜,
洒下一杯浊酒。
  甄文君万万没想到尤常侍竟是卫家人。
  李延意身中剧毒,性情越来越奇怪之事已经从禁苑外传,甄文君眼线虽不算多,不用卫庭煦告知她也能从支离破碎的消息里得到重要的信息。
  汝宁因为天子中毒案大乱,
所有人都在猜测究竟是谁如此神通能谋害天子,
甄文君也不例外。她和步阶等人暗中讨论此事时被卫庭煦听个正着。
  卫庭煦双腿的伤还没康复,坐在四轮车上的她没有开口,
只是听着,
这副悠然自若的神态分明是心中有数。
  甄文君让步阶等人先去用膳,
她推着卫庭煦在封闭的小花园内走走。
  李延意中毒自然是卫家所为,但卫庭煦究竟有何通天的本领可以长期在天子的饮食中下毒?
  甄文君很好奇,
卫庭煦也不跟她藏着掖着,告知了真相。
  “尤常侍……”
  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甄文君的脚步停了一停,“我一直都以为他是太后的人。当初庚拜作乱时没少了他在其中推波助澜。这么说来,当初庚家作祟也是你的计划之一?”
  “本来想借着李延意之手灭了庚家将两家分裂,
在我的计划中最初想要离间的便是李延意和庚太后。不过那时李延意中毒尚轻思路活络,并没有上当。我便继续等待,
从别处下手。尤常侍么,
他早年入净身入宫时常受人欺辱,
得到我阿父不少的照顾。碍于宫内利益关系复杂,
二人在明面上看着没什么交集,
尤常侍心中一直都记得我阿父的恩情。大哥被害后尤常侍主动来找过我阿父。当年阿父韬光养晦低调行事成功让明帝放下戒备,从而助卫家逃过大劫,其中也是有尤常侍的功劳。他一直都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在广安宫向李延意投毒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他做到了。只不过李延意去广安宫的次数不定,进食的量也很难控制。阿父料到李延意毒发之后便会不计后果疯狂杀人,汝宁当即陷入腥风血雨之中,这才自尽保全卫家。你为何这样看我?又是觉得我歹毒么?”
  甄文君微微晃了晃头,算是否认:“你是怎样的人我心中早也有数。只不过,你此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向我和盘托出,不怕我搅乱你的计划么?”
  卫庭煦笑道:“难道我不说你就查不出吗?天下即将大乱,敌友的面纱尚未揭开,谁都想要找到强有力的后盾和协作伙伴,你我亦不例外。有你有阿燎,何患掌握不了这天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群雄逐鹿之际你是否还愿意和我同一阵线还是个未知数。或许你已比我更早出手。”
  “哦?”
  “你不是已让朱毛三去接应被流放的林家了么?救出他阖族五百多人性命,如今林家已然将你当做救命恩人,发誓要向你效忠了。”
  “你不仅跟踪我,就连朱毛三也要跟踪。”
  “我并非专门跟踪你们,只不过帝国之内诸路势力的动向我都需了然于胸才是。你会选择那林家,莫非是为了那曾经有一段情缘的林阅?”
  甄文君面上一红:“说这些陈年旧事来臊我,你倒是开心了?选择林家当然是因为林家乃当世豪族,我若是想要在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内站稳,光靠现在的一点儿兵和谋士是肯定不够的,需要得到更多世族的支持。林家算是最好的打算。”
  “所以,一旦李延意死了,你便不再与我联合。”
  “吃一堑长一智。”
  卫庭煦笑了笑。
  卫家整个世族,光是嫡系在平苍便有十五间府邸,卫家的领地绵延上百里,光是猎场便有两座山,无论外面雷霆暴雨卫府之中四季如春。
  甄文君本不想跟着来平苍,只是她身上的伤没能及时治疗,在肇县又因金吾卫的追兵神经紧绷了一段时日,体力透支伤一直没好明白,引发体热之后有段时日不省人事,着实吓坏了卫庭煦。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平苍。甄文君惦记阿母的安危想要尽快返回汝宁,被卫庭煦按了下来。
  “汝宁现下万分危险,不说你回去是否能找到你阿母,就说你能不能撑着一条命回去都是个未知数。”卫庭煦劝她,“我已经派了人去汝宁探查你阿母下落,一旦找到立即帮你救出。”
  甄文君坚持要去:“我阿母已经不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了,她甚至连一碗饭都端不稳。小时候她倾尽全力护我周全,如今她老了,该是我保护她的时候。我岂能让她独自身陷险境而让他人寻找下落?”
  卫庭煦道:“李延意若是要杀你阿母早就杀了,你阿母只是诱饵,这件事你我都心中有数得很,你不过是图心里安稳罢了。”
  甄文君简直被气笑。
  “这样,你起码将伤养好再走如何?瞧你浑身的伤,若是颠簸命丧半途岂不是功亏一篑?”卫庭煦看了看自己的双腿,轻轻捏了捏,一声轻叹。
  “还是不能站立吗?”甄文君问道。
  卫庭煦点头:“不过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