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庭煦收到探子回报时阿燎正和她在新建的卓君府吃茶。
阿燎惊讶道:“文君妹妹就算贪玩在外面多玩了几日,
不至于连大军都没消息,那可是二十万,
走哪儿都是乌泱泱的一片,
想不发现都难,怎么会找不到?”
刚刚入秋卫庭煦已经披上了水蓝色的披肩,这件披肩是甄文君第二次北伐回来时为她带回来的,产自冲晋,
保暖效果特别好。卫庭煦刚散了班从禁苑回府,
有些累,
用竹筴搅拌的动作也很缓慢。上朝时梳的简冠将她的长发稳稳束在脑后,和男性官员有所区别的是,当今大聿女官所束的简冠将发尾垂落,
更有飘逸的美感。
卫庭煦道:“北方辽阔,如果文君变了道路,
想要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阿燎还想再说什么,
品一品卫庭煦方才所言,
忽然“咦”了一声:“所以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你们二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卫庭煦将煎好的茶倒入阿燎的杯中,
但笑不语。
阿燎能确定自己说对了,接过茶杯小声道:“还假惺惺地派人去找,真是做戏做了全套。”
“也不是假惺惺,我的确担心文君的下落。”
“还怕我横刀立马横扫冲晋的骠骑将军敌不过上面那位派去的几个三脚猫功夫的刺客么?”
“当年开辟万向之路回来时的险象环生记忆犹新,多一分谨慎总是好的。况且这刺客恐怕不是上面那位派去的。上面那位对文君亲得很,想杀的只有我而已。”
阿燎看了一圈,确定没人之后道:“派人行刺的莫不是刘绍?刘绍竟有这胆子?老贼一直在背地里煽动天子,实在耽误事,是时候将他解决了。只不过天子现在极为宠幸此人,想要碾死这只臭虫只怕会引起天子的戒备与反感。天子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毛孩子了,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想要动他的人,不怕到时候鱼死网破,又要一番折腾么?”
“刘绍以修建天子行宫为名,在自己老家大兴土木建造豪宅,并私自修建万向之路沿路市集,从中获利中饱私囊。特别还是在文君出征北方,战事吃紧之时作这妖,一旦前线供应不足胡贼卷土重来,这刘绍便是长了一千个脑袋也不够砍。”卫庭煦抿了一口茶,“这些都是其次,毕竟北方已经全线胜利。可这刘绍蛊惑天子,诬杀太傅和前任黄门侍郎,打压女官,成日搜刮民女填充后宫,声色犬马无休无止。”
“庭煦这是在担心天子的身子?”
“我担心的是好不容易喘口气的大聿又败在他的手中。现在所有新政新律都还太脆弱,还需要继续发展和稳固的时间。”
阿燎叹道:“拧不断的冤孽,杀不完的蠢货,何时才会有真正的太平?”
卫庭煦笑道:“天下会迎来盛世,却不会有真正的太平。”
阿燎吃完茶,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和你聊天实在伤身又伤神,还是回去找我的娘子们下棋舒坦。”
“阿燎,帮我办件事吧。”
“……我这棋才说出口都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下呢!”
卫庭煦被她逗笑:“帮我去宿渡将阿穹接回来吧。汝宁暂时太平了,比宿渡安全。而且有她在天子才能安分一些。”
“宿渡?!跑那么远!”
卫庭煦哀求道:“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欢你这张脸!明明知道最受不了你这副模样!”
“嗯,我知道。”
阿燎:“……”
“最后一次。”卫庭煦道,“我知道你的愿望便是带着青辕娘子们游山玩水,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便再也不烦你了。你是我唯一的挚友,我自然希望你开心。”
阿燎也沉下情绪认真道:“我是想要和娘子们寄情山水,可是四处战火狼烟,又有何山水可寄?我想要的不过是和平的年岁里过些平淡日子罢了。很难,我知道。冲晋这边一打完,外患即除内乱便起,李氏诸王和庚氏余孽,还有南崖姚氏……先前谁也没有使出全力,一是因为实力相当不想两败俱伤让他人得利,二来,没人愿意背上不打外族而打同胞的叛国名声。如今已经没有后顾之忧,觊觎帝位多时的人必定不会再手软。庭煦,这回才是硬仗。你也是我唯一的挚友,我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抛下你。我去宿渡接阿穹回来,你不必多说了。”
卫庭煦眼中有些晶莹,张开双臂。
阿燎过来和她拥抱。
“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你变了。”阿燎道,“你变得温柔了很多。让我想到小时候的你。那时候你就是这样,喜欢笑,喜欢和人拥抱。”
卫庭煦听她这样说,心中百般滋味。
“曾经我很担心你,因为你要做的事非常危险,总是担心你会丢了性命,或是走火入魔。”
卫庭煦皱眉笑:“走火入魔?”
“就是有一段时间的担心而已。不过看到你现在的状况我很开心。幸好你遇见的是文君妹妹。”
卫庭煦和阿竺一块儿送阿燎到卓君府门口,长孙家的马车早也在那里等候多时。
秋雨点点飘落,门口站着位红裙女子,长袖飞带面带桃红,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不是阿沁是谁。
青辕实在太大太招摇,不可能随着阿燎到处走,阿沁独自再此等候多时。阿燎和卫庭煦一聊便忘了时辰,阿沁也没有半句怨言,细心地从马车下方铺了毯子一直延伸到卓君府大门口,一手撑伞一手将阿燎的长裙裙摆提起来,不让喜欢干净的阿燎沾半分雨水和泥点。
阿燎靠在她肩头恨不得连走路都让她代劳,阿沁没有半分不耐,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两人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一块儿,还仿佛看不够一般。
将阿燎送上马车,阿沁才合上伞自个儿上去。
“甄将军这就要回来了吧。”阿沁细声细语对卫庭煦道,“待将军回府,阿沁再来拜访。”
卫庭煦感谢了一番后,马车走了。
“这个阿沁……”站在卫庭煦身后的阿竺道,“说是阿燎儿时的玩伴,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卫庭煦道:“这个阿沁小时候喜欢穿男装,是个小郎君的模样,阿竺姑姑可能不记得了。”
“是么?”
随着青辕娘子的人数越来越多,阿燎在汝宁换了间更大的院子,就在地段最好的价格最贵的万泉坊内,是一间四出四进的豪宅,名为“一水间”。所有的青辕娘子都住在里面,其乐融融。
本该是其乐融融。
阿燎和阿沁回到一水间,穿过门口的浮桥往里走,还在兴致勃勃地为初红的枫树作诗之时,却听见了一阵哭声。
阿燎吓坏了,赶紧往府中跑,见阿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伏桌而哭。四周站着的娘子们手里拿着手绢帕子和水,全都愁容满面,看上去已经劝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了阿叙!发生什么事了!”阿燎立即上前握住她的手。
阿叙哭得妆也花了,阿燎拿自己的手绢轻轻帮她擦拭,宽慰道:“可是谁欺负你了?你尽管跟我说,我长孙燃拼上这条命也会为你做主!”
青辕姐妹平日里都亲如姐妹,其他人也是真的关心阿叙,此时都附和阿燎:
“是啊是啊,阿叙姐姐你有什么难过的事便告诉阿燎吧,让阿燎帮你解决啊。”
“对啊阿叙姐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倒是说出来啊,咱们都是一家人,肯定会帮你的!”
众娘子七嘴八舌了半晌,阿燎见阿鹤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愁眉不展,便问她:
“阿鹤,你常常和阿叙在一块儿,是不是知道什么?”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阿鹤。
阿鹤以眼神询问阿叙,阿叙含着泪点了点头。
“阿叙,怀孕了。”
阿鹤这句一出阿燎如五雷轰顶,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
周围的娘子们也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一向心直口快的阿喜娘子道:
“阿叙,当初阿燎怜悯你身怀六甲还颠沛流离,是她救了你一命,还将你的孩子安顿在安全之地悉心照顾,你加入青辕时怎么说的可还记得?如今怎么能背信弃义,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阿燎阻止阿喜:“先别责怪阿叙。阿叙这些年对我如何我心中有数。阿叙,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阿叙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她是被害的。”阿鹤眼尾上吊,平日里不笑时就很凶,此时看上去更是骇人。
“被害?被谁害?”阿燎追问。
阿鹤冷笑一声,看向阿沁:“被谁所害,那人自然心里有数。”
顺德八年,正是顺德年间第二次大规模铨选。
第一次在四年前的秋季,那时姚懋临就已经偷偷来过汝宁,目睹过铨选的盛况。虽说参加铨选的大多数都是世家公子,可也有不少女性的身影,这让姚懋临兴奋万分,当场发誓,四年之后的铨选她一定要再来京师,一举夺魁。
虽说现在的铨选是由神初诏武年间的铨选演变而来,多数选中的新晋官员都是来自名家士族,但其选择的方法已经大有改善,最明显的便是男女同场共试,选拔的标准也一模一样。只不过铨选的幕后还是大有猫腻,从初选到终选暗地里都有各大家族的势力在其中周旋。
初选之时可以让人在旁围观,姚懋临挤在人群之中听考生和铨选官门一问一答,从经学到治国没有固定的考题,全凭铨选官选择,选什么考生便要答什么,能过初选的人还都是有一定本事的。
想来也是,姚懋临知道大聿现在的中枢状况,连年的战事打到这个时候人丁稀少不说,能有真知灼见的更少。进入顺德年间重夺汝宁之后,天子在参事院的协助下重新组建中枢,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那卫贼虽坏,可于女官的推举与人才的选拔还是有一定的贡献——虽然,姚懋临知道,卫贼都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
今年姚懋临又来到汝宁,还有一个月铨选就要开始了,她住在汝宁的鸿歌坊内,安心备考。
住在鸿歌坊的全都是备考学生,大多数都是有钱豪族子弟,在此租个小院甚至买块地皮轻轻松松。稍微穷一点儿汇聚在“得望楼”里,更穷的,住在燕行。
姚懋临便是得望楼中小小考生,租一间小房间,就一张床一个案几,热得像蒸笼,每天还要二两银子,贵得让她心里滴血。
姚懋临如此节省穷酸并不是因为姚氏落寞,虽然这些年姚家一直都在和怀扬势力争夺万向之路,吃过亏也得过便宜,和诏武年间相比略有颓靡之象,但供嫡女在京中买间地段好的精致小院还是没问题的。
姚懋临是自己跑来京中参加铨选的,没有告诉家人,甚至没有告诉最亲密的姐姐。
她知道家人都觉得她只适合读书不适合入仕,说好听点叫纯良,若要是将实话摆到台面的话那叫傻,不懂人情世故。读书和真正进入官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姚家人都觉得姚懋临不适合。
可是姚懋临眼睁睁地看着姚家被甄、卫、长孙三家欺负了这么多年,姐姐被害得终身残疾只能与四轮车为伴,姚家百年家业被甄文君和卫庭煦的养女,那个叫小枭的胡女一口口吞下肚,她没办法熟视无睹,她已经二十多岁,需要为姚家做点什么。
瞒着家人来到京中参加铨选,一旦中选,她便能活跃于汝宁。到时候发展出自己的势力,一定能够帮助姚家。
姚懋临在专心备考,最怕吵闹,突然有一日不仅吵闹,简直到了锣鼓喧天的地步。
一头乱发脸上都是墨迹的姚懋临听到门口有疯狂跑动的脚步声和尖叫声,她好奇地打开门问道:“出什么事了?莫非冲晋又打来了?”
“什么冲晋!冲晋人早就被甄将军杀了!这是甄将军回来了!甄文君终于将胡贼赶跑,胜利回京了!”
“甄将军!”
“甄将军——啊啊啊啊甄将军进城了吗!我花还没扎好呢!”
“别扎了!见人要紧!”
一瞬间整个得望楼人去楼空,全没了踪影。
姚懋临听到了什么。
甄将军!甄将军回汝宁了?!
她大叫一声推门出去,迅速加入迎接甄文君的人海之中。
第236章
顺德八年
甄将军的人没见着,
花洒了一地衣服被弄脏不说,一双干净的鞋子还被踩得乌黑,
衣袖也被撕破了一个角,
姚懋临一颗心犹被秋风扫过,凄凄凉凉。
回到得望楼,
沐浴之时发现身上好几块青紫,
居然到这时候才发现,
姚懋临觉得这定是个凶兆,预示今年的铨选会抽到刁钻的题目,
恐怕难被选上。
未能见到心中倾慕的甄将军还落了一身的伤,
在悲惨的心境中睡去的姚懋临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要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南崖姚家那个不出闺阁不问世事的小女儿。还在为少女情怀纠结之时,其实她已经被整个大聿最有权势的两只手同时抓住,只待拆解。
此时的姚懋临还能够安稳入睡,汝宁城中睡不着的人却是很多。
甄文君从进城开始便被汹涌的人潮拥挤着,
她听阿母说过很多大胜归来被夹道欢迎的事迹,
也曾经受到过百姓们的爱戴,
可从来没想到居然能轰动到举步维艰的地步。
汝宁正门对着通往禁苑最宽敞的大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从街面到楼顶全都聚满了人,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头让她感觉仿佛回到了最惨烈的战场。当她进城之时,
尖叫声穿破她的耳膜,比敌阵的战鼓还要让人胆战心惊。马往前跨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生怕一蹄子蹬下去踩到三个人。走到最后她也不明白汝宁百姓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所有的花都往脸上砸,
砸得她发髻都歪了,
连带着步阶和她的将士们都收到不少花弹进攻,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总算活着回到卓君府。
去禁苑面见天子之后回到了卓君府,府中的所有家奴都在门口迎接她,卫庭煦也站在其中,对她行礼道:“将军回来了。”
甄文君眼睛没能从久未见到面的卫庭煦身上移开,一腔热血在心内激荡难平。本想要上前抱她,可周围除了家奴之外还有许多一路跟着她到家门口的城中百姓,将万泉坊挤了个水泄不通,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上千人的面卿卿我我不成体统,只好客气地向卫庭煦点了点头,焦急地想要快点门关进屋。
没想到被卫庭煦拦了下来,没让她立即进去。
甄文君低头正纳闷,卫庭煦软软的双臂便圈了上来,抬头凝视着甄文君,情意绵绵:
“夫人,你可知我日夜思念着你?总怕你吃不好穿不暖,在那么冷的地方连口热汤都喝不着。更怕你受伤。幸好上天僻佑让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夫人,你想不想我?”
前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甄文君感觉后背都要烧着了。
“你干嘛呢……”甄文君声若蚊呐,只有卫庭煦能听到,“回家再说不好么?”
“不好。”卫庭煦依旧圈着她不放,“我怕你离开的时间太长,汝宁百姓都忘了咱们两人是利益妻妻。正好都在这儿呢,还少了我挨家挨户嚷嚷的时间。”
“你这哪是做戏,分明是在示威!还是用力过猛的示威!”
“这不刚好?让她们知道你是我夫人的同时还一眼让人明白咱们是在做戏,一举两得。”
甄文君怔了一怔,僵在原地。
“你觉得丢脸了?”卫庭煦轻轻一叹就要放开她,忽然身体腾空而起,急忙抱住甄文君的脖子。
甄文君将她横抱了起来,就像以前她腿脚不便时那样。
在一片低呼声中,二人进屋,阿竺一脸尴尬地将大门合上,切断所有炙热的眼神。
却没能阻断好事者的闲言碎语。
“甄将军真是瞎了眼,怎么能和卫贼这般亲密。”
“就是!甄将军平定四海斩杀胡贼,却落在妖女的魔掌之中,实在可惜。”
“不都说她们俩是假装的么?人前恩爱人后算计。”
“也对,看这虚情假意的劲儿实在让人倒胃口。”
“甄将军赤胆忠心雄才大略,怎么会和那妖女结党营私?肯定是那妖女使了什么妖法蛊惑甄将军!我听说狗血能够去除妖法……”
宅外嗡嗡嗡地响,阿竺立在门口听了半晌,越听越气,让王嫂去浣洗房拎了几桶洗衣水,哗啦啦地往外泼,看热闹的人群这才彻底散去。
甄文君离开之时卓君府还没修葺完毕,卫庭煦说了,等她回来会看到和曾经的卓君府一模一样的家。当她踏入府中第一步时,的确有种回到了曾经的卓君府的感觉。
一模一样的照壁和浮桥,完全复原的茶斋和花园,这儿的确是她熟悉的卓君府,卫庭煦相当用心。
“喜欢吗?”进屋了卫庭煦还赖在她怀中不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