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又落在那一小沓花花绿绿的票据上——从残余的副页来看,剩余的完整票据还有7张。
  刚好和玩家的数量对应,也许杂技团会是副本的主场地。
  但这副本的名字叫《微笑羔羊》,微笑羔羊和杂技团能有什么深层次联系?
  “铛……铛……”
  梅里小镇的广场报时钟声响了六下,悠远的钟声惊动了帐篷顶上停留的白鸽,它们哗啦啦地飞远了。
  就像传统杂技团一样,小丑杂技团的驻扎地竖立着数顶巨大的圆柱形高顶帐篷,玫瑰粉色和翠绿色交织的条纹装饰着帐篷顶,路上飘荡着玫瑰粉色和翠绿色的菱格纹旗帜。
  现在是下午六点整,刚好到了“售票员”的下班时间。
  现有信息还是太少,陆语哝决定先离开售票亭,探索一下副本地图。
  在离开前,她将羊皮记账本和票据都收到了口袋里——她还在口袋底摸到一把刻着地址与门牌号的黄铜钥匙,应该是“娜莎”的家门钥匙,接下来也许可以去家里找一找线索。
  【叮咚!】
  【获得线索物品:娜莎的私密账本x1,娜莎家的钥匙x1】
  【获得C级特殊道具:杂技团入场券x7(售票员任职期间可交易,持有入场券的观众可在演出期间进入小丑杂技团)】
  【注:线索物品及B级以下特殊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陆语哝:“嗯?”
  看来只有被玩家“持有”的物品或道具才
  这不是她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在确认售票亭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搜刮之后,陆语哝转身关上了售票亭的门——
  “嘭!”
  就在“售票员”离开售票亭的那一刻,原本寂静的杂技团,突然“活”了过来!
  先是帐篷长绳上一盏一盏彩色小球灯被点亮,然后帐篷内部燃起熊熊篝火,天空中也响起了欢快而模糊的音乐。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陆语哝瞬间警惕,提起长裙裙摆后退了一步。
  ——要知道,在她检查账本的那段时间里,杂技团一直都是静悄悄的,她还以为没到演出日期,演员们还没有过来。
  只见晃动的橙色篝火在帐篷布料上映出巨大晃动的灰黑色影子:
  骑着独轮车的杂耍艺人在抛接球,踩高跷的侏儒举着火圈让狮子跳过,空中飞人在高处倒悬而下,兔女郎头顶苹果、等待飞刀刺透果核……
  看起来很热闹很正常的场景,但没有人声只有音乐,就像是皮影戏,无比诡异。
  狮子有没有跳过火圈呢?空中飞人什么时候起飞?得靠近一点看看……靠近一点才能看得清楚。
  红色卷发的少女表情渐渐恍惚,她缓缓松开提着裙摆的手,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只觉得后腰的疼痛仿佛也随着这场精彩的演出被抽离了。
  走得越近,原本欢快而模糊的音乐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
  “那姑娘瘦又小,她命运不吉祥,被团长带进泥坑里连带我们遭了殃……”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小丑先生多快乐,娜莎走在尖刀上……”
  火光中,那被抛起的球仿佛有着五官的轮廓,侏儒的火圈在蠕动着抽搐,插着飞刀的果核喷溅出暗色浓稠的汁液……
  “啪!”
  仿佛有什么粗壮的绳状物抽打在帐篷幕布上,将幕布抽出了一道裂口,裂口边缘仿佛被强酸腐蚀,原本的火光与皮影戏瞬间消失不见。
  陆语哝顿时惊醒,她发现自己的指尖距离摸上帐篷只剩短短的几厘米,浑身汗毛直立。
  她快速退到安全距离之外,透过那道裂口,只见帐篷的内部空空荡荡,没有侏儒也没有兔女郎。
  刚刚抽裂了帐篷的是什么东西?
  陆语哝没有答案,直觉正在尖锐地叫嚣,让她先远离小丑杂技团,这不是她现阶段应该探索的危险区域。
  于是她嘴唇一抿转身就跑,深绿色的丝绒裙摆随着奔跑的动作飘起,却被什么透明的存在压了下来。
  ——仿佛有灵活的触手正在收进裙底,而陆语哝并没有发现。在她背后,帐篷上的裂口被腐蚀着渐渐扩大,仿佛越睁越大的眼睛,代替这个诡异的杂技团,在怨毒地凝视她。
  ……
  与此同时,“娜莎”的家门口
  。
  八眉、陈枝、顾洵三人从面包店老板娘那问到娜莎的住址后,并没有干等。
  首先是陈枝的消息:“我研究了那些商户的价格表,梅里小镇的货币系统与英镑类似,1金币等于20银币,1银币等于12铜币。”
  “根据面包店老板娘的说法,入场券的正常票价为1金币15银币一张,但娜莎卖给镇上居民时每张加价了1银币,我们不是原住民,得做好被当肥羊宰的准备。”
  接下来是顾洵打探到的情报:“镇上的杂工日薪基本不超过40枚铜币,苦力和算账的活计贵一些,但也不超过60枚铜币——我们靠打工赚钱买入场券的成功率极低。”
  “一般来说,游戏不会给出不能完成的任务,可能我们能找到报酬丰厚的支线。”八眉抹了把脸,整个人看起来更丧了几分,“……如果没有的话,那真是死了算了。”
  陈枝在现实世界里不玩游戏,她原本是三名玩家里最不安的一个,却每每都会因为八眉的死算发言产生“啊这啊这事情好像还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吧”的叛逆想法。
  “总之先礼后兵。”顾洵下结论,“先看她手里还剩几张入场券,再看我们明天能赚到多少钱,如果没希望就在倒计时结束前强行下手。”
  “——毕竟,【从娜莎手里拿到入场券】,可没有限定是不是一定要花钱。”
  陈枝:“……”
  八眉:“?”
  八眉:“不是,NPC是能抢劫的吗?
  陈枝:“有道理,就这样做。”
  八眉:“??”
  八眉:“好家伙,怎么你也?”
  顾洵:“如果不行的话。”
  陈枝:“那真是死了算了。”
  八眉:“……”
  八眉:“???”
  ……
  陆语哝并不知道有什么惊喜在家里等着她。
  回家的路上没有再遇到意外,随着她踏上梅里小镇主城区的街道,一路上被店铺老板、路过的行人打招呼,这具身体的记忆开始慢慢复苏。
  她可以用流利的本地语言回应居民的问候,也能在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知道接下来应该左转还是右拐。
  虽然暂时还没回忆起“娜莎”是怎么当上售票员的,但花了半个多小时后,她成功找到了家门,并发现了守在她家门前、与这座小镇格格不入的两男一女。
  陆语哝侧身用墙角挡住自己。
  她的视线在八眉的宅男T、顾洵的机车服、陈枝的职业套裙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手腕内侧的【死亡倒计时71:22:06】上。
  【请尽快与其他玩家汇合!】
  系统E-616在她脑海中催促,这一次的机械声听起来有点尖锐。
  陆语哝一动不动,发问:“这三位玩家也是新人玩家?
  ”
  【D级副本专用于新人玩家考核,所有玩家都是新人玩家——请尽快与其他玩家汇合!】
  陆语哝嗤笑一声,没有理会系统的后半句话。
  与她不同,这三位玩家都穿着进入副本前穿的衣服(或者说,身体),疑似有着共同的任务和期限——估计这才是正常玩家的样子。
  玩家之间没有私人联系渠道,他们找到这里肯定不是在找“玩家陆语哝”,而是他们的限时任务和“娜莎”有关,比如想找她买入场券。
  而“娜莎”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售票员,她的收入大概率无法支撑私密账本里的高开销,所以她实际上是个……
  官方黄牛二道贩子?
  【请尽快与……嗞……】脑子里的尖锐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机械卡壳的“嗞啦”声。
  几秒钟后,原本不含情绪的系统E-616咬牙切齿起来。
  【叮咚!】
  【玩家陆语哝,角色扮演意识达到60%,成功解开唯一玩家扮演NPC身份锁:娜莎】
  【触发NPC专属支线任务:售票员的职责】
  幽蓝色的任务界面被系统投射到脑海中。
  【任务描述:杂技团团长霍奇先生的青睐让虚荣的小娜莎获得了这个职位,他不在乎售票员的小把戏,只在乎入场券能不能卖光光。每售出100张入场券,小娜莎就要把等价值金币上交到团长办公室——要是金币丢失,小娜莎就只能用自己来抵债了】
  【任务需求:上交价值100张入场券的金币(未完成)】
  【任务时限:5月31日下午8点之前】
  【任务奖励:霍奇先生的私密账本x1,积分x100】
  【获得C级特殊道具:售票员胸针(本是平平无奇的售票员铜制胸针,售票员任职期间佩戴可获得“守护”x3,“守护”可自动抵消任意致命伤害的80%)】
  【在副本通关结算时,若80%以上的玩家信任您的NPC身份,您将获得双倍积分奖励结算;若信任您NPC身份的玩家数量低于50%,系统将扣除您的所有任务奖励】
  【祝您扮演愉快!】!

3

微笑羔羊(三)
  第3章
  #
  “劳驾,让一让。”
  八眉一行人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夕阳的余辉下,红发绿裙的少女逆光而来,水蓝色的眼眸让人联想到山野中的矢车菊,面容却又精致得像高档橱窗里摆放的天使人偶。
  衬衫上别着的铜制胸针显露出她的身份——关键NPC、小丑杂技团售票员“娜莎”。
  确认身份的那一秒,三名玩家系统界面里的【娜莎的入场券】任务进度纷纷往上涨了20%。
  任务完成有望!
  “你好你好,娜莎小姐,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八眉难得兴高采烈地和NPC打招呼,八字眉高高扬起有些滑稽。
  他边说边左看右看,确定周围没其他人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请问小丑杂技团的入场券……多少金币你愿意卖?”
  “金币”这个美好的词语似乎打动了小娜莎的心。
  红色的长睫毛微微颤抖,那双水润润的蓝眼睛望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
  “入场券啊……我想想。”少女矜持地开口,语气轻柔,“200金币一张?”
  八眉:“……”
  八眉顿时脸都绿了。
  “咯咯,开玩笑的。”
  她甜蜜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恶劣,好像一下子脱离了可怜可爱的外表,露出了面包店老板娘口中的贪婪一面。
  “不过如果你们诚心想要的话,就在门口等一等我吧。工作一整天了,我可得换身衣服。”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三名玩家当然不会说不行。
  “娜莎”拿出一把黄铜钥匙开门进去,大门再一次关上……
  在阻隔了玩家视线的门后,陆语哝瞬间收敛了笑容,她大致看了眼房间布局,确定没有危险之后,迅速开始翻箱倒柜。
  扮演NPC这件事本身,就像它独特的奖励结算方式一样,收益和风险是呈正比的。
  【每售出100张入场券,小娜莎就要把等价值金币上交到团长办公室】
  她手里还有7张入场券,代表“娜莎”近期起码已经卖出93张,就算是按照原价算,她手上也应该有162枚金币加15枚银币。
  这些钱被“娜莎”放在哪里?她想不起来。
  屋子不算大,一张铺着红白格子床单的单人床,一个漆着花朵图案的木质衣柜,一块全身落地镜和一个小梳妆台,没有厨房但有一个小盥洗室,里头转个身都显得局促。
  可就是这么小的屋子,陆语哝翻了个遍都没有摸到哪怕一块金币的边边。
  难道不是藏在家里?那么大的数额总不可能是花出去了。
  陆语哝从半趴在地板上翻床底的姿势改回坐姿,揉了揉又开始胀痛的腰,怀疑这具身体是不是快要经期,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落地镜。
  这一眼,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丝绒长裙因为坐姿曳地,然而本该平展铺在地板上的裙摆却
  诡异地浮起,仿佛有一条粗壮透明的绳状触手在布料下舒展蠕动,晃晃悠悠。
  她紧紧盯着镜面,伸手将梳妆台上的剪刀死死抓在手里,极轻极缓地呼吸——她想到了杂技团帐篷被抽破的那道裂痕……
  是什么东西跟着她回了家?
  虽然感受不到重量,但那触手的末端似乎连接着她的脊柱。
  “噗嗤——”“噌——!”
  只见少女手举着雪亮的剪尖狠扎而下,以毫不迟疑的力道刺透丝绒裙摆、穿透那透明的存在、最后死死卡进地板缝隙。
  比之前剧烈数倍的疼痛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脊柱上,陆语哝死死咬紧牙关,浅蓝色的眼睛涌出大颗大颗的生理性泪水。
  透明触手也像是被扎懵了一样,僵硬不动片刻,疯狂抽搐蠕动起来,原本透明的末端渐渐显露真身——
  猩红色的肉质触手,黏腻的薄膜和筋腱包裹着细密的尖牙与脓包,被刺透的伤口随着挣扎越来越大,正往下流淌腥甜的黏液。
  触手向她的心口袭来,陆语哝胸前的铜制胸针迅速发烫,仿佛有一层无形厚重的玻璃被击碎,但被消减之后的冲力还是让她胸腔剧痛、喉间发甜。
  【售票员胸针“守护”次数-1,目前剩余23】
  触手全力一击的伤害被反弹,人类耳朵难以承受的尖啸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检测到……嗞……███……共鸣……嗞……】
  陆语哝忍不住咳喘,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凝视感包裹着她,仿佛被拉进黑暗里,周遭藏匿着无数正在窥视的眼睛。
  【玩家信息更新中……】
  【嗞……玩家信息载入异常……】
  生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神痛苦却清明。
  【嗞……嗞……】
  ……
  在进入旧神游戏的副本之前,准确地说,是自从“方舟”出现开始,陆语哝整整三个月无法正常入睡。
  起初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听觉感知类的疾病,外界的一切于她而言就像隔着一层没有被雨刷擦过的玻璃:
  玻璃的外层是温和、饱满、欢笑、闹腾的生活,玻璃的内层是寂静、空旷、尖锐、细密的呢喃杂音。
  只有当她入睡的时候,那些声音、那些视线才会消失……但这并不意味着解脱。
  睡梦会将她带入寂静空旷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周遭毫无边际,唯独一座秘银浇筑的王座,才是整个世界唯一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