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52章
也就是甄文君见到的那座府宅。
  重兵围在府宅四周好几次企图杀进去,都被卫家剩下的护卫挡了出来。
  能活到现在的都是武艺超群以一抵十的高手,
聚集宅中甭管飞天遁地,来一个杀一个。小小的宅子和护卫们的血肉之躯是卫庭煦最后的铠甲。
  几波进攻过后敌军死了不少,不知是不是连续作战之后疲惫感拖住了敌军的脚步,他们的进攻频次和强度明显变弱了,到最后干脆没人再攻击。
  一直到深夜,宅子外面只有人走动的声响,没有任何进攻。
  卫庭煦一直在等着小花出现,
就像曾经无数次的绝境逢生,
小花总是能出现在最危险最紧要的关头。况且她自小师从崇光大师,乃是崇光大师的关门弟子,勤学苦练这么多年加之天生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外家功夫虽不能说是第一位,但在聿国境内称呼一声“顶尖高手”肯定没人敢反对。
  她一向逢凶化吉,一直都是如此。
  可是这次她没回来。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风声也越来越大,卫庭煦坐在堂前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暂时抵挡一下寒冷。护卫们分出两队,一队留下监视四周的动静,
一队去宅子里寻找一下水粮,
最好再能找到些取暖之物。
  找到了已经冷硬如石头的蒸饼和一个水缸,
将炭盆子升起来,室内暖和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此时此刻卫庭煦明白小花已经死了,她不会回来了。
  面对血淋淋的现实她彻底清醒了,被血肉糊住的脑子重新复苏。
  “他们是故意不进攻的。”坐在炭盆子前,卫庭煦这句话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亦让人毛骨悚然。
  炭盆子边上就是火堆,火光映在卫庭煦明亮的双眸内,就像她的双眸里升起的火。
  “如今咱们只剩下这些人,外面的人数有可能是咱们的百倍,就算再坚守不出,小宅子也只是个小宅子,而不是汝宁坚硬的城池,他们有那么多人手和武器,当真想要取咱们的命为什么不杀进来?攻破这小宅子,千人绰绰有余。”
  “对。”有人附和,“他们还会飞!直接从上面杀下来的话我们也没办法!”
  另一人道:“只怕他们的蝠翼只能飞一次。长孙都尉所制的蝠翼我有幸仔细研究过,非常坚固,可供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平安飞行,反复用上四五次都没有问题。但这些人的蝠翼只是模仿到了样子罢了,只能用一次,甚至连一次都用不了。他们下落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直接摔死了。”
  卫庭煦道:“就算不能飞,强攻总是能成。谁都怕夜长梦多。”
  “以女郎之见,他们为什么不杀进来?”
  卫庭煦目光炯炯:“只怕是已经有人假扮成卫家人,去向我二哥通风报信,说我被困燕行,需要大军支援。这样一来我二哥和占颖必定会派军支援。”
  护卫一惊:“原来如此!他们正是要用女郎将主力引来,好一网打尽!”
  卫庭煦用力揉着双腿,搬着腿咬牙活动,想要让它快点恢复知觉。
  “我们不能继续待下去,否则只会连累主力。”
  “女郎如何指挥我们便如何做!”
  卫庭煦看着黑夜的方向:“援军一旦攻城,他们势必要调兵守城。敌军注意力被分散时便是咱们逃脱的良机。只要听到攻城的声音响起咱们就往外冲,务必一次突围万不可磨蹭。咱们多磨蹭一刻便会让同伴更多一分接近危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并不觉得咱们成功逃脱的机会有多少,到最后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咱们一块儿死在这里。”
  她的话并没有引发恐慌,在场的人多半经历过生死一瞬,对于如今的形势心中有数得很。
  “往外冲是死,坐以待毙更没有活路。”有人道,“咱们现在只是诱饵,一旦大鱼上钩,岂还有活路?不若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错!吾等刀锋上行走这么多年有什么好怕?女郎你放心!只要在下还有一口气,一定会护送女郎离开此地!”
  卫庭煦看了眼蜷缩在角落里的李封和阿穹:“是护送天子离开。”
  李封正哆哆嗦嗦地在梦中打抖,隐约听见了人谈话的声音,砸吧砸吧嘴懒得睁眼。
  “是!”护卫们心里都有轻重。
  “之后,便与你汇合了。”卫庭煦将茶吃尽,身子也晒暖了,“多亏你不惜性命相助,如今我才能沐浴暖阳,吃到这好茶。”
  甄文君摇了摇头道:“你的性命是小花是所有护卫一并协力护住的……”
  听到小花之死甄文君心里极不好受。
  早些年她和小花的针锋相对以及后来对她外家功夫上的指点,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小花一直都是卫庭煦最贴心之人,卫庭煦和卫纶携手设下的局连灵璧都不知晓,可想而知非常隐蔽,卫家内有几人知道?小花却是其中之一,可见卫庭煦对她的信任程度。
  卫庭煦看出了甄文君有些话没说完,欲言又止,便一直将目光落在她脸庞上,等她开口。
  甄文君心里的确有一疑问想问,今天之后再问只怕太幼稚。
  “灵璧死了小花也不在了,你阿父还有卫家这么多人都因卫家大业而死,你有后悔过吗?”
  “后悔?”这两个字从卫庭煦口中问出来并不是疑问,而是反问。
  甄文君突然觉得即便是现在问,也很幼稚。
  “我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否则她们的死便是枉死。”
  卫庭煦几乎融化在冬日的阳光之下,可她的话却比任何严冬都要凛冽而坚决。
  甄文君从未见过任何人如她这般矛盾,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和残酷都融合在她身上。
  怀揣着剧毒和美丽,孱弱和勇猛,如纸一般脆弱的躯壳之中拥有天底下最刚毅的魂魄。
  “若之前还有些事让我略有摇摆的话,小花离我而去便是一枚定海针。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坚定过。”
  两人一直坐到太阳收拢起最后一丝余晖,气温骤降时才离开院子。
  之后没再说什么特别的事情,没说什么谋略也没提什么以后,只是随意聊聊过往之事,聊灵璧聊小花,只当她们是两位远行他乡,暂时不在身边的朋友。
  燕行之困前的卫庭煦是完美的,策无遗算,犹如高居天庭上的神仙。但燕行被围,痛失小花,甄文君亦见识到了她最狼狈的模样,反而变得更加真实。
  她们聊起了许多往事,聊起了虚假的年龄,甚至聊起了“甄文君”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吗?”甄文君将她抱到四轮车上,推回屋的时候问她。
  “嗯。”
  “为何会起这样的名字?”
  “甄亦假来假亦真。”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那‘文君’二字呢?”
  “是我很喜欢的名字。”
  甄文君打断她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只怕继续聊下去会听到她说“如果有女儿的话会叫她文君”这种话。
  “那徘徊花,也是你随口编造的吗?”
  “你大概不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便是在一家专卖徘徊花的花铺内。”
  “什么?怎么可能。”
  “我何必骗你。正是那间歧县小花店,你常去的那家徐翁开的店。”
  说到此处甄文君万分诧异地停下步伐,用力回忆,绞尽脑汁。徐翁的店她是记得的,还在歧县之时养父过世,阿母腿脚不便,每次采购幼苗的任务就交给她。徐翁家的徘徊花开得很美卖得也很贵,是专门供给富家公子娘子们赏玩的,她虽喜欢也不敢用谢家买花的银子满足自己的私欲。其实那时候她便是赚钱能手,只不过阿母不让她显山露水以防被盯上。所以每次路过徐翁的花铺时她只能在在外流连,看了又看。常常去,却从不买。
  “原来你从那时就开始观察我?”甄文君讶异,本以为寒河孤舟那一次隔着垂帐的相逢是她们第一次相遇,没想到竟比这更早。
  甄文君天赋异禀,只要刻意记的人即便过了几年依旧不会忘记,更何况卫庭煦这张脸,别说是记忆好的人见了,就算是记性烂的人想要忘记都不太容易。可想而知当初卫庭煦一定是躲在很隐蔽的地方观察她,没让她有一点儿发现的机会。
  “我要确定你是怎样的人,确定一些事情之后才敢把你引入局中。不然布局才到一半你突然失控,危及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性命。”
  “确定我是否是个重感情的人,确定我是不是能被你拿捏。”
  卫庭煦并不否认。
  “所以你在暗中观察了我多久。”
  “神初五年年底一直到神初六年,我一直都在歧县。”
  自拆穿卫庭煦的谋划,亲手杀了方怀远之后,两人关系决裂了一段时日。之后因为利益相关,明面上的互动和私底下的暗涌都有不少,如今卫庭煦将她阿母救下还给了她,她才发现她们二人这是第一次放下城府,跨越了裂痕,坦诚地提及过往之事。
  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愤怒了。
  她问自己,若是卫庭煦死在了燕行,她会开心会快乐会觉得大仇得报吗?并不会。她只会痛苦悲伤,余生都感到遗憾不已。
  “神初五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甄文君再开口时所说的话出乎卫庭煦的意料。
  还以为她会沉默很久,想到很多过往之事心中不畅,没想到她语气这般轻松。
  “那时候的你,又瘦又黑就是个小不点。放到人群里一点都不醒目。”
  “……”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小不点能成为今日的大将军。”
  甄文君打趣道:“我怎么记得我从小到大个头都比别人同龄人高一截,你别是认错了人。”
  “怎么可能认错。那一整年我都在观察你。你所有的小习惯我都了如指掌。”
  甄文君忽然想到一点:“莫非歧县难民入城也是你的计划?”
  她这番话逗笑了卫庭煦:“你真当我无所不能?歧县的难民入城是谢随山愚蠢所致,别怪罪到我头上。”
  甄文君哈哈笑:“就算之前是谢随山愚蠢所致,之后你算计我和我阿母却是真。”
  “那便是你我两家的恩怨了。说真的。”卫庭煦回头盯着甄文君,极为认真道,“你若要杀我我绝没有怨言。但能不能给我几年时间?卫家多年心血和我阿父最后遗愿不可在我手中功亏一篑。自然,卫家所谋大事亦是我终身目标。大聿需要能够驱逐外族稳定四海的强大中枢,需要一个人人都能吃饱饭,没有芙蓉散没有醉生梦死,没有饥荒能够让所有人施展才华和抱负的国家。我能荡平贼寇,亦能给百姓富饶的世界。在此之前还会发生什么事,还会死多少人我不能保证。”
  “你可知在现在的百姓眼里,你便是那草菅人命的恶人?”
  “我并不在乎蝼蚁之声,我在乎的是千秋之计,在乎的是现今活着的人谁都看不到的未来。”
  甄文君道:“只不过那个未来的主人不姓李。”
  卫庭煦笑道:“我曾为他人鱼肉,明白这世间不被陷害不被虐杀的唯一方法就是亲手掌握它,让它成为手中的笔,描绘自己理想的世界。现在的你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你从来都是这样想的。文君,待到下一个盛世来临之时,我的性命你随时都可以取走。”
第218章
顺德元年
  卫景安和长孙悟的大军驻扎在如县四十里之外的孝县,
孝县和如县分别在燕行西北和西南两面,若是能攻下燕行能将三县连成一条战线,从三个方向攻打汝宁进可拧成一绳,
退亦可张成大网,
杀追兵一个措手不及。若是能切断粮草供给,攻下汝宁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首要任务便是攻下燕行。
  卫景安率轻骑前往燕行探了虚实,
写信给卫庭煦之时甄文君已经将卫庭煦、李封和一部分伤员从如县转移到了更后方的百安。
  一旦开战如县便是第一前线,实在太危险。卫庭煦的伤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不可受到惊扰也不可下地行走,远离前线休养是当务之急。再耽误下去的话只怕她这双腿会有诸多后遗症。即便现在还能靠着药物站起来,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后半生只怕还要和四轮车为伴。
  甄文君让她不要操心任何,
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告诉她,只让她安心养伤。
  “你的伤也还没好。”
  卫庭煦知道甄文君脖子侧面那一箭的影响时至今日还未消退,
不知是伤到了筋骨还是毒素没能完全清理,
时不时伤口一圈还会明显地发寒发热。甄文君身上其他的伤也很多,老伤新伤从来都没有好明白过。征战多年留下伤痕累累,可二十二岁的甄文君正是生机勃发的壮年,
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光,
更不用说国难当头,多方势力角逐在即,
容不得她放松静养。
  百忙之中甄文君为自己研制了几副药贴,
随身携带,
伤口难受了便贴上,
能够扛过一时。
  甄文君都没太在意这件事,卫庭煦倒是放在心上,每次甄文君跑到百安时卫庭煦都会不带任何情绪地提这么一句。
  她并不想要控制甄文君,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治疗的意见也没劝她。不想妨碍她,也怕她会忘记自己的伤。所以卫庭煦就陈述一个事实,让甄文君自己定夺。
  “不碍事,我自己能看病,这伤有几分险恶我心里比谁都明白,都常备着药贴呢。”
  她这么说卫庭煦也就这么听。收敛起了强势,卫庭煦变得有些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还沉浸在燕行的阴影和小花去世的悲伤之中,在百安的那段日子里卫庭煦安静得如同一片薄薄的影子,少了进进出出都跟随左右的小花,坐在四轮车上的卫庭煦变得更不醒目。
  她时常手中捧着几本阿燎带给她的书,用纸缝合的手抄本,一读便是一整日,不和任何人说话。
  甄文君听服侍她的卫家人说,女郎这段时日像一盆燃尽的炭,让人担心。
  甄文君却不这么想。
  “我曾为他人鱼肉,明白这世间不被陷害不被虐杀的唯一方法就是亲手掌握它,让它成为手中的笔,描绘自己理想的世界。”
  这番豪言壮语犹在耳边。
  若是旁人这样说,甄文君只当此人不自量力。可它是从卫庭煦口中说出来的,便完全不一样了。
  卫庭煦从未熄灭,燕行的创伤只不过是一阵吹向烈火的风,看似将烈焰吹得恍惚吹得摇摆,实则是在助它燃得更猛烧得更烈。
  卫庭煦便是在储备燎原之力。
  而且,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百安在如县以南八十里,有如县的两倍大,本就是作为如县的后方支援点,这里全都是她的人。卫庭煦和卫家人入驻于此很安全。
  甄文君亲自去了一趟孝县,见了卫景安和长孙悟,发现除了这两人之外,卫家和长孙家还有诸多有领兵作战能力的将器之才,这让甄文君颇为意外。
  其实想一想便容易理解,大聿中枢从明帝后期开始便逐渐暗弱,李举登帝时也是幼帝,那时候中枢便加快了衰弱的进程。虽有谢氏辅佐庚太后垂帘听政,可庚太后毕竟平庸。以甄文君对谢扶宸和谢氏一族的了解来看,谢扶宸最大的能力便是在权术之斗上,施展暗杀铲除异己的手腕高超,可真正论起治国,他身居三公高位之时也未见有什么建树。饥荒依旧贫困依旧战事依旧。所以谢扶宸的精明并未能阻止各大家族的做大,神初这十一年和诏武五年为如今四海鼎沸的局面埋下了祸根。
  各大世族本就有百年积累,神初和诏武年间更是疯狂储备力量。如长孙悟这种表面上是个纨绔子弟,突然跃上马背指挥二十万大军进退自如者不在少数。不说别人,单是姚家就有不凡的出挑者,甄文君是亲眼见识过的。
  以为李延意之死会导向最后的结局,谁知冲晋这一记重拳打在大聿苍老的躯体上,竟打出了这么多新问题。其实就算冲晋不犯境,李延意一死,这些埋伏了多时的世家们也会迅速崛起,依旧会如同今日一般内斗不止,各自称王。
  甄文君在和卫景安长孙悟等人连夜商讨夺下燕行和攻破汝宁大计的同时,也在思索现下自己的处境。
  现在她拥有步阶和其他二十多位谋士,每一位都是她精挑细选十分不易才征来的。能够作为将领的除了朱毛三和零星几位之外,还有盟友关训与姜妄,以及他们手下的将士。这二人现在是盟友,往后却说不定。并不是对他们有什么偏见,说起来全都是甄文君自己的原因。现在的甄文君已经无法像年幼时那般,轻易地相信一个人,轻易地对谁倾注过多的情感。她总是害怕有朝一日会被背叛。她明白这是谁带给她的教训。这教训就像是一鞭子,狠狠挞在她幼稚的身体上,将她细嫩的肌肤抽碎,蜕变成了一个凡事都要多想三分的“成年人”。长久看来,或许也是件好事。
  盟友正是一时利益联合,说到底兵将车马辎重和资源全都是各自掌握,想要收回随时都可以。甄文君必须要继续拓张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三日之后集中火力攻打燕行。
  甄文君等人在商讨过后便趁夜返回了如县。于如县鼓舞士气制定行动路线后,甄文君收到了从怀扬寄来的信。
  关训在信中说,幸好甄文君及时调兵回去支援才将姚家军打退,否则这一次姚家的突袭肯定会给怀扬造成巨大的损失。
  甄文君回快信,告诫关训不可大意。这姚家已经在燕行让卫家吃了大亏,曹子茂和葛子鸿这两位奇人都入了姚家之下,只怕还更有波折。
  写到此处甄文君顿了顿,除了提防姚家偷袭之外,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要办。
  现下阿母送去了异乡,甄文君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战事中来。谋士和兵将都要继续征,冶铁坊不能停,她还让送阿母去宿渡的亲信在宿渡开镖局和钱庄,全心全意赚钱。
  最重要的便是南方格局。
  虽然大聿陷入战火之中,万向之路的源头被毁,可这条耗费巨资的商贸之路绝对不能荒废。
  既然汝宁没办法作为万向之路的起点,那么就另设一个起点。曾经输入大聿中枢的滚滚红利换个地方,流入全新的起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