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了屋,把陆文?珺的信给她,拆开自己的信,一目十行。
信是他妈寄来的,吴艳花不识字,这封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估计又是沈伟或者沈鹏代笔的。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就两个字,要钱。
这都是老生?常谈了,沈劲将信塞回信封里,随手?扔在了柜子上。
陆文?珺拆开信看了看,这封信是她在电机厂关系好的工友寄来的,就问她在海浪岛这边过得咋样,顺便提了一嘴,她原来的工作让沈鹏接替了。
跟陆文?珺猜的差不多,她将信收好,写了一封回信,准备下次去邮局的时候寄了。
夜晚,陆文?珺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蚊帐,一点睡意也没有。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他还没睡。
她冷不丁出声:“妈寄来的信,信上说啥。”
沈劲沉默半晌,言简意赅地道:“说——妈扭着腰了,治病要钱,壮壮要上初中了,学?费要钱,沈鹏跟人起了口角,把人打?伤了,要赔一笔医药费。”
桩桩件件,说的都是钱。
陆文?珺冷笑一声:“时间掐的真好,月底马上要发工资了,这要钱的信就寄来了。”
沈劲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冷不丁道:“你说……我爸妈到底是认钱,还是认我这个儿子。”
打?他入伍起,家?里几乎每月寄一封信。
像这样要钱的信,他收了不止一回,两个抽屉都塞不下。
他的战友们都很羡慕,他每个月都有信收,可他们要是知道,这信里写的不是嘘寒问暖,不是关怀备至,而是要钱,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这么羡慕。
陆文?珺看着他冷硬的侧脸:“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劲道:“有什么区别。”
陆文?珺说:“假话好听?,真话难听?。”
沈劲嗤一声:“我要听?真话。”
陆文?珺却是反问他:“我跟大宝小宝来随军也有半个多月了,你爸你妈好不容易寄封信来,也不问问我们在这边过的咋样,成,他两不待见我跟大宝小宝,我也不是头一天知道,那总该问问你吧,也不问问你平时训练累不累,带兵辛不辛苦,就光找你要钱,你觉得呢?”
沈劲不吱声了。
陆文?珺接着说:“他们就是把你当取钱的储蓄所呢。”又道,“不对,去储蓄所取钱还要存单,跟你要钱,说一声就说了,比储蓄所还储蓄所。”
沈劲跟储蓄所的区别在于?,沈劲挣的钱都是血汗钱,是他带兵打?仗,出生?入死赚回来的,每一分每一毛都沉甸甸的,沈家?人却花的一点都不心疼。
在沈家?住的那段日子,陆文?珺无?数次看见他们挥霍沈劲送回来的钱。
沈爱国中意拿钱跟他那些个老伙计们去喝酒,还爱请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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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就是我儿子是团长,能挣钱,这都是他孝敬我的。
吴艳花不砌长城就手?痒,一天输下来,好几块是有的。
沈伟跟沈鹏,更不用?说了,一个爱猎艳一个好吃懒做还滥赌。
这钱填进去,就是无?底洞。
沈劲沉默半晌,拉上被子:“睡吧。”
七月二十八号,上午。
陆文?珺从副食厂买菜回来,就见到沈劲拿着大白兔奶糖逗四个孩子玩。
“想吃啊,够得着就给你。”沈劲把大白兔奶糖举得高?高?的。
他个子本来就高?,何况还举起手?了,大宝小宝都快爬到他身上了都够不到。
大宝撅着小嘴:“爸爸欺负人。”
沈劲乐了:“等你们长到像我这么高?,也能欺负我。”
沈劲又逗了这两个小子一会,将一包大白兔奶糖扔给大宝,让他拿去跟小宝还有大丫二丫分了。
陆文?珺去厨房洗菜,一扭头就见到沈劲跟了进来:“吃奶糖不。”
陆文?珺扫了一眼他手?心里的两颗大白兔奶糖,却道:“发工资了?”
沈劲奇了:“你怎么知道。”
“你说呢?”陆文?珺反问道。
大白兔奶糖打?着七颗奶糖能冲一杯牛奶的广告,卖的可不便宜,想也知道,沈劲肯定是发工资了。
沈劲摸摸鼻子。
陆文?珺洗着手?里的菜,头也不抬:“准备寄多少钱回去,还跟以前一样?”
沈劲张张嘴,叹口气:“他们也不容易……”
这话说的,跟谁容易似的。
陆文?珺冷哼一声。
沈劲:“哎,你别生?气啊。”
陆文?珺闷声道:“我不生?气。”又道,“你打?算寄多少钱。”
沈劲咬咬牙:“我打?算——都寄回去。”
陆文?珺将洗好的菜扔到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挤开沈劲:“让让。”
沈劲伸手?拽住她:“你听?我说——”
陆文?珺:“你先听?我说。”
沈劲:“洗耳恭听?。”
陆文?珺把门关上,不想让四个小孩听?到他们的争吵:“我跟你算一笔账,你现在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五十六块五毛。”
嚯,还有零有整的。
陆文?珺说:“我就算你五十块,你每个月寄给你爸妈五十块钱,知道五十块钱是什么概念吗,平城的物价比这边贵一些,但也不会贵到哪里去,五十块钱在平城能买七十斤猪肉,三百多斤大米,一千多斤的白菜,都够你爸妈和?你大哥三弟一家?吃一年了。”
沈劲嘀咕:“那不是因为?你跟大宝小宝住那吗。”
在沈劲心里,他常年在海浪岛驻扎,媳妇孩子都留给家?里的老人照顾,而孝顺爸妈的主力?又是沈伟和?沈鹏,平日里老两口有个头疼脑热,要去医院,他鞭长莫及,还是得他两出力?。
不出力?就出钱。
所以,他多出点钱也是应当的。
陆文?珺气急反笑:“你也说是因为?我和?大宝小宝住那,现在我们都来随军了,你寄那么多,合适吗?”
沈劲不吱声了。
陆文?珺道:“你记不记得,让我领养大丫二丫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记得。”沈劲道。
陆文?珺说:“成,我现在让你不要寄钱回去了。”
沈劲立马摇头:“啥事?我都答应你,就这个不成。”
他叹口气:“我爸妈他们现在老了,没啥挣钱的能力?,我大哥又……连工作都丢了,三弟更不用?说了,我要是再不寄钱回去,他们喝西北风啊。”
陆文?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们要是喝西北风,我陆字倒过来写。”又道,“还是那句话,你一个月寄几十块钱,从你入伍到现在,寄了也有小几千块钱了,这些钱换成米面粮油都够他们吃喝一辈子不愁了。”
“你孝敬老人我不拦着,可你总不能连着你大哥三弟一块孝顺了吧?”陆文?珺道,“敢情这孝顺老人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大哥三弟都不用?出力?了?”
沈劲抿嘴:“没法子,他两不争气,我大哥,上工不到一个月就把爸给他的工作丢了,三弟他——也没个定性。”
“你三弟你不用?担心,他现在接着我的工干着呢。”陆文?珺道。
这下轮到沈劲吃惊了:“啥时候的事??”
他知道陆文?珺来随军肯定把工作辞了,但没想到接替的是沈鹏。
“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接替上了,你说呢?”陆文?珺冷哼一声,道,“至于?你大哥,有手?有脚的,真想找份工还能找不到?”
说白了,不想去干罢了。
每个月就指望沈劲寄钱给他们花,骨头都懒了。
陆文?珺道:“我再问问你,孩子是我一人生?的是吧?你把钱都寄回家?了,我们咋办?”
沈劲咬牙:“也不是全寄,肯定会留一些,这个月也是特殊情况,家?里不是出事?了么……”
陆文?珺冷笑:“家?里哪个月不出点幺蛾子。”又道,“以前我有工作,养大宝小宝没问题,现在我工作没了,家?里就你一人有工干,咱家?现在要养四个小孩,马上九月份大宝他们就要上学?了,学?费又得花一笔钱,你自己说,谁不容易?谁得喝西北风?”
沈劲哑口无?言。
陆文?珺声音软了下来:“我也不是说拦着不让你寄,少寄点,成吗?”又道,“你就算不为?我考虑,大宝他们呢,下面还有四张小嘴等着呢。”
沈劲长叹一口气:“你让我想想。”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传来大宝的声音,“爸,妈,你们在里面干啥呢,这么久不出来。”
然后是小宝的声音:“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吃好吃的了?”
陆文?珺噗嗤乐了出来,刚才因为?沈劲愚孝的火气消散不少,抬高?声音道:“就背着你们吃好吃的了。”
门推开,露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蛋,挤眉弄眼道:“不行,不能吃独食,我们也要吃。”
沈劲一手?一个抱起来:“哪都有你两。”
等沈劲带着大宝小宝出去,陆文?珺继续切菜。
眼睛盯着菜板,思绪却飘到了远处。
总指望着沈劲那点工资可不行,她得赶紧找份工作。
饭菜端上桌,沈劲看着一盘油焖大虾,有些纳闷:“就做这点?我看买了不少虾呢。”
“那些虾买来不是炒菜的,是用?来晒虾干的。”陆文?珺道。
“晒虾干做啥?”沈劲有些摸不着头脑。
“带壳的虾他们不爱吃,干脆晒点虾干,连壳一起吃,能补钙,多补钙能长高?。”
“哦——”沈劲摸摸鼻子,涉及到孩子的话题,他就插不上嘴。
陆文?珺埋头吃饭,低垂着眉眼:“除了晒虾干,我还打?算给他们订牛奶。”
“订牛奶?”
“对,我从副食厂买菜回来正好经过奶站,跟卖奶的人打?听?了,一瓶奶是一毛八,一个月奶站送十瓶过来,我打?算给他们四个先订三个月的。”
沈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嚯,得花不少钱呢:“是不是少订点——”
“给你爸妈寄钱就全寄,给大宝他们订牛奶就少订点,你可真行。”陆文?珺瞪他一眼,扭头就跟大宝小宝说:“你们爸不愿意给你们订牛奶。”
大宝小宝齐刷刷望向沈劲。
孩子的眼睛天真而懵懂,对上这样两双眼睛,沈劲“哎”了一声:“瞧你,这小姐脾气又上来了。”又道,“我又没说不订,只是说少订点。”
陆文?珺说:“就订三个月的。”
她当然知道,订牛奶挺贵的,不如买奶粉划算,毕竟奶粉只要三块钱一袋,一袋能冲好久。
但她就是想着,与其让沈劲把钱都寄回家?,给那几个不当人的挥霍,倒不如给几个孩子把奶订上,喝了还能补充营养呢。
“知道了。”沈劲道,“等会我去奶站一趟,给他们把奶订上。”
吃完饭,陆文?珺收拾好碗筷,看着沈劲,还是有些气不顺,索性带上刚买的布,去隔壁岑兰家?串门。
她一边裁衣服,一边跟岑兰吐槽起来:“……你说他咋想的?他爸妈和?大哥三弟那个德性,钱填进去就是个无
弋?
?底洞。”
岑兰笑着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陆文?珺接嘴道:“我家?这本特别难念。”
岑兰说:“沈团长……是有点愚孝,不过,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呢。”
“我看赖师长就挺好。”陆文?珺道。
赖师长不像沈劲一样,家?里有这么多拖累,他爸妈早就去世了,剩下的兄弟姐妹也都各奔东西,一年都不联络一回,岑兰不用?伺候公公婆婆,看人脸色,进门就当家?,从这一点上说,陆文?珺还是很羡慕她的。
“老赖?”岑兰差点笑出声,“那也就是面上光罢了。”
陆文?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岑兰没说大话,她跟赖师长有年纪差,两人也没孩子,就赖师长有一个闺女。
陆文?珺见过那女孩两回,从来都是抬着下巴看人,傲气得很,这也难怪,师长的闺女嘛。
继母难为?……岑兰的日子确实不像她想的这么轻松。
岑兰接着道:“所以,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呢,要真有,也得去天上找去。”
有钱的男人不一定专一,专一的男人不一定有钱,又专一又有钱的男人不一定长得帅——
“就算真有十全十美?的男人,那也该是十全十美?的女人去配,你敢说自己没一点缺点?”
这倒是。
她上次一声不吭买很多东西回来,沈劲也没说啥。
这次说订牛奶,也是很快就答应了。
岑兰说:“要我说,你们家?沈团长算好的了,长得俊,年纪轻轻就是团长了,除了愚孝了点,也没啥大缺点,退一步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把钱给他父母兄弟,也比给那些不三不四不相干的人好。”
陆文?珺乐了:“你可真会安慰人。”
岑兰说:“我说的是真的,一个人如果连父母都不孝顺,你还指望他的人品好到哪去?”
陆文?珺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如果沈劲连他爹娘都不孝顺……这样的人,自己也不敢跟他结婚吧?
陆文?珺道:“我也不是说不让他寄,但也不能全都寄回去吧,他家?里要真的有困难就算了,可——”
“我知道。”岑兰拍了拍她的手?,“这个,就要你自己跟沈团长商量了,好好说话,别闹脾气啊。”
“嗯。”
陆文?珺低头看了看手?里,说话间,她把布都裁好了,除了能给大宝他们四个每人做一身衣裳,还剩下不少碎布头,能拼一双凉鞋——
这头,沈劲看着日头不那么晒了,便带着四个小孩去了奶站。
奶站员工一看,一个大人带四个小孩,这是来生?意了啊,赶忙迎上去:“同志,要买牛奶吗?”
“不买牛奶,要订牛奶。”沈劲道。
订牛奶啊,那更是大单了,奶站员工眼睛一亮:“成,你要订多少牛奶啊。”
“按月订,我家?四个小孩,先给他们订三个月的。”沈劲道。
奶站员工咽了咽口水:“你再说一遍?”
订牛奶就算了,还给家?里的四个小孩都订上,哪有这么豪横的,奶站员工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劲觉得自己说的够清楚了,不耐地道:“我家?四个小孩,每个都订三个月的牛奶。”又道,“上午的时候,我媳妇过来问过了,你们这一个月是送十瓶奶对吧?”
跟大城市一个月送三十瓶奶相比,是少了点,但谁让供应不足呢。
“对对。”奶站员工看沈劲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赶紧去拿了单子过来,给他开了。
沈劲掏钱签单,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