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60章
  她想到了甄文君那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的身手。
  甄文君是顶尖高手,
即便入睡也保持着高度的戒备,若是真的将她惊醒只怕前功尽弃。
  她重新将匕首收了回来。
  现在还不是杀掉甄文君的最佳时机。一旦巨鹿之战打响,她便能给姚家提供更多的情报,成为最有价值的密探。到时候不止姐姐,就连阿父也会另眼相看的。
  不急,不要着急,阿香对自己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阿香重新躺下,努力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隐隐约约闻到一阵特殊的熏香味。她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这味道从何而来,但懒洋洋的舒适感将她牢牢绑在床上,完全不愿意起来。
  这一夜,她睡得无比安稳无比舒适。就是从闻到那熏香的味儿之后,她便进入到快乐的梦里。
  梦中她和姚照仪在凤溪老家那片熟悉的树林里玩得忘乎所以,那儿有温暖的阳光和甘甜的溪水,全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
  被这个奇怪的梦套着,阿香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昏昏沉沉的,帐篷里清清冷冷,只有她一个人。
  姐姐呢?
  不对……她正深入敌阵,没有姐姐,她正和甄文君在一起。
  想到此处她立即看向甄文君的床,空无一人。
  阿香从床上下来,双腿发软,心中更是有种隐隐的不安。
  甄文君人呢?
  掀开帐篷往外走,见帐篷外满地金光,太阳刚刚出现在山后没彻底露出脑袋,应是早间时分。这么早甄文君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今日的朝阳似乎格外刺眼,让阿香睁不开眼,只能抬起手臂遮挡。
  往前走,稀稀拉拉的人从她身边穿过,没有看见任何一位披坚执锐的士兵,全都是做饭收拾的后勤和一些休养的伤员。
  太奇怪了。
  阿香心中有一面鼓在疯狂敲打着,她拽来一位做饭的婆婆,问她甄将军去哪儿了,那婆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没说话,将她挣脱开之后匆匆走了。
  她遇到每一个人都问了同样的话,她就像是游走在人间的鬼影,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直到她看见步阶在前方,正要跨上马车。
  阿香立即扑上去拽住步阶,差点儿活生生将他的衣衫给扯下来。
  他身边的士兵立即冲上来将阿香叉到地上,阿香疯了一般大叫:“甄将军!甄将军去了什么地方!你告诉我!步阶!”
  嘶吼声在侧,步阶充耳不闻般慢悠悠地上马,待他坐稳了之后才道:“将军自然是去她想去的地方。”
  阿香这才意识到,如今的时辰已是黄昏,她睡了一整日!
  “将军离开,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步阶坐在马车上,放下布帘的一刻蹙起眉来:
  “将军要去哪里,为何要跟你说?”
  阿香的脸被摁在地上,沾了许多泥。
  摁着她的士兵没有留任何情面,是用了全力的。
  “你们这样对我,等将军回来……”
  阿香还未吼完,便听见步阶的一声冷笑。
  她没了继续张狂下去的勇气。
  步阶知晓一切和语气态度和熏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阿香睁大了眼睛,将这百日来发生的一切尽数回忆。
  难道……难道……
  “为何对一位手无寸铁的小娘子这般粗鲁,将她放了吧。”
  阿香听见有个陌生女人在她身后开口,这是谁?
  士兵们当真将她放了。
  阿香头发乱成一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后看。
  士兵们围在一位奇怪的女子身边,那女子跪坐在帐篷前的草席上,正仔细摆弄面前案几上散落的木块和铁轴。
  阿香慌张地往四野瞧,那女子一面摆弄一面问:
  “娘子可是在找他们?”
  几颗头颅被士兵们丢了出来,滚到阿香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看清了这几位正是姚照仪派来在暗中保护她的暗卫。这些头颅已经变了颜色,很明显死了多日了。
  “你……是谁。”阿香问她。
  “在下复姓长孙单名燃,你也可以叫我阿燎。”
  曹翡想到了卫庭煦独自出行一定会小心谨慎,这光明山地形复杂,如若不慎,极有可能会被卫庭煦反将一棋。在出发前他和姚照仪已经商议好了,将兵马分出两支,一支在明,行于山野田间,一路在暗,随时能从两翼包抄,以防万一。
  他们甚至想好了一旦身陷险情该如何逃走。
  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姚照仪已经完成了“向月升”最后阶段的研究,造出了一个差不多的。若是遇险,他们大可以乘坐向月升逃走,必定万无一失。
  曹翡和姚照仪相当谨慎地往光明山推进,大军由曹翡坐镇,先锋来报,卫家军已在二里之外,很快进入光明山间。
  曹翡不擅骑术,便坐在轿子上,从山顶往下观望。落石和箭矢全部准备好,等着看卫氏如何入局。
  姚照仪依旧找了一处能观察全局的隐秘之地,将箭搭于弦上,随时准备拉动。
  尘头起,卫家军来了。
  曹翡从山上看下去,只见群马奔腾,扬起的灰土出乎意料的多。他甚至看不清有多少人马,只见卫家黑色的旗帜迎风而展,听见马群踏在山间的震动声。
  “军师!”姚家将军见卫氏已经到了可攻击的范围内,曹翡却一直没有下令,急得满头冒汗。眼看卫家军就要穿山而过,这是狙杀他们最好的机会,为何等待了这么久,军师却在紧要关头犹豫了!
  看不到。
  曹翡手中一年四季都在摇曳的扇子此刻僵在了空中。
  他看不到卫家军的真面目。或者说,他根本看不到卫氏的人,只有一片尘土。
  “军师!”将军一再催促他,曹翡心内有些不安,抬起手道:
  “时机未到,不可打草惊蛇。”
  到最后也没能如愿进攻,姚家将军一张脸被憋得通红。
  姚照仪见卫家车马毫发无损度过了埋伏的山路,颇为诧异,扶着岩石眺望。
  马蹄掀起的尘土扬得近一丈高,非常反常,姚照仪想着大概是曹公发现了这异常才停止攻击。只怕这尘土之中根本没有卫家人,只不过是引人出手的诡计而已!一旦曹翡发兵攻打,卫庭煦便会从另一路奇袭,这算盘打得震天响。不过可惜,燕行一战之后卫庭煦的确在苦读兵法,从今日这一招企图瞒天过海便能看出有所进步,只是在老道的曹公面前还是差了点。
  尘土慢慢降下,露出了为首的马头。
  骏马腾空而起率先踏上了碎石路,将尘土甩在身后。马上竟有一人手持长刀,向山上一指:
  “曹老贼!莫做缩头乌龟!若是有胆便下来受爷一刀!”
  马上居然有人!正是卫家的将领!
  曹翡从轿子上一跃而起。
  不仅是先锋的马匹,之后长长的战队和马车从尘土间冲出,犹如一只脱皮灵蛇,露出了真面目,马上都有人!而卫庭煦本人亦在其中。
  如今卫家军已经奔出了落石的范围和箭矢的射程,再想伤他们已无可能。
  卫庭煦穿着窄袖胡袴外皮软甲,身骑白马头罩金盔,待曹翡拿她没辙之时,扬手将头盔摘下,长发飞扬。
  即便头发和身上覆盖着一层灰土,亦没有任何灰头土脸之相,一派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卫家所有人马都藏在方才的尘土间,卫庭煦正是算到了曹翡的谨慎,才用此障眼法轻易躲过了姚家的伏击。曹翡乃是当代名士,名震四海的谋士,卫庭煦却有这胆子利用他的聪明小心,从他的手指缝里溜走。
  曹翡一向将他人掌握在股掌之中,却没被这番戏弄过,怒极反笑。
  卫子卓啊卫子卓,终究是小看了你。不过你也太得意忘形了,想要向敌人炫耀之时,可有想过摘去头盔已经将自己暴露在最危险之地。
  姚家的致命武器,不只是曹翡的埋伏。
  远离了曹翡的埋伏,却离姚照仪的箭更近。
  姚照仪拉满了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箭上。
  卫庭煦在她的射程之内,她有信心一箭射穿卫庭煦的脑袋。
  就在她要发射之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箍住,刚刚痊愈的肋骨又一次当场被折断。
  剧痛让姚照仪忍不住叫了一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一样的计谋,怎么稍微换了换内容你就又上当了?”
  姚照仪大惊,这是甄文君的声音。
  甄文君没有任何手软,一把将她摔在地面上。
  姚照仪被这一摔几乎摔碎了魂魄,后脑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眼前发白,整个世界被迅速抽离出她的意识。她咬紧牙关努力挣回来,甄文君一脚将她的弓踢下了山崖,拎着她的后领也要将她丢下去。
  将姚照仪半个身子悬空在外,甄文君手背上忽然一痛,被她从靴子里抽出来的匕首划破。
  甄文君吃疼,手上的气力泄了点儿,姚照仪单手撑在悬崖边,脚下一蹬,整个人倒立而起,再一腿重重劈在甄文君肩头。甄文君没想到方才那么狠的一击她还能有余力反击,抬起手肘抵挡。
  肉与肉相撞的可怕声响之后姚照仪从危险的边缘将自己救了回来,可方才那一撞已经撞碎了她的脚骨,甄文君只不过甩了甩胳膊,似乎并无大碍。
  姚照仪盯着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太吃惊。肋骨和脚骨的双重粉碎让她站立不稳,在险要的悬崖地势之边,对她而言非常不利,更何况对手还是甄文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甄文君将金蝉刀在指尖灵活转动,“你也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方才我不一刀杀了你,我明明可以用这刀片割开你的喉咙。”
  姚照仪心“砰砰”直跳。
  “你一定在想,阿香是不是已经死了。”甄文君道,“我可以告诉你,在我和子卓做完最后一场好戏,放出长线把你们这尾肥鱼钓上水面时她还活着。不过我想很快,你们会在黄泉路上再次见面的。”
第230章
顺德二年
  阿香眼前的这个女人很奇怪,
穿着水蓝色的披肩和白色优雅襦裙,头顶却端端正正地戴了个男子才会戴的紫金冠,
浓眉入鬓,春风吹拂之下似乎有些水汽扑在她的面庞上,
将她如墨如画的五官衬托得更浓郁。
  “所以,
这一切都是甄文君和卫庭煦的计谋?”阿香喉头发紧,双腿就要支撑不住她的身子,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
  阿燎双眼就没从手头上轮廓越来越清晰的玩意儿上移开:“具体的过程在下不太清楚,
只知道她们曾经彻夜商议,如何才能从内部将姚氏瓦解。庭煦说文君能当诱饵,
诱敌上钩。一开始我和文君都不信的,
没想到还真成了。”
  “诱敌……上钩?”
  “没错,
说起来,
阿香算是我让你派来的。”甄文君站在姚照仪面前,
巍然不动,挡住了姚照仪唯一可以逃离的通道。
  姚照仪身后和左边是悬崖,
右边是岩壁,
正前方面对的就是甄文在丰县你放走我,
也是做戏。”姚照仪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火辣辣的痛,
后脑的痛感和所有的真相都在越来越清晰。
  甄文君道:“燕行之战卫家死了那么多人,
我们怎么可能不弄清楚敌人的身份?即便敌人的真面目难查,是男是女我当然得一早就有数。姚照仪,
姚家嫡长子姚霖的女儿,
擅长箭术,
有百步穿杨的本领。可惜除此之外,腿脚功夫一般亦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在燕行大获成功之后定会有所松懈,自满自大。在丰县我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你,不过为了更长远的计划,我放了你一条命。你以为我抱了你那一下因为你是女子的身份而心软,又知道我和子卓之间过往诸多牵连,下一步最有可能的计策便是挑拨我和子卓的关系。毕竟离间之计乃是战场之上久盛不衰最好用的谋略,本以为你会自己来,没想到居然派了另一人来。也罢,阿香,比你更适合反间。”
  阿香听完阿燎所言,脑中嗡嗡直响。
  “为什么,为什么我更适合?”
  阿燎道:“你可是庶出?自小跟随在姚照仪身边,就像个家奴?”
  阿香脸色一白。
  “听说这次你千里迢迢不惧危险跟随姚照仪来到巨鹿,想必对她也是情深义重。”说到此处阿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年轻貌美,又这般痴情,庭煦你为何总是让我做这种事。哎……”
  “你,你接着说!我对姐姐情深义重又如何!”
  “都说到这份上了阿香娘子还不明白吗?正因为你一向不被姚家看重,又太想要在姚照仪面前表现,才会急功近利失去判断,让我们有机可乘嘛。”
  阿香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冒进,百日的时间不算短,她正是在慢慢离间甄卫二人。
  可仔细想一想,这次任务她的确太过顺利。若不是想要为姐姐办好这件要事的心态作祟,她的确会察觉到更多异常的。
  “那现在,甄文君是去,是去……”
  阿燎笑了笑,这表情似乎在说“你真是个傻瓜”:“当然了,文君妹妹憋了这么久,就等着这一日呢。文君妹妹除了是领兵作战的奇才之外,还有一点想必你们没有调查到。她是个用毒高手。昨夜她服下解药之后便在帐篷内插上了一品桃源香,闻了桃源香便要去世外桃源中品一品。阿香娘子可品到了心中的桃源?而文君妹妹则趁夜带兵赶了回去,此时应该已经和庭煦汇合了吧。姚氏啊,怕是要倒霉了。”
  林沐和黄簿率领的大军从山野上杀出来时曹翡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升起四个字——大限已至。
  黄簿骑着雄壮战马手持长矛,左冲右突挑杀无数,银色的铠甲杀入敌阵时还散发银辉,冲出来时已经变成了耀眼鲜红。
  林沐轻巧地飞身下马,两把砍刀在手,所到之处敌军胳膊掉了满地,惨叫声此起彼伏。林沐跃回马背之时再收割两枚头颅,狠辣不在黄簿之下。
  二人都是有勇有谋的年轻将领,经验不及甄文君,但甄文君将大军交给他们丝毫不必多担心。
  姚照仪问道:“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是在演戏。”
  甄文君:“也不算全部是演戏,我告诉阿香的话多数都是真的,我和子卓之间的确很多解不开的矛盾,只不过我们都知道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说到此处她神色暗了暗,旋即笑了,“也不必和你说太多了,姚照仪,明白了这些你便安心上路吧。”
  黄簿冲进了保护曹翡的方阵之中,一剑刺穿了曹翡的肩头。曹翡大叫一声摔倒在地,姚家将士拼死保护他,将他架起来逃跑。
  “援军……”曹翡用最后的力气叫道,“援军在什么地方!我已分出一支以防万一!”
  “回军师!没有援军!全部都被杀了!”
  曹翡面若死灰之时,一抹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这血来自眼前人,此人上一刻还在与他说话,下一刻脑袋便掉在了地上。
  血溅三尺。
  士兵们倒在曹翡的身边,尸首像一间囚牢,将他困在其中。
  骑在白马上的卫庭煦和数千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就在前方,将他的视野遮得严严实实。
  卫庭煦从怀中拿出一枚玉,这枚玉是小花来到卫家那年,她送给小花的。小花在世时一直带在身上,从未摘下。
  小花死在燕行,尸首难寻。
  甄文君她们将燕行打下来之后卫庭煦的伤还没好全,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到城中一寸一寸地扒,将所有的尸体都翻起来找,找了两天两夜,总算找到了小花的尸体。
  那个陪伴她成长,日日夜夜都守护在她身边毫无怨言的人就这样死在陌生异乡,卫庭煦数月之后才寻到她,将她埋葬,那种无能为力的伤和痛刻在她的心中,不可能抹去。她对着小花的玉发过誓,对着卫家死在燕行的数千英魂发过誓,她一定会将姚氏连根拔起。
  今日,只是第一步。
  卫庭煦将玉紧紧握入掌心之内:“小花,我知道你在看着,看着我如何封疆万里。”
  曹翡被大军踏成肉泥,面目全非。
  阿燎语毕,阿香已近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