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48章
  十年一剑,她做足了准备,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一人,无论是谋略还是用兵都足以成为她的噩梦。
  甄文君已经到了衙门口,忽然听见身后喊声大作战鼓熊熊,所有士兵反应迅速,立即掉头向着后方跑去。
  甄文君在逆流之中诧异回望,莫非是城门被攻破?可城门并不在这个方向,他们这是去向何处?
  她拉了过一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急得气喘如牛:“临行前军师说的话你都忘记了吗!哪来的糊涂虫!卫贼强行杀出来了!”
  “什么?”
  “愣着干嘛!快去救援!”
  奔跑的人群中甄文君随意踹倒一人抢了对方的长刀,跟着急奔。
  士兵们涌到一处府邸之前,将府邸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只听一人大喊“军师说了不可放过卫贼”,另一头有人附和“卫氏一党人人得而诛之”。眼前至少有上千人,身后还有不断涌来的援兵。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甄文君心下一横腾空而起,踩着身前那人的肩膀踏上了脑袋,用力一蹬,惨叫声中甄文君如一只雄鹰飞于众人之上,立即将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士兵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一分,卫庭煦和阿母的危险就少一分!
  而在空中的甄文君能够清晰地观察战局。
  被围的府邸门不大,看上去像是低门小户。正是因为门窄才能抵挡大军在一瞬间涌入,非常适合敌众我寡的形式。
  甄文君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卫庭煦。
  几名强悍的卫家人贴身护着她,削尖了脑袋为她杀出一条血路往外冲,而阿母和李封在后,也有几名护卫守护。开路杀出来的卫家人已经被杀了好几个,尸体瞬间被敌军踏成肉泥。
  卫庭煦浑身是血双腿难站立,没有四轮车支撑只能被卫家人拎着手臂强行往前拖。她咬着牙忍痛撑着身子双眼眨也不眨,她知道此时只要一眨,下一刻便有可能身首异处。李封丝毫没有帝王之相,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紧紧拽着一名护卫,被砍了一刀后大叫道:
  “天子在此!你们谁敢伤寡人!”
  天真如他,以为这一声号令之后混乱的屠杀会停止,可惜没有任何作用,只让砍向他的刀剑更加凶狠。阿母亦是神情恍惚犹在梦里。
  甄文君腾空而起的确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见她穿着是自己人,可手起刀落连续抹了好几个人的脖子,从远处踏着人头飞来,不像是善茬。
  “莫管那人!”一浑厚男声从高处传来,“只消杀了卫贼!”
  那人一声高喊很快将逐渐混乱的场面控了回来,所有的刀刃都往卫庭煦身上招呼。
  卫家的护卫以肉身当盾,挡下数刀。陌刀横刺,穿过护卫的身子捅进卫庭煦腰侧。与此同时李封一声大叫,后领子被人拎了起来几乎拽离地面。李封大叫着双腿乱蹬,阿穹突然发狂一般冲上去一拳将提拎李封之人打翻在地,吼道:
  “谁也不许碰我的女儿!”
  新帝是所有人觊觎的最佳筹码,势必要将他握入手中。一次没能夺成再夺第二次,卫家护卫保护卫庭煦都来不及,根本腾不出手来保护他人。
  谁也想不到看上去瘦瘦瘪瘪满头白发的老妇居然会武功,还相当厉害,涌来几波都被阿穹打回去几波,阿穹抱着李封不撒手,口中喊着“不许伤我女儿”。甄文君见此情景鼻子发酸,阿母只怕是神志不清将李封认错成小阿来了。阿母这些年所受的罪数不胜数,比那些早就埋入黄土的阮家人要辛苦得多。
  即便她双腿和双手都残疾,又中了不明之毒,依旧不忘保护阿来。
  甄文君足下用力一蹬,挑飞砍来的长刀,两步便跨到了阿穹后上方,双腿狠狠踩在挥刀砍向阿穹的士兵肩膀上,当场将他碾倒在地。反手一肘击断一人鼻骨,长刀抡起一道道锋利的防护,将阿穹和李封圈在其中。反手又是一挡,将卫庭煦也拉了进来。
  她只恨易容入城不好带她的马戟,否则长长的马戟一舞这些小喽啰还有哪个能活?
  没有马戟,她的刀法也不算差。这么多年来即便是最和平的日子里她也从未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每日练武起码两个时辰以上。日积月累,到了沙场便是收获之时。
  只要有人想要上前便要做好脖子被斩断的准备。
  甄文君悍勇非凡,死在她一把长刀之下的人甚至没看清她出招就已经交待了性命,一时间众人缓下了进攻的速度。卫家人迅速和甄文君一块儿围成一圈,将卫庭煦李封和阿穹围在其中,白刃对外。
  杀红了眼的士兵们遇到强敌很快冷静下来,没有再贸然强攻,而是缩小包围的范围,谨慎掂量着从何处进攻合适。
  方才在高处指挥之人再次开口,先是一阵大笑,之后竟调侃起来:“当初二位先后派人到燕行想征纳在下,可惜在下和二位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却又在此地和二位相逢,实乃孽缘。不过看二位生死相依之貌实在让在下分不清究竟是竞争对手还是恩爱伴侣,当真复杂难测呀。”
  甄文君并不抬头分散注意力,问道:“那嗡嗡嗡叫唤的老匹夫是谁?”
  卫庭煦压着不注流血的伤口,挨在她身后尽量不表现出难捱:“可不就是当初你一心想要的燕行名士曹翡?原来都不知道对方是何模样,只是一心想和我争抢罢了。”
  这等危机关头卫庭煦这番话倒是让甄文君有了一丝笑意:“你想要的自然是最好的,跟着你抢准没错,何须知道那曹翡是圆是扁!这么说来曹翡便是军师,将你困于此地?小花呢!她没跟随你左右吗!”
  她这一声问话没有得到回答,背对着卫庭煦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不过异样的沉默已经让甄文君心里有不祥之感。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会被困燕行?”
  卫庭煦闭了闭发红的双眼,再睁开,围兵依旧,她并不是身处梦中。
  “详细情况待离开这里再说。”
  “莫非你已经有了脱身之计?”
  “有!”卫庭煦还未回答,李封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知道哪里可以脱险!”
  甄文君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我……寡人在燕行住了好些年,知晓城里的所有暗道!我们此番冲出来就是为了能够借井口离开!”
  甄文君想起来了,五十步之外的确有一口井,方才她在人头上穿行的空隙就是借了高高的井口再次飞腾。
  “那口井可以通向城外?”
  “可以!那是一个秘密通道!绝对可以!相信寡人!”
  甄文君问道:“子卓,你说呢?”
  卫庭煦:“还有别的办法吗?只能一试。一旦卫家大军回撤,只有全部死在燕行的份,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耽误下去了。文甄文君微微偏了头,示意她在听。
  卫庭煦扶住她的腰,声音带着容易察觉的轻颤:
  “我的命又交托在你手中了。”
第212章
诏武五年
  在阿母说过的所有睡前故事中,
甄文君最喜欢听的便是历朝历代所有著名战役,其次便是开国皇帝南征北讨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但凡是日后当了皇帝且开辟一代盛世的,
出生之时就有征兆。不是金光罩顶便是母亲做梦梦见了龙,这些都不稀奇了。
  稀奇的是“天意”。
  所谓的天意便是帝王之运。
  想要当天子,
除了拥有绝对的兵力、夺权的名义和雄才大略之外,
最最重要的是幸运。用最平实的话说来,
便是命大。
  几乎所有以兵马夺天下的皇帝都有一个广为流传命大的故事,
若是日后卫庭煦真的登基君临天下,
今日这神奇之事恐怕也会传为佳话,在各酒楼茶馆内被说书人大肆夸大,
说得唾沫四溅。
  “我的命又交托在你手中了。”
  卫庭煦这番话只交教甄文君心头发热,
阿母也在她身后,援兵却在城外。卫家人看上去只剩下二十多人,
即便她有通天的本事能够在大军之中几入几出,
也难携带伤员和孩童突破重围,
冲到五十步之外井口。
  甄文君苦笑道:“虽然知道一线生机就在不远处,可如何过去?恐怕我也没有办法。”
  李封见明晃晃的刀在眼前晃,紧紧抓住阿穹的衣角:“阿婆,
阿婆,我还不想死!”
  阿穹双眼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卫庭煦听罢甄文君的话,也不失望,
笑道:“既然没有逃脱之法那就算了,
不必再徒劳挣扎。”
  卫庭煦并非惺惺作态假装从容,
她当真坐了下来,也不坚忍了,让紧绷多时的双腿好好放松:“我就是怕被困太久消息传不出去,连累家人来救我,白白牺牲了。没想到你比家人跑得还要快。今日是我连累了你……算起来你因为我的事受了不少罪,文君,是我对不起你。”
  看了一眼双眼发红含着眼泪的卫庭煦,甄文君很快移开了目光,没敢再多看。
  卫庭煦:“你的恩情我也只能来世再报了。”
  站在高处的曹翡知道士兵畏惧了甄文君的刀,继续这样下去就怕有变故,他立即下令斩杀卫贼一党。
  士兵们大喝一声互相提气,跃跃欲试就要上前。
  甄文君和卫家众人也做好了死拼的准备。
  就在此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从何处来的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迷了所有人的眼。
  想要夺命的士兵们看不清前路,行动又缓了下来。
  曹翡暗觉不妙,大喝道:“杀!”
  甄文君心头热血猛地被点炸!天赐良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是以大风为掩护前往燕行没错,整夜行来风一直都未停歇也没错,却没有现下这般疯狂。
  北风怒号,铺天卷地地将小小燕行几乎吹散架。残垣废墟被卷入空中,同甄文君卫家人手里的那把刀一样非常危险。砸中谁的脑袋极有可能当场晕厥甚至直接丧命。
  风从甄文君后方吹来,束得颇为牢固的头发都被吹得凌乱,在风中张牙舞爪。顺着风而行她越战越勇,逆风的敌军动作全然被狂风打乱,甚至连阵型都摆不成样。
  被吹飞了帽子的曹翡看着甄文君等人拼死往外抢,不免长叹——时也命也。今日燕行的天罗地网都无法将卫氏斩草除根,只差最后一点点,莫非她当真是天选之人?
  井口就在眼前,甄文君推一把跑在最前方的李封,李封惨叫一声栽了下去,幸好井不算深还悬着一根粗绳让他拽了一把。
  李封到了井底,立即转着身四处摸索,很快他便找到了熟悉的石板,大喜,用力将其推开,黑洞洞的通道展现在眼前。
  “阿婆!爱卿!你们快点下来啊!有绳子!”李封大喊。
  甄文君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精神高度集中的她根本就没发现自己哪儿又被开了一个口子。她将粗绳拽了上来绑在阿母的腰上,将她送了下去。
  “解绳子!”甄文君将卫庭煦护在身后,一面刀花狂闪一面对井里大叫。
  李封接到了阿穹,麻利地将绳子解开:“好了!”
  此时卫家的护卫已经全数死光,只有甄文君一人在抵挡。
  长刀被砍断了一截,刀刃上全是豁口,虎口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有个士兵追着阿穹下井,一条腿都迈进去了被甄文君扯了回来,一脚踢飞。就在这时身后砍下来的刀已经避无可避,甄文君咬紧牙关打算生抗这一刀,那刀凌厉之势却在半途被瓦解,持刀的士兵大叫一声歪歪斜斜地倒在了一旁。
  甄文君费劲地睁眼回看,见卫庭煦靠在她身后,衣衫被吹得如波浪翻滚,借着她的后背艰难地站立,双手紧握着鲜血淋漓刚刚穿过人心窝的刀。
  方才便是她拦下了对方势在必得的袭击。
  “这一招可有你的风范?”卫庭煦问道。
  甄文君大笑,此时绳子已经解开,她再次将绳子拽了上来,捆在卫庭煦的腰际。
  卫庭煦心潮澎湃,搂着她便是一吻。
  甄文君实在没想到这么危机关头她还有心思亲吻,心下被卫庭煦这奇人抓得酥痒难耐。
  曹翡再也忍不住,已然向井口跑来,边跑边吼道:“万万不可放虎归山!”
  卫庭煦在下井之前最后一眼是看向曹翡的。
  “曹子茂,这一记有多痛,日后我定会让你百倍体会。”说完卫庭煦的身影消失在井口,带着曹翡之心也一并从高空坠地。
  甄文君伏在井口长腿横扫,将急迫逼近的士兵扫倒,就要下井之时后脖子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她立即猛偏头,一支冷箭擦破了她的皮肤“嗖”地一声钉在了井边。
  箭上有毒。
  几乎在脖子的皮肤被擦破的同时,灼热感刺激得甄文君低喊了一声。她没时间去追究,捂着脖子立即跳入井中。
  “放箭!”大风之中一底气十足的女声下令,匆匆赶来的弓箭手立即围到井口,连发数箭。
  可惜他们还是晚来一步。
  甄文君已经落到井下,卫庭煦和李封合力将石块抬起抵挡,即便发再多箭也都是枉然。
  当曹翡打算再用火攻时,井内已经空无一人……
  派人下井追捕,井内无数的箭矢和一块大石头挡住了他们追踪的步伐。甄文君等人将石块死死地卡住逃生的洞口,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石板卸下来,沿着洞口往里前行需要弯着腰爬行,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
  先前放冷箭的女子走到井边,低低的帽檐和深蓝色的面罩之间,一双杏眼从井口扫过,很快下了命令:“不必追了。她们必定在那头做好了袭击的准备。一个个追去只是送死。”
  这女子一开口正是清脆的南方口音,没有露出整张脸,结合声音和体态可以推断此人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曹翡道:“女郎,卫子卓这回是没有防备才会中计,今日之后她必定会加倍小心,想要再杀她只怕没这么简单了。”
  猎猎狂风还在席卷大地,曹翡的眼睛、鼻孔和胡须内全都是沙土,心中还在为没能除去卫庭煦而万分惋惜。
  那女子却很快放下了:“杀不了也只怨我们姚氏棋差一招,这是卫庭煦的命。他日若是被反扑,便是我们姚家的命,没什么好可惜的。卫子卓一旦成功脱险一定会再袭燕行,这是她一定会拿下的地方。到时候卫景安和长孙悟一块儿率主力攻打,只怕我们插翅难逃。现在离开此地是正事。”
  曹翡点头道:“女郎说的是。”
  “燕行困不住卫子卓却也不算亏。”那女子一边收弓一边往屋子里走,“起码杀了卫子卓的得力助手,算是折断她一臂。甄文君也中了箭,那箭上带毒够她受一顿。”
  曹翡跟随在后,进了屋中,所有风沙被挡在门外。曹翡将砂子洗净,总算恢复了视力。
  曹翡道:“还有一大收获。”
  女子摘去了帽子和面罩露出真容。一双杏眼本该多情,此人却自带不易亲近的寒气。未施粉黛的素容因为常常风吹日晒皮肤有些粗糙,将弓放在桌上脱下手套,手指上布满常年拉弓留下的伤痕。
  那女子明白曹翡说的另一大收获是什么。
  “子茂叔叔这一招调虎离山的确精彩,甄文君率兵离开怀扬想要抢占汝宁,却没想到我们姚家早也盯上了她的老窝,趁她倾巢而出之时攻其后方。不过我料想甄文君肯定也有所防备,多少会留些兵在怀扬。而且子茂叔叔不要忘了,怀扬还有关训和姜妄坐镇,这二人都算是沙场老将,想要从这二人手中占到便宜也不是那么容易。”
  曹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甄关一党扩张得如此之快,能从她口中抢得一点是一点。粮仓、冶铁坊还有兵器铺,能毁多少是多少。瓦解卫甄联盟,必须从根源斩割。”
  那女子道:“怀扬那边我倒是不担心,担心的只是汝宁。一旦卫甄二人联手将李封送回京师重回禁苑,想要再撼动全新的中枢只怕是难上加难。李封由卫子卓辅佐登位,亲,则大大封赏卫子卓,到时候卫家便是权倾朝野;疏,卫庭煦亦能掌控李封命脉,在暗中操控一个傀儡幼主又有何难?只要她们能够返回汝宁这江山怕是要改姓了。大聿二百年国祚是否会毁于一旦,只在汝宁一战!”
  “此时正值群雄并起的大争之世,姚家不争便只有被鱼肉的下场。而且咱们姚家也未必没有登顶的实力。”曹翡苦口婆心道,“女郎,不必只是着眼于聿室……”
  那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略略犹豫之后眼眸内的杀气很快升腾。
  ……
  若不是天寒地冻,想要在黑暗的泥道之中顺利通行只怕不太可能。李封在冻得发硬的泥土洞里爬行,想到曾经偷了一斤的肉揣在怀里美滋滋地从这儿回家的场景,比当倒霉的天子要快乐多了。
  不过爱卿说了,当天子可以随时吃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没人敢管。
  为了吃肉,李封也要忍一忍。
  “到了!”
  李封将头顶的一个木盖子顶开,把阿穹拉了上来,上百两银子精心裁剪出来的衣衫已经全沾满了泥,浑身又酸又痛,倒在地上便不想起来。
  卫庭煦已经没了力气,甄文君在她身后,好不容易把她托到了地面上,卫庭煦等着她上来时却发现她扒着出口想要爬上来却没有任何力气。
  “文君!”卫庭煦焦急道,“你伤到了何处!”
  眼前的景物越来越花,脖子上的伤烫得像一团火,耳洞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甄文君刚想要开口,心口一痛,晕了过去。
第213章
诏武五年
  燕行城外黑驹山。
  李封和受了伤的卫庭煦好不容易将昏迷的甄文君从地道里拖出来时累得四肢脱离,
手也不是手腿也不是腿,李封躺在地上疯狂喘气,只想要一觉狠狠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