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66章
  卫庭煦仰起头,相交的四目之内盛满了情动之意,正要闭眼深吻,余光中多了一个事物,让卫庭煦心下一惊,立即坐了起来。
  “狗?”卫庭煦整个后背都麻了,声音也提高了九分,“怎么会有狗!”
  那短腿狗吐着舌头友好地上前,想要舔卫庭煦的手,卫庭煦立即缩回,惊恐难平。
  甄文君迅速起身将狗抱到卫庭煦看不到的地方,再回来时见她惨白的脸色略有缓解,解释道:“它叫阿璧,是我在北疆收养的猎犬,机灵的很,帮我打回来很多猎物。大概是看不到我便出来找我了。你别怕,我明日就将它送到别处。”
  “阿璧?”卫庭煦气极反笑,“灵璧知道你瞎给狗起她的名字,不知会不会托梦来痛骂一顿。”
  说话之间甄文君用食指抓了抓光滑滋润的脸:“灵璧姐姐才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你要将它送到什么地方?”
  “送到兵部,给只狗找个地方安置还不容易么。”
  卫庭煦往外走了几步探出头,看阿璧被栓在角落里,可怜兮兮,见有人看它便立即“哈哈”地吐舌头喘气,疯狂甩尾巴。
  “算了,让它留下吧,它似乎很粘你。”
  “可是你害怕。”
  “有弱点便容易被他人利用,我也该试着克服这点了。”卫庭煦慢慢走向阿璧。
  “坐。”甄文君让阿璧坐,没想到同一时间卫庭煦也坐下了。
  卫庭煦回头看她。
  甄文第238章
顺德八年
  甄文君在汝宁待了十日,
除了上朝受封之外,也趁机好好睡了几觉。几处总也好不了的旧伤终于得到休养,舒筋活络又温暖,整个人的状态越来越好。
  李封却是苦恼,还能赏什么给甄文将胡贼斩草除根这是功标青史的丰功伟绩,
更是数十年来聿军最大的胜利,甄文君是一定要赏的,还得是重赏。李封对甄文君并不小气,将大聿仅有一位的大将军头衔给了她,还在寸土寸金的汝宁最繁华的广宣坊内建了一栋豪宅,亲自题了“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
制成牌匾挂在大门口。再赏黄金布帛家奴马匹等等,光是将赏赐的珍品搬入将军府足足搬了一整日。本来还想给甄文君一个“镇国公”的名头,
甄文君觉得实在太大,若是接了只怕会遭人闲话,
便再三推辞没有接受。李封见她是真的不想要,
也没有勉强,
换了个侯爵给她。
  甄文君将钱物的赏赐全都赏给了与她一块儿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们,
还在李封面前为他们逐一邀功。但凡是甄文君开口的李封全都如数赏了,
黄簿被封为三品忠勇将军,
林沐为四品荡寇将军,
加官进爵者上千人。一时间甄文君权豪势要,
甚至能和手握参事院的卫家与长孙家相抗衡。
  表面上甄文君和卫庭煦已经成亲,
算是一家人,
可私下二人的关系还是非常微妙。
  李封对甄文君和对卫庭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从封赏的爽快程度来看也可见一斑。
  将军府开了,甄文君却没搬过去,依旧住在万泉坊的卓君府内。
  李封有点儿纳闷,特意宣她到御书房,旁敲侧击地想知道她和卫庭煦的关系,为何恋恋不舍不去将军府。
  李封自认为问得很委婉,甄文君却在心中发笑。这些小阴谋小手段早就是她用腻的了,和卫庭煦相互博弈相互猜测的那些年给予她丰沛的经验,听李封说第一个字便已经想好了回答。
  “卫子卓还不能死。”
  甄文君是时候打断李封的欲言又止,李封怔了一怔,急忙否认:
  “爱卿,寡人不是这个意思……”
  甄文君再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李封便说不下去了。
  李封虽然知道帝王最重要的手段是制衡,可这位年轻的天子掌控人心的手段还是差了一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自个儿引出的话题却被对方一句话生生打断,碍于情面说不下去。
  回到汝宁这些日子里在禁苑中出出进进,李封的愁容给她留下的印象颇为深刻。
  十七岁的李封长了满脸的面疱,成天身上带着酒气,极容易受风寒,说两句便咳嗽几声,总是心事重重。
  曾经那个古道热肠的少年不见踪影,留下的是一副焦虑的皮囊。
  对甄文君他一直都很客气,大概是因为当年和阿穹那番出生入死留下了深厚的感情,连带着甄文君也都当做了一半自家人。
  不过,是值得提防的自家人。
  每当李封对她露出提防和害怕的表情时,甄文君都会有些别扭,李封看她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她便会抽出一把刀将天子的脑袋砍下来。
  所以她究竟是个忠臣,还是奸臣?
  “暂且不说忠奸,将军既然会有这样的疑惑,便是对现在所做的事有些怀疑。若是百分百确定的话还是不会这样想的。”
  离开汝宁向南而行,甄文君将自己的疑惑说了一些给步阶,一向不对她和卫庭煦的事多嘴的步阶一开口便说中了甄文君的心事。
  只有她们二人在马车之中,步阶也问得很直接:“卫司徒如今手握朝野,拼搏了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大一盘局,她不会甘为人臣的。卫司徒怕是有反掖之心。”
  甄文君没有摇头,便是认同。
  步阶将布帘掀开,让甄文君往外看。
  “如今已是顺德八年,自流寇入聿已有十八年,将军看这大聿可有好转?”
  甄文君向外望去,此时她们已经走出汝宁过了如县,官道之外四野伏尸,衣衫褴褛的灾民依旧。
  卫景安将几大谋反的世族打了下去,没多久各地又开始起义。
  永远禁不完的芙蓉散,据说李封也在吸食。卫庭煦在顺德四年时曾经推行了芙蓉散的禁令,率先拿京城开刀,下令烧掉汝宁周边种植芙蓉散的所有田地,城内夜斋一律清扫,违令者夷族。禁令在参事院秘密拟定,推行极快,三日之后夜斋就被清理了。
  可如此严苛又迅猛的法令依旧没能将芙蓉散清除干净,甚至在禁令即将要执行前的两日,京城内所有的夜斋老板就携带芙蓉散逃出京师,四散进入各大郡县。芙蓉散照常卖,银子照常赚。卫庭煦没放过这些人,继续派人到地方追查。可这些人到了地方郡县立即就被收买,缴上来的芙蓉散数量不到百车,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卫庭煦杀了一波又一波,为的就是严明法令。可此事传到民间却成了她任用职权草菅人命,不给百姓生路。
  芙蓉散早就已经融入聿人血液,不划开胸膛将脏血放个干净是不可能清除毒瘾的。卫庭煦下定了决心要做这件事便会做到底,只可惜中枢再努力,地方上行下效官官相护,税收不上来令传不下去,大聿的经脉早就被各种毒瘤堵塞了。
  法令难推,而数十年的战事也将这个国家掏空,可是仗又不能不打。汝宁的繁华只不过是天子眼皮底下的假象而已,离开汝宁才能看见真实的聿。
  饥饿、贫困、毒瘾泛滥……
  打跑了冲晋给大聿百姓提了一大口气,可醉生梦死朝不保夕的梦魇依旧紧紧捆绑着大聿百姓。
  人人都说卫庭煦是个觊觎皇权的奸臣,她的确掌握着这个国家的命脉,但她兴修水利鼓励农耕,推行变法实现平权,所作所为都是在呵护大聿良性发展。
  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实打实的让百姓记恨。
  她为了让更多的财力集中投入到北疆,帮助甄文君驱逐冲晋,的确加大赋税增加了百姓的负担,这也成为敌派攻击她的话柄。还有一直暗暗跟随着她弑君的恶名,更有在平权路上得罪的众多势力,卫庭煦任凭他人骂她是奸臣是妖女,从未为自己辩驳。
  “我的确杀了很多人,李延意也算是死在我手里。”卫庭煦不屑辩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民间的传说都是对的。”
  看着窗外伸手乞讨的乞丐们,这是步阶让甄文君看的,其实甄文君早就心中有数。想到卫庭煦所做的种种,心里亦是怅然。
  步阶道:“大聿气数已尽是不争的事实,这么多年了,最基本的问题没能得到解决。唯有全新的中枢和明君,在不受任何外力阻拦的情况下大刀阔斧力挽狂澜,才是拯救苍生的最佳途径。”
  “文升的意思是,即便被万世唾骂也可以不管不顾么?”
  步阶笑道:“这块大陆已有两千年历史,追溯上古至今,有多少个崭新的朝代建立,就有多少腐朽的王朝被吞噬。为何做了同样的事,后世对他们却是褒贬不一?并不是因为当时史书如何书写,更不是因为改朝换代之时少死了多少人。将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甄文君沉思着,从如县行驶出了十里地,她眉心间的愁容才渐渐转晴。
  步阶道:“将军,某自神初九年追随女郎,至今已有十五年,将军如何看待某?”
  甄文君听他忽然这般说,心中略有些不安道:“能得文升辅佐,是文君今生之辛。”
  “某待将军如何?”
  “是我的耳目心腹,若是没有文升,诸事难成。”
  步阶心满意足地笑着点头:“某感激将军知遇之恩,愿永远追随将军左右,至死方休。”
  “文升,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将军英明,某的确有很多话想说。只怕说出来有挑拨离间之嫌。”
  “文升对我一片赤胆忠心,我又怎么会觉得你挑拨什么。文升但说无妨。”
  步阶点了点头道:“将军大概早就心中有数,但我还是想要多说一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将军见过太多,可当局者迷,将军是否有想过,一旦卫司徒真的登帝,最大的威胁来自何处?她第一个要铲除的人又是谁?”
  甄文君心下一凛,望着步阶的眼神有些闪烁。
  步阶便没有再说下去。
  甄文君向怀扬前进,此时的阿燎已经在宿渡接到了阿穹。
  阿希一直在宿渡照顾阿穹,按照甄文君给她的药方每日按时熬药让她服下,体中毒素虽无法彻底清除,但迷糊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状态也在好转。
  阿希对宿渡的地貌非常感兴趣,只要阿穹状况好她便会到处走走,将此地的地形画下来,收集成册。回头阿燎来了便交给她,让她一并录进天兵神盒之内。
  积攒了上百页,还真盼到了阿燎。
  一大早阿希出门摘野菜时见一行陌生车马从远处行来,能进到城内必定是拥有通关符牌,是自己人。阿希停下脚步,见阿燎独自从马车内下来,不免觉得奇怪“咦”了一声:
  “怎么就你一人?你的青辕娘子们呢?”阿希随口一问,阿燎支支吾吾:
  “啊,她们,没什么。阿穹姑姑最近身体状况如何?我来接她回汝宁。”
  说话间阿穹已经听到了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说文君消灭了冲晋胡贼,从北疆回汝宁了。”
  “对,她特意让我来接您回去。”阿燎强撑着笑意,让人帮阿穹收拾行装,叫阿希一块儿往回走。甄文君已经送信给她,让她将阿母送到怀扬,母女相聚之后再一同回汝宁。
  阿穹也有好多年没见过女儿了,虽然女儿每个月都会给她寄信,即便到了北疆,一南一北相隔万里,依旧书信不断。甄文君被封为大将军的事情早也传到了宿渡,让阿穹兴奋得整夜没睡好觉。
  现在的阿来让她想到自己的曾经,或者说阿来比曾经的她要更加出色。她是大聿的英雄,更是阿母的英雄。
  阿燎一行接了阿穹和阿希往怀扬去,一路上坐的都是普通马车,没见青辕的影子。不仅青辕没了踪影,平日里谈笑风生让人恨不得将她嘴堵上的阿燎也忽然变得沉默寡言,往怀扬去的一路上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让阿穹和阿希都颇为费解。
  阿燎怎么了。
  阿穹等人平安抵达怀扬,刚下马车就听见一声惊喜大叫道:“阿婆!”只见一高个少女从府内飞奔出来,还未看清她的模样就被她撞了个满怀,环住腰,几乎被她拎起来:
  “阿婆!好久没见,可想死我了!”
  这是成年女人的声音,悦耳之中带着些常常大声喊叫造成的独特沙哑。阿穹身长算是很长,这几年年纪大了加之疾病缠身,略有些驼背,但放入人群之中还是颀长醒目。抱她之人比她还要更高,阿穹正觉得奇怪,她没见过这人,为何这人对她如此热情?
  甄文君疾步走来,皱眉道:“小枭,不可胡闹。阿婆身体不好,被你这样折腾怎么受得了?”
  小枭听罢只好放开了她,依旧牵着阿穹的手不放:“这么多年没见,阿婆不仅精神不少还年轻了!阿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没你在身边讲睡前故事,我都睡不着觉……”
  阿穹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人,虽然五官长开了整个人抽条,又瘦又高,但的确是小枭。深眉大眼山根鼻,是长歌国后裔的标准长相。
  甄文君站在小枭身后,双臂垂在身侧,看着她们二人多年未见之后重逢的温馨,眼睛也有些湿润。可她毕竟已经三十岁,不再像少年时情绪外露,总归是要更沉稳。
  阿穹仔仔细细地凝望女儿,岁月已经将她催成了标准的大人模样,脸庞上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忍不住抚摸:“阿来……阿母好想念你。”
  “阿母。”甄文君再也忍不住,上前将她抱住。
  阿穹轻轻抚摸她的头,帮她擦眼泪。
  原来无论多少年,长了多少岁,在母亲面前永远都有撒娇的权利。
第239章
顺德九年
  小枭和她阿母阿婆团聚,
特别高兴,将藏了多年的酒拿出来,还亲自去上山打了野味下酒,摆了丰盛筵席,走到哪儿都有人接应,
俨然一副土地主的派头。关训和姜妄也来一聚,甄文君见二人除了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一些,基本上没有太多变化,反而有种越磨越利的锋芒。
  朱毛三操刀干起了老本行,亲自宰杀了几只猪,热热闹闹的晚膳一吃便吃到深夜。
  小枭年纪不大酒量惊人,
两坛酒下肚只是脸色微微发红,口齿清晰双眼炯炯,
丝毫不见异状。第二日比谁都起得早,跑到山上奔了十里地几百个台阶,
浑身是汗回来在池子里游两圈,
清清爽爽。
  甄文君颇为羡慕小枭,
到底是年轻人,
各方面都处于巅峰。而她因为常年打仗旧伤缠身,
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以前受多重的伤流多少血,
安稳地睡一觉再饱餐一顿大致无碍。现在休养多日也不过是松了筋骨罢了。
  “阿母,
别担心,
你还年轻着呢。”小枭道,
“而且你还有我!”
  甄文君的确需要她。
  庚拜已死,
但庚氏的残余势力依旧盘踞在封地,而李氏各个王爷也在蠢蠢欲动。
  顺德初期的几大势力闫氏和庞氏以及知秋派等派系已经没了踪影,可动荡的年代里永远不缺乏野心家。
  各郡探子传来密报,临安王李敏以及衡水王李岸已经在秘密招兵买马,这些王爷们被天子所派的秘使日夜监视就怕有谋反的可能,所以他们的兵马都不可能放在明面上。密探们查到的都是一些风吹草动,并没有实质证据,若现在动手只怕打草惊蛇。大战刚过中枢不稳,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内战已经不远。
  甄文君庆幸当年冒险让小枭来到怀扬锻炼,这些年她的成长超过预料,即便内战来临,甄文君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黄簿和林沐跟着甄文君一块儿来了怀扬,在等待阿母的日子里,她们三人曾经乔装进入南崖,探听姚家的消息,剖析万向之路的状况。探听多日,查到南崖有十五万兵马,还与东边沿海的盗贼相互勾结,将万向之路的海上通道切断,只供姚家通行。小枭杀了姚霖的嫡子之一,姚家恨不能将其抽筋扒皮,一心想要抓住机会攻占怀扬。
  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消息——姚家也在找姚懋临,谁都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姚霖心急如焚,生怕她惨遭毒手。
  甄文君快信一封寄回汝宁,告知南崖动向和姚家实力,此时已是顺德九年。
  铨选已经结束,季春时节铨选结果便会公布,包括新入仕的高官在内,大聿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将出席桂兰宴。
  就在姚懋临在得望楼整夜整夜失眠,焦急地等待铨选结果之时,卫庭煦已经拿到了名册。
  卫庭煦头顶简冠身披苋红色官服,坐于参事院内。
  几根发白的朝笏竖直插在案几右上角的木框内,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许多卫司徒亲笔所写的备忘事项。卫庭煦正在翻看铨选名册之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长孙悟和她三哥卫景泰并肩而来。
  “唷。”长孙悟看出了卫庭煦手中拿的是什么,“卫司徒真是先人一步。”
  卫庭煦道:“听说在我之前就有人力保姚家嫡女入仕,你们可知此人是谁?”
  卫景泰摇了摇头,长孙悟却笑而不语。
  “占颖可是知道内幕?”卫庭煦问他。
  “卫司徒都不知,下官又从哪里得知?不过猜一猜还是能猜到的。此人想必和卫司徒想到一块儿去了。”
  卫庭煦琢磨了一番之后笑道:“虽说祭天贡品选了同一款,但目的还是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