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知道“娜莎”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她面对小丑,就像面对一张连题目都没有的考卷,答什么都是错的,考试结束倒计时还滴滴答答紧逼。
  但考卷本人似乎半点没感受到考生复杂的心绪。
  他就像之前表演发带玫瑰的魔术一样,一翻手腕,鲜艳的小丑木偶再次跌落——却诡异地悬在了半空中。
  “咔哒”一声。
  仿佛有透明的丝线连接着小丑的五指与木偶,修长手指弹琴般弹动,于是躺倒在半空中的小丑木偶灵活地“坐”了起来,翻开木质的眼皮。
  “哎呦!”
  “醒了醒了!”
  人群里传来惊呼。
  面包店老板娘的小女儿也在她母亲怀里“坐”了起来,眼睛一睁,嘴角依然挂着奇异僵直的微笑。
  又是“咔哒”一声,小丑木偶的木质下巴上下开合滑动。
  “妈、妈妈。”小女儿笑着开口,“我、我没事。”
  人群中心的玩家一边心底发毛地看着小女孩僵硬的动作,一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们也不想和NPC起冲突,要是影响到任务的完成那可就冤死了。
  小女儿解释了是自己乱跑撞到人,面包店老板娘因为自己着急之下冤枉了异乡人而非常愧疚,给六人塞了一纸袋各式各样的面包,因为看见陈枝和中年女人身上有伤口,她还给她们找来了家里储备的药剂。
  镇民们已经陆续散开了。
  陆语哝一转眼,戴着面具的小丑已经消失不见,小丑木偶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小女孩手上。
  她大大方方地走进面包店,把装着C级道具小羊布娃娃的背包递给八眉,又把之前
  准备的发卡拿出来送给“受到惊吓”的老板娘女儿安慰她,还借着动作遮掩碰了碰她手上那个小丑木偶——但并没有得到系统的道具提示音。
  老板娘:“啊,是在这儿长大的。”
  关于后一个父母的问题她仿佛听不见,陈枝又问了一遍,老板娘还是一脸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很奇怪,像卡了bug。
  陈枝只好换了个话题,和老板娘打听起了小镇的忌讳,毕竟“我们初来乍到,也怕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呢。”
  老板娘起初还尴尬地说镇上的风气很宽容,但在几人的引导暗示下,她迟疑着道:“镇上确实不养羊,年轻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十几年前的时候还是有人养过的……”
  “那一年,白羊群里生出了唯一一只黑老板娘原本洪亮的嗓音被回忆染上了破风箱一样浑浊的吸气声,玩家们因为“黑羊”这个关键词纷纷对视了一眼。
  “不详的预兆很早就出现了,但我们起初并没有在意,疫病传播开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真是一场可怕的、黑暗魔鬼带来的灾祸。”
  “死了很多人……先是老人和小孩……然后是女人……还有壮年男人……”
  顾洵问道:“后来疫病是如何解决的?”
  面包店老板娘骤然闭嘴,过了半响才含糊道:“大家一起烧死了黑羊,烧了三天才将那魔鬼的化身杀死……然后疫病就慢慢结束了。”
  她看起来已经很想结束这个话题。
  齐星伸手拦住她:“那头黑羊的主人是谁?”
  “黑羊怎么可能有主人。”老板娘敷衍着,“听我的,你们要想在小镇待着,就别再打听这件事了。”
  玩家很想拿出那张照片来贴到老板娘脸上,但又想起照片还在娜莎“本人”手里。“兰斯——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老板娘下意识的尖叫和她女儿欢喜的嗓音混合在一起:
  “你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你也见过兰斯哥哥吗?”
  ……
  玩家们很快被老板娘赶离了面包店。
  躲在小巷里的陆语哝没有再听到更多内容,老板娘的女儿在老板娘的持续逼问下闭口不言,假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过,像是在恪守什么神秘的约定。
  等老板娘不得不出门招待客人之后,小女孩抱着她的小木偶偷偷摸摸往外跑。
  陆语哝跟着她七拐八拐走街串巷,一路上不断有新的小孩子加入她的路线,他们或手里拿着、或口袋里揣着、或腰上挂着同款小木偶,交换着隐秘的眼神,往同样的目的地前进。
  一种奇异的预感袭击了陆语哝的心,但为了主线任务,她只能咬牙上前。
  “兰斯哥哥!”
  “兰斯哥哥来了!”
  只见路的尽头,之前消失的燕尾服小丑站在孩子们的簇拥下,他还戴着那张瓷白的哭脸面具,优雅而安静。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笑闹,环绕着小丑像是孩子环绕着王。
  小丑轻轻动了动手指。
  所有的孩子像卡带一样安静了下来,在同一时刻,齐齐转身,看向站在远处的红发少女。
  “娜莎!”孩子们说着,纷纷伸出手来拉她。
  “娜莎来了!”小木偶们也伸出了手。
  第一个孩子柔软的手指触碰到陆语哝的手背,她只觉得皮肤被无形丝线拂过,那种僵硬的、仿佛被手指操控的感觉又一次出现。
  陆语哝一惊,迅速召出黑山羊之触。
  触手甫一出现,尖牙砸砸切磨、撕咬着半空中不存在的丝线,数枚猩红膨大的眼球在白翳下齐齐转动——
  这是陆语哝第一次用与触手共享的视野“看”向怪物。
  只见天上地下一片暗红,无尽的发亮的白丝缠绕着孩子们的四肢与头颅,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往一个方向汇聚……
  而在聚合的中心,小丑在无数丝线的白光下、像一道非人扭曲的暗影,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
  【警报!警报!】
  系统仿佛遭受了什么攻击,最开始那雌雄莫辨的机械音又一次冒出来。
  【检测到……███……偏离……嗞……】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来,更多黏腻的丝线像蛛网一样从他们柔软的手指飘向陆语哝。
  触手“嘶嘶”鸣叫,撕扯吞噬着袭来的白丝,牙缝间不住往下流淌腥甜的黏液。
  陆语哝能感受到她和黑山羊之触的【共鸣度】在疯狂地上涨,但系统好像已经彻底坏掉,一点播报的声音都没有了……周围的白丝越来越多,像要将她包裹成缠绕的茧。
  半透明的白茧被拖拽着、离白光中心的小丑越来越近。
  要命。
  陆语哝思绪急转。
  售票员胸针还有两次“守护”机会,但因为不是受到“致命攻击”,它现在完全没有反应,就算是受到致命攻击,以小丑能够困住她的手段来说,两次也实在不顶用。
  这个副本里白天和夜晚是明显的分界线,怪物也理应受到对应的限制,尤其是小丑这种BOSS级别的怪物……如果副本放任他乱跑,那玩家根本就不用玩了,干脆直接开启大屠杀全员白给。
  ——白天和夜晚的小丑最不一样的是什么?
  ——他戴了面具。
  在手脚彻底僵化之前,陆语哝直接放弃和白丝的撕扯,两道触手筋腱绷紧、弹射、矫健而凶狠地往小丑瓷白色的哭脸面具袭去。
  “唰——”
  破风声响起。
  伴随着触手吃痛的尖啸,小丑抬手抓住触手的末梢,白手套与尖牙的齿隙纠缠,陆语哝一手抓着胸针一手猛地伸出,目的却根本不是面具,而是快准狠地拽住了那双白手套的边缘,死命往外扯。
  ——比面具更不必要的是什么?
  ——操控丝线的双手所戴的手套。
  面具之后的小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比他更诧异的是看清了手套下面遮掩了什么的陆语哝。
  如扭曲蔓卷的藤蔓般呈现环形的暗金色图腾,烙印在小丑苍白的手背上,像一片华丽的纹身——就像她后腰的黑山羊之触一样。
  是纹章!

11

微笑羔羊(十一)
  第11章
  #
  “吃……吃吃吃吃!”
  在暗金色纹章暴露出来的那一刻,黑山羊之触就像见到了大餐的熊孩子一样疯狂嚷嚷起来,完全不顾它们自己还被对方摁在手里。
  那些具有诡异操控能力的白丝像是也听懂了触手的挑衅,原本缠绕着陆语哝的几缕转过去和触手干架。
  陆语哝一边难得地感到无奈,一边因为怪物身上也有纹章而惊讶。
  纹章是旧神之卵在人体上的寄生形态,这枚暗金色纹章的图腾在陆语哝父母的研究笔记里有记录——
  代号“收容物134号”,形态为一团发光漂浮的触丝,疑似特性“操控”,收容难度“较易”,本身没有自主攻击性。
  表面上看,“收容物134号”似乎远远不及陆语哝身上寄生的“收容物79号”危险,但一个是单体攻击一个是群体控制,它们不能被放在同一个维度评判。
  在旧神游戏里,使用者本身的能力上限以及旧神之卵的特性才是决定性要素。
  就眼下而言,陆语哝的【力量】远远没有达到可以发挥黑山羊之触全部能力的地步,而小丑显然是个一流的魔术师。
  “有趣。”
  小丑并没有因为被拽下手套而恼怒,也没有在意纹章之间的厮打,他冰凉的瓷白面具贴在陆语哝的耳边,端详着她的面容,哭脸面具下传出带着点深意的轻笑。
  “你到底是谁呢?亲爱的娜莎。”
  他的嗓音像咏叹调,丝滑又优雅。
  “你既是霍奇挖的陷阱,又脱离了他的掌控。”
  她夺走了霍奇先生的羊皮钱袋,几乎等于一手撕毁了合约,霍奇先生想要控制“娜莎”,恐怕就是想借着“娜莎”来控制“兰斯”。
  ——但现在看来“兰斯”似乎不吃这套?即使他昨夜现身为她解决了异化程度极高的兔女郎,现在想想那更像是在试探。
  “你既是命运送来的潘多拉,又不清楚自己的使命。”
  他冰凉的手指搭在陆语哝的后颈上,轻柔地像在触碰花瓣,又像是昨夜拧断兔女郎脖颈的前奏。
  “你顶着她的面容出现在这里,像一个拙劣的人偶……”
  冰凉的力道毫不留情地加重,陆语哝感受到了疼痛与窒息,苍白的面容因为充血而红润起来。
  “使命……咳咳。”
  她直视着那张瓷白面具下的眼睛。
  泪光盈盈的矢车菊蓝与冷漠怀疑的蜜金色对视,像照片上两个孩子隔着漫长悠久的时光再一次重逢。
  “让羔羊……吃饱。”
  她把手贴上面具,手下微微用力,而小丑手上的力道反而松了。
  “让兰斯……微笑。”
  蜜金色的瞳仁微缩,瓷白哭脸被少女取下,露出未涂抹油彩的、兰斯的脸。
  “让仇敌的……罪孽……”
  她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抿紧的唇角,和眼下菱形丑
  陋的胎记。
  “——在地狱燃烧。”
  “我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而来的,兰斯先生。”
  陆语哝顶着娜莎的脸,毫不遮掩她的目的,恶劣而直白地蛊惑着他。
  “你得帮我——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
  ……
  炉火熊熊。
  玩家们正在铁匠铺里和镇子的老铁匠打交道。
  使用过面包店老板娘提供的药剂、吃了面包后,中年女人的情况略有好转。
  他们目前有两个支线任务一个主线任务,其中支线“笼子里的小羊羔”能够为支线“娜莎的入场券”提供资金奖励,所以玩家们选择优先寻找完成今晚任务所需的用具。
  按照秃顶马车夫的说法,对待白羊需要准备钉子(疑似)、束缚用的绳索(疑似)、还有铁皮和棘刺打造的口嚼。
  他们找到镇上的铁匠铺,用一部分面包和铁匠做交易。
  但这个时代铁器的价格居高不下,陈枝和中年男人轮流讲价,好不容易才从他手里租借了一批看起来老旧斑驳、沾满锈迹的铁具。
  顾洵拎起一枚口嚼,又换了一只手,搓了搓指尖触碰铁具之后留下的黑红色污渍——看起来不是锈迹,而像陈年干涸的血。
  他和齐星交换了一个眼色。
  “别看这些老伙计上年头了。”铁匠铺老板黝黑带疤痕的脸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诡异,“它们当年可是起过很大作用。”
  “当年?”
  “十二年前。”
  玩家们对视一眼:“十二年前……是不是有过一场疫病?”
  “啥玩意?疫病?”铁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面包店那娘们和你们说的吧。”
  他不屑地嘟囔:“真是有了孩子之后心肠也虚了……当年下手的时候可没见她手软。”
  哦莫,这不妥妥隐藏剧情吗?没等玩家再问,铁匠就大手一挥赶他们走。
  “不该你们好奇的事少打听。”
  他把之前在火炉里锤打的镰刀浸到水中,“刺啦”一声发出腾腾的水汽。
  “守规矩的异乡人才是小镇的客人。”
  再举起来的时候,刀刃上泛着锋锐的寒芒,倒映着铁匠冰冷的眼。
  ……
  下午2点整。
  售票员娜莎准时回到了杂技团的售票亭内。
  她又换了一件蕾丝高领的衬衣,杂技团的工作人员们对她的爱美行为见怪不怪。
  【死亡倒计时52:00:00】
  六位异乡人在小镇上打杂工,距离和马车夫约好的晚上还有一下午的时间,为了赚钱,他们得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
  第七名玩家到现在都没有出现,系统却没有报道过死亡信息,他们只能默认他她是直接摆烂到放弃任务,或者有了其他方法,
  又或者是想在最后一刻坐收渔翁之利的独行侠。
  总之六人组已经是默认绑定在一块了,他们一起赚钱,一起行动,一起买票。
  等到晚上收工的时候,他们一共拿到了176枚铜币,以实际行动证明——打工是不可能买得起杂技团入场券的。
  ……
  下午6点整,杂技团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顺着夕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