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庭煦仔仔细细地端详这八个字,闭上眼深深地呼吸,片刻之后,满足的微笑隐隐浮现在她脸庞上。
“该是咱们的真龙天子登台之时了。”
就在刘文兴和王守两方在为了谁才是正统争得不可开交甚至是兵戎相见之时,一则匪夷所思的传闻从毫无波澜的平苍传了出来。
新帝已经在平苍接了传国玉玺,
于平苍卫家和洞春长孙家的拥护下登基了。
登基了?
这两家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诸侯看不明白,
无论是知秋派还是南阳派,无论圈地称王的还是冲晋,全都将目光投向了平苍。大家都想知道登基者何人,
这回这两家又故弄什么玄虚。
李延意的堂兄李敏,作为比庚家还有发言权且最有势力的王爷,甚至亲自来到平苍卫府,
带了上万兵马铁骑将卫府团团围住,
咄咄逼人。
“本王并不想发兵。”李敏大摇大摆地坐在卫府前堂正东的高椅上,“只不过这事儿关乎国运,
更是关乎李家荣辱,
本王不得不过问。今日本王把话撂在这儿了,
拿出玉玺归还李家,
本王可以放过你们欺君罔上之罪。否则……哼哼。”李敏顺手拿来一串蒲桃,
丢入嘴里大嚼特嚼起来。
卫景安等卫家人分列在堂下,卫庭煦因腿伤只能坐在四轮车上,家奴跪于院内,对李敏颇为尊敬,不过该说的话卫庭煦还是得说。她推着车上前,刚开口说了“回王爷”这三个字,李敏便不耐烦地“哎”了一声,对她挥了挥袖子道:
“让你们家管事儿的出来说话,你一个女人在这里掺和什么劲儿。”
卫景安微微抬头,目光如炬,忍住了没有开口。
卫庭煦倒是没有丝毫怒意,保持着应有的礼节,娓娓道来:“家君过世家母身体不好正在别处静养,恐怕没办法来面见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李敏“啧”了一声,对卫景安道:“那你呢?你个大男人站在一旁当陪衬么?像什么样。”
卫景安在心中默念“大悲心陀罗尼经”,只当没听到李敏所言。卫庭煦解释道:“新帝登基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下官在其中斡旋,二哥并不知情。此事由下官来向王爷解释又有何不妥?”
她语调谦和,但所用词汇却没那么温柔,李敏忽地转向她,有些花白的胡须抖了一抖,似乎被他鼻腔冲出的轻蔑之气吹动。他双唇就要张启,卫庭煦抢在他前面继续道:
“王爷不就是想要新帝是正统继承人的证据,那下官便将证据呈给王爷过目。小花。”卫庭煦盯着李敏,分毫不让。
“是。”
小花托了个木盘上前,盘上有一个盖着黑绸的矩形物件,李敏见那形状立即站了起来,眼睛眨也未眨。
小花相当大方起将那物件呈到了李敏面前,李敏立即就要伸手去掀,又心思一转犹如被蛰了似的将手缩回去。
卫庭煦笑着说:“怎么,王爷不是想看,如何不敢看了?”
李敏大叫一声:“大胆!”
“没有王爷大胆,就连天子都敢质疑!若是这黑绸之内放的的确是传国玉玺,王爷又如何解释?”卫庭煦身边熊熊燃烧的火筒映在她脸庞上,蒙上了一层诡异之气。
“你……你这刁妇,竟敢如此和本王说话!”
“王爷一口一个刁妇,可是在藐视先帝亲自所封的朝廷命官?还是说王爷根本看不起女人亦能为官甚至为帝?先帝尸骨未寒王爷便在此地大放厥词,下官听听也就罢了,若是让天子听见了,只怕没有王爷什么好处。”
李敏强行将火气压了下去坐回了高椅上,打量卫庭煦的眼神却没移开:
“本王一早就听说平苍卫子卓伶牙俐齿能人之所不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凌厉角色。很有勇气,竟给本王戴这些高帽……”李敏身子突然往前倾,一把掀掉了黑绸,“你以为本王不敢?!”
黑绸落地,李敏和他带来的这些亲兵们双目圆睁齐声低呼。
木盘之上一条玉龙活灵活现几乎腾空而起,和氏璧青润光泽,四周雕有龙纹和浮云波涛,精致无双。平素是天子的随身物件,如今落入了众多凡夫俗子们的眼里,实在让他们大开眼界,仿若见到真龙在前,不由自主纷纷伏地跪拜。
李敏目光就像被黏住了一般:“你们……这……这会是真的?传国玉玺难道不是在破城时遗失了吗!如何会在你手中!”
“先帝知道国难将至,便让密探护着玉玺和遗诏远离汝宁,到了适当的时机自然交给新帝。”
“所以,你竟寻到了玉玺和遗诏?遗诏之中又是怎么说!你竟敢私藏遗诏,可知……”李敏谴责之时,卫家另一家奴又端上一木盘,停在卫庭煦身边。木盘上没有黑绸掩盖,李敏看见了一卷卷起的遗诏。
卫庭煦将遗诏背对着李敏展开,安静地看着。李敏大叫一声“大胆”就要上来夺,卫庭煦手中一松,遗诏掉进火筒内,瞬间变被火舌吞噬。
李敏傻了眼,他怎么都想不到卫子卓此人能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将遗诏给本王救出来!”李敏大喊,亲兵立即上前踢翻了火筒,用衣服用力拍打想要灭火。待火扑灭之时遗诏已经辨别不出上面的字迹。
李敏大怒,要发兵讨伐卫氏,卫庭煦却道:“王爷息怒,下官烧掉的只是一卷没有任何意义的遗书而已。”
“没有任何意义?你是说这不是先帝的遗诏?”
“不,它的确是李延意亲手所写。”
“什么意思?”李敏听她直呼“李延意”名讳时便有了不祥之感,恐怕这件事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王爷是李延意的堂兄,当年颇得明帝重用,想必也知道阮氏秘卷吧。”
“阮氏秘卷”四个字一出,李敏犹如五雷轰顶,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九分:“秘卷,你怎么会知道秘卷!莫非在你之手?”
卫庭煦但笑不语。
……
新帝是瑞王的后人,一个名叫李封的十岁男童。
李敏亲手打开了阮氏木盒,这木盒上纵横交错着无数刀割斧砍。匆匆看了盒中之物后,李敏迅速转移了视线。
非要见他不可,他要见一见这“瑞王”的后人……不,应该说是真正明帝的后人。
卫庭煦让他少坐片刻,会替他向天子通报一声。不过前几日的登基大典让天子劳累不已又得了风寒,天子尚且年幼,只怕是没有气力接受王爷的朝拜。
李敏并不说话。
怎么也不会想到卫庭煦居然寻到了阮氏秘卷!这本该随着阮氏一族尽数被屠尽而彻底消失的秘卷,它不该存在!
明帝诛杀阮氏之时李敏已经有二十岁,在阮氏一案中出了不少力。对于阮氏秘卷之中包藏着的威胁,虽没有直接从明帝口中得知真相,却也明白个九分。知道它有多重要,重要到让明帝发狂一般地想要它消失。
此时此刻李敏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只等卫庭煦回话。
“王爷……”李敏的亲兵在他耳边唤了一声,似乎对于他的忌惮很不解。莫非只是因为传国玉玺?那东西说不定是假的。就算是真,遗诏都被毁了,如何能证明卫家拥护的便是正统?
李敏动也未动,根本不搭理他。
片刻之后卫庭煦便回来了,说天子抱恙,不愿见他。
李敏也不争,说只远远地看一眼天子就好。
本以为卫庭煦会继续拒绝,她却通情达理地答应了。
李封穿着一身繁琐的龙袍,正坐在卫家主院内。小小的身子随着轻微的咳嗽有些摇摆,喝起药来眉头不皱,学着大人的模样仰起头,一饮而尽。
据卫庭煦说,当年瑞王李蓄冒充双胞胎哥哥李翱,生怕李翱亲近之人将他认出,便编造出一案血洗东宫。当初东宫很多人被废被杀,李翱有一位妾被流放时已经怀孕,别说别人,就连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好不容易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那孩子于乱世中苟活,娶妻生子,生下了李封。这李封便是李翱的孙儿,是大聿正统继承人。
李封有块祖传的玉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玉是李翱贴身之物,赏给了那个妾,被她秘密带出宫去,留个念想,一直留到了现在。
“你们卫氏,有何阴谋。”
“王爷这是什么话,大聿正统被篡数十年,如今真龙归位乃是大聿之福,莫非王爷想要一错再错?”卫庭煦道,“还是说,王爷想要继续当那狸猫换太子的李蓄爪牙?此事不日便会公告天下,阮氏秘卷亦会还一个公道给真正的明帝后人。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到时候,无论知秋派和南阳派都会是强弩之末,甚至成为讨伐对象。王爷,你还是想明白的好。”
李敏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表态,他无法说服自己臣服于一个女人,还是李家之外的女人。
可是这个女人说得没错。一旦将阮氏秘卷公布天下,无论李蓄还是他之后的李举和李延意都不配享太庙,到时候必定会有一番天翻地覆的追认归正。知秋派南阳派算什么,就连庚氏的太后之位恐怕都难保。
大聿历史上最重要也最盛大的一场洗牌即将到来,他的确应该快点选定庄家。
李敏回到自己的封地后以为卫家会再来笼络他,卫家却没那么看得上他,全心全意地将阮氏秘卷和当年瑞王如何杀害亲哥哥,又是如何谋朝篡位又疑心心腹,将阮氏一案的前前后后全部散播出去,就连冲晋的首领也有滋有味地品读了大聿帝王家的丑闻。
摩擦不断战火连连的聿因为这件事停战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临安王李敏第一个站出来承认了新帝,他的态度已经成为风向标,曾经南阳派之首王守率先将李甲绑了要献给新帝邀功,引得诸多他的追随者们一并投靠。
新帝亦是幼帝,风寒未除一身的病,只能通过卫家来下旨或奖赏。
李甲被送到了平苍后便由卫家人接手,其他不相干之人一律不得进入平苍境内,否则以谋逆论处。临安王李敏被封为大将军赏了封地,王守亦赐了爵位。许多为了前路发愁的世家纷纷投入新帝怀抱,全力维护正统——当然,他们都明白其实自己投靠的是卫家和长孙家。
刘兴文有庚家在后支持依旧坚持李蓉才是正统,什么阮氏秘卷都是假的,狸猫换太子说得煞有介事,那么久之前的事了谁能证明?传国玉玺么,随便找个手艺好的工匠也能造一个出来,谁都没见过的玩意儿能说明什么?
彼时另有四雄,分别是南崖郡姚氏、禾田郡庞氏、靖集郡闫氏以及怀扬郡甄关一党自立,并没有表达归顺之意。
卫庭煦写了一封言之谆谆的信,这次当真寄往了南方,告知甄文君她阿母已经被平安救下,另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希望能和甄文君合作,分两路杀回汝宁,夺回京师!
第209章
诏武五年
曾经亲眼目睹过歧县流民暴乱带来的恐怖后果,
甄文君在接纳灾民之前便已经想好了策略。
绝对不大开城门是重中之重。循序渐进让受伤和老弱先进城治疗,
随后才是壮年男女。每一个进城的人当即交出户籍牌,
所有人都记录在案,
往后出了任何事便有迹可循能够查处。
怀扬的本地户籍为白色,
为了区分本地人和灾民便发以蓝籍。所有蓝籍都编入士族之下,
士族为老弱提供衣食住行甚至田地,让他们耕种产粮。年轻力壮的全部编入兵籍,发粮发兵器还有军饷可拿。
汝宁南边的一个小郡和六个县已经暂时被甄文君归入怀扬之下,土地肥沃,一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也不是没有坏消息。
因为战乱,
甄文君失去了许多冶铁坊,
一时间收入减少了近一半。
兵器和宿铁带来的滚滚财富和战火之下日益紧俏的粮食是甄文君如今能够立于怀扬,成为一方强藩的根本。前期赚回来的钱已经变成了强大的军队,想要养活军队需要更庞大的开销,
甄文君一刻都不能停下赚钱的步伐。
通过关训,她在怀扬重新建立起了冶铁坊,规模是之前的两倍。
关训来怀扬的时间不长,
不过他自中枢被流放南方,
余生没有什么志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对于钱财更不看中,
常常做庄请当地的名士们喝酒吃肉,
四处游玩。
他办起正事并不含糊,
名士们都颇为欣赏关训为人,
不仅慷慨亦是个有经历又有胸怀的贤士,他在怀扬很快便结交了一群好友。
甄文君于关训有恩,她在怀扬能够立足除了自身积累雄厚、救助百姓攒下了美名之外,关训亦帮了不少忙。
林家也被安置在怀扬。
怀扬地处偏远地价是汝宁的十分之一不到,甄文君果断买下了一块地和几处宅子供林家安顿。林家万分感激甄文君对其阖族的恩情,林阅更是亲自登门拜访,对她伏地叩拜。
甄文君将他扶起来:“你我乃是旧友,何必行此大礼。”
当初的白面儒生如今已是满脸乱糟糟的胡渣,刚从战乱中捡回一条命,颇为狼狈。见甄文君明丽秀挺,看上去长大了成熟了,自有一份乱世之中的从容,十分难得,让林阅感叹不已。
林阅已经娶妻生子,对甄文君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只是提了提当年在汝宁卫府她唱“新嫁衣”时的趣事。回首往日再看今日,一国都城被胡贼所占,浮生若寄,得失荣枯转眼即逝。国破家亡,不知日后该如何是好,林阅非常迷茫。
甄文君却是全然不同的想法。
诏武五年,是她走出人生迷雾的一年。
在纷杂的人世间她却前所未有地看清了前路,清晰地明白自己将会用怎样的步伐,走向何方。
李封登基的事情自然传到了怀扬。关训和姜妄都在笑谈说每次都以为卫子卓会发狠招,每一次她不仅发出了狠招还发出了绝招,招招超出想象。据说她当着临安王的面将李延意的遗诏烧了,只怕古往今来敢做这种事的只有她一人——偏偏没人能奈何得了这狂妄之徒。
甄文君在旁只听并不发言。
自上次平苍一别,两人已经有数月没有见面,都在埋头专心谋划自己的事。
四季更迭转眼又是一秋。距离远了,曾经熟悉的那个人所做之事通过别人之口知晓,感觉分外奇妙,像是看见了不同的样貌的她,所有的习以为常都难免重新回味。
卫庭煦送给她的人偶一直都有携带在身边,这些年奔波下来木偶还很结实,磨损在所难免,脸上的小小笑容已经看不见,只剩下个光秃秃的木壳。
明月夜,甄文君独自倒了一杯酒,没叫步阶也没叫关训,在花园中独酌。
指腹滑过人偶,感受上面的每一道磨损。当初卫庭煦做这人偶时是用心的,连身长比例都很写实,是个十岁出头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孩儿样。
这是曾经的自己。
来怀扬大半年的时光,住在这处府邸,比汝宁的宽阔富丽许多。植被茂盛,泉水潺潺,在家中就能拥有一座小小森林。且怀扬四季如春,除了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外几乎没有缺点。
她喜欢这儿,可这儿不是她的家。
绥川不是她的家骨伦草原也不是,怀扬虽好,依旧没有家的归属感。
说到“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卓君府”,她和卫庭煦携手打造的“家”。
用心装饰,花了很多心思的府邸,只怕也变成了一堆废墟了吧。
阿母亦没有下落,她和卫庭煦将何去何从也……
“妹妹!文君妹妹!”
朱毛三的粗嗓子立即将甄文君的思绪震了个粉碎,她将木偶放入怀中,问道:
“朱大哥何事惊慌。”
“信!”朱毛三将一根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递给她,加了一句,“从平苍送来的快信!”
听到“平苍”二字甄文君难掩惊喜之色,当她接过竹筒时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将信展开读过之后难免想到关训和姜妄对卫庭煦的评价——每一次她都能超出想象。
甄文君知道幼帝在平苍登基正是因为国都被占,实属无奈。只要幼帝还在平苍便会落人闲话,卫家有挟持天子的嫌疑。卫庭煦为了自身清白也好,为了幼帝能够更加名正言顺也罢,自然是要将幼帝送回汝宁的。一旦夺回汝宁扶持天子回归都城,还有什么是卫庭煦得不到的吗?
卫庭煦这封信写得颇为诚恳,对自己的野心也毫不隐藏。她想和甄文君结盟,想要与她一块儿打回汝宁,斩除贼子洗刷屈辱,让所有大聿百姓看见这个国家的希望,看见生存下去的可能。
“阿穹已被接回卫府,一切安好,文君勿念。吾之志向正是人人平权中枢稳定,更愿民安物阜时和岁丰。望与君共创盛世。”
这几句话若是被别人看见只怕是谋逆的大罪,她完全信任甄文君,将所有想法甚至行动路线都一一告知。
甄文君将信烧了。
“朱大哥,咱们现在手中兵马一共有多少?”
“一共吗?全部加在一块儿大概能有十八万。”
“再招募一次,我需要二十五万。”
“这……只怕一时有些难呐!”
“若是简单又何须劳烦朱大哥?相信朱大哥肯定有妙计。”
朱毛三最喜欢好听话,甄文君这么一说格外舒坦,就算脑子空空暂时没办法他也爽快地应承下来:“只要给我老朱三个月的时间,一定能凑足二十五万兵马!”
“三个月太长了,十日。”
“啊?十……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