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团长是不是有什么控制成员的手段?”八眉疯狂翻找自己作为游戏主播的经验,“现实把柄?等级压制?副本规则?神秘契约?”
  “当年是霍奇团长买下的黑羊!”顾洵遥遥提醒。
  陆语哝瞬间联想到NPC专属支线任务的奖励——上交价值100张入场券的金币后,除了100积分之外还会奖励“霍奇先生的私密账本x1”,但按照系统之前扣留玩家金币奖励的手段,这个奖励可能不太好拿到手。
  “兰斯,你是因为这个受制于霍奇吗?”她扭头问兰斯,而兰斯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受契约所限,他不能说,甚至不能做出任何引导。
  但在陆语哝看来,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于是她当机立断扭头问八眉:“你之前说你们快攒够金币了,异乡人,把钱给我。”
  还吊在半空的八眉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哈?”
  在这个时候要钱是认真的吗售票员小姐?
  但向来恶劣的少
  女此刻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我和霍奇团长之间也有契约。”
  “钱在这里!”陈枝动作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绑得严严实实、一点钱声都漏不出来的纸包,语气焦急,“但可能不够……”
  陆语哝把纸包接过。
  她手上还有之前中年女人送来的金币再加上“娜莎”留下的铜币,她数了数钱袋里的钱、再补贴上自己手里的钱后,总钱款终于顺利达到7张入场券所需的数额。
  “够了。”她将六张入场券交给陈枝,一张扣留在作为玩家的自己手中。
  【叮咚!】
  接住入场券的瞬间,陈枝听见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支线任务:娜莎的入场券】
  【任务需求:杂技团入场券(11)(已完成)】
  【任务奖励:积分x100】
  【注:积分商城将在登陆“方舟”后开启】
  陈枝下意识低下头拉开袖子,幽蓝色的【死亡倒计时】已经消失……持续两天两夜的压力骤然松懈,她的眼眶瞬间发红,把入场券递到其他玩家手里。
  玩家们的任务完成了,但陆语哝的NPC专属支线任务还是未完成状态,又无法越过那些会闪现蠕动的裂口靠近中心的霍奇。
  她沉思片刻,取出了B级特殊道具“娜莎的羊皮钱袋”——能跑能穿墙,由上好的羊羔皮缝制而成,债务关系成立后它将以一切手段为债主讨债。
  金币银币铜币被塞进针脚丑陋的羊皮钱袋里,鼓胀起来的钱袋顿时从总在触手威胁下瑟瑟发抖的小可怜变成了富有而神气的有钱钱袋。
  陆语哝悄声给钱袋下指令:“把钱送到霍奇先生的办公室,取回他的私人账本。”
  羊皮钱袋开始“嘤嘤嘤”。
  【债务关系判断中……】
  【债务关系不成立】
  陆语哝换了个说法:“你现在欠我一袋钱,所以要帮我把钱送到霍奇先生的办公室,等霍奇先生拿到钱之后,系统欠我一本霍奇先生的私人账本奖励,你再帮我拿回来。”
  羊皮钱袋的“嘤嘤嘤”突然卡住了,像是在判断这又长又绕的一段话是什么意思。
  【债务关系判断中……债务关系判断中……嗞嗞……债务关系判断中……】
  【债务关系,成立】
  能跑能穿墙的羊皮钱袋甩甩已经完全发蒙的小脑仁,灵活地绕出帐篷外,又从后台的背面悄悄摸摸潜入。
  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小丑身上的杂技团团长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变故正在发生。
  等嘤嘤嘤的羊皮钱袋把一本账本吐到陆语哝手里时,他再来发现已经太迟了。
  【叮咚!】
  【NPC专属支线任务:售票员的职责】
  【任务需求:上交价值100张入场券的金币(已完成)】【任务奖励:霍奇先生的私密账本x1,积分x100】
  【注:积分商城将在登陆“方舟”
  后开启】
  【线索物品:霍奇先生的私密账本x1(自小丑杂技团成立开始、见证了一切衰败与兴起的账本,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指尖在老旧的账本上迅速翻查,一年前……五年前……十二年前……
  一页发黄的买卖契约从纸页中掉落出来,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映在少女蓝色的眼底,而金眸的怪物则低头看着她。
  就是这样薄薄一张纸,就是那样便宜的几枚银币,投机的商人卖掉了稀有的黑羊羊羔,困住了兰斯的十二年。
  羊油灯亮白的火舌舔舐纸页,烧去了荒谬又不可破的契约,也点燃了霍奇先生的惊骇与恐惧。
  “让仇敌的罪孽……在地狱燃烧吧。”
  灰烬从少女柔软的手指间飘落,而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伸过来擦去了她指尖的薄灰。
  话音落下。
  这之后的一切都像是血腥屠戮的盛宴。
  玩家和娜莎站在恐惧扭曲的肉壁边缘,下方是无数猩红坍塌的座椅,还有怪物徒手撕裂的坑洞遍布的颤抖肉山。
  “你这该死的恶魔!我早该在十二年前将你……”
  绅士而优雅的怪物拾起了他插在地上的手杖,像是在刻意朝谁展示一样,拔出手杖内藏匿的尖剑,以狠厉而轻盈的手法,在杂技团团长惊恐扭曲的尖叫声里缓缓肢解了他的身躯。
  ?“不——不!不!”
  鲜血、脓液、破碎的筋肉与碎片式的骨。
  剑光、风声、小丑的微笑与溅上血的脸。
  庞大的肉山沉重不堪地倒下,最后一抹雪亮的剑影破开了他丑陋的心脏。
  “嗤——”
  这个曾经利用恶魔的力量将杂技团一手带向辉煌的杂技团团长,就此烂在了他发家的梅里小镇上。
  从血与肉中走出来的小丑,挥手甩掉剑尖上的血痕,遥遥朝陆语哝抬了一下礼帽。
  【主线任务:娜莎的心愿】
  【任务需求:完成娜莎真正的心愿(无论以何种方式)】
  【主线探索进度:10%→40%(通关标准80%)】
  ……
  深夜。
  这是玩家们第一次在没有【死亡倒计时】驱使的情况下走在梅里小镇。
  这也是第一次,梅里小镇在夜晚也有了喧闹的人声。
  娜莎和兰斯还待在杂技团的废墟之中,他们走前还听见那个亲手屠戮了一座肉山的金眸怪物微笑着邀请他们要记得再来看6月1日的演出。
  ——拜托拜托拜托,演员都快死光了啊,他们来看鬼演出吗?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最能叭叭叭的八眉硬是忍住了,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毕竟今晚主线任务进度能往上推30%,全靠这位的一通输出。
  剩下的40%进度大概率要在“报复镇民”上,这部分其实已经是进行时了,因为他已经
  看见有镇民抓住了羊羔,试图从羊羔身上搞出什么“灵丹妙药”来。
  一场了另类的杀戮正在眼前。
  “我想这两张剩下的门票应该交给那对夫妻。”陈枝顿了顿,“虽然现在只剩下一位了……其实还有一位玩家,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她的话。”
  八眉:“他她都能苟到现在了,估计就想一直苟到副本结束。这种摆烂的玩家在游戏里也不少见啦,我直播的时候也带过这种老板,害,他她还真是挺能藏的。”
  他她因为恐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完全消极对待任务,把活命的可能全部寄托在队友身上……有点离谱,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八眉只求下次千万不要再遇到类似的人了。
  ……
  摆烂的第七位玩家陆语哝正在头疼。
  ——不是代指“烦恼”的头疼,而是真的脑仁生疼。
  在主线任务进度提升到40%后,她就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正在她的身体中苏醒。
  陆语哝对头疼的耐受度很高,毕竟进入副本前她差点因为连续三个月的重度失眠而猝死。
  众所周知,失眠带来的头疼后遗症堪比在脑瓜子里锯木头。
  但她不太适应共享另一个人的情绪。
  对于一个自诩还算理智、不太感情用事的人来说,那种柔软的情感就像长在石缝里的蒲公英,很突兀,也很奇怪。
  难道“娜莎”还活着?
  就像兰斯在火焰的灰烬中复生了那样,她也以某种方式,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24

微笑羔羊(二十四)
  #
  小丑杂技团已经几乎成了废墟。
  但那个小小的、狭隘的、陆语哝第一次醒来时所待着的售票亭,倒还是好端端地立在原地,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宣传单,玻璃窗里倒映出少女玫瑰一般的面庞。
  陆语哝突然想起了她获得黑山羊之触的过程——
  抽裂了帐篷的隐形的触手,藏在裙摆之下随她来到娜莎的家,最后被陆语哝制服化作纹章……
  这仅仅是她所“以为”、“看见”的过程。
  如果说,其实从最开始,黑山羊之触就在这具身体上呢?
  这个一闪而逝的想法像一杆连击的花式台球,像一颗从大脑神经贯穿心脏的子弹,将陆语哝之前对副本、对NPC身份的一切疑惑串联了起来!
  已知,系统E-616对高危NPC的定义是“被旧神之卵寄生而非吞噬”。
  也就是说,除了高危NPC以外,副本内还会存在被旧神之卵吞噬的NPC。
  “方舟”既然鼓励玩家去收集旧神之卵,自然不会放过被旧神之卵吞噬的NPC。
  毕竟,未寄生时旧神之卵以各种未知的形态藏匿于副本中,而被吞噬的NPC就好比被颜料泼了一身的透明生物,是再明显不过的锚点。
  但这种NPC绝对是危险的存在,扮演NPC的玩家需要格外突出的【灵性】与【理智】,此外,系统还会用双倍的奖励与高效的通关身份作为甜枣。
  陆语哝在这个副本里取代了“娜莎”的身份并成功获得纹章,从而打断了旧神之卵的吞噬过程,以至于原本的“娜莎”开始苏醒……
  以上的猜测,等到副本通关,大概就能找到答案了。
  ……
  这一夜,整个梅里小镇都没有人入睡。
  羊羔在将企图狩猎它们的猎人带到足够宽敞、足够自由、足够反杀的地界之后,一只接一只地,露出了它们的獠牙。
  所有做着“灵丹妙药”美梦的镇民们都没想到猎人与猎物地位调转的报应会来得这样迅速、这样突然、这样可怕。
  那些柔软、柔弱的小羊羔仿佛变成了恐怖传说里爬出来的怪物,它们依然在微笑,只是恐怖的口裂让这微笑看起来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镇民的鲜血浸透了白色的触丝,镇民的筋肉挂在眼球似的脓包上,镇民的尖叫和咒骂声卡在尖锐的口裂里,回荡、回荡、回荡在梅里小镇寂静的上空。
  这一场屠杀持续了很久,羊羔们展现了孩童玩弄蚂蚁窝的恶劣。
  它们是没有理智的怪物,虽然诞生于曾经吃过无罪之人血肉的镇民的腹中,但这种“药效”是没有办法遗传到它们身上的。
  所以他们注定是小丑用来复仇的尖刀。
  【主线探索进度:40%→41%(通关标准80%)】
  【主线探索进度:41%→42%(通关标准80%)】
  【主线探索进度:42%→……
  】
  玩家们不想出手制止,但也不想直面这个夜晚。
  生活在文明社会的三观和毫无律法可言的副本世界观碰撞,他们选择避开这一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裁决。
  他们把多出的两张入场券转交给在小丑杂技团废墟中仿佛祭奠什么的中年女人,之后就一直呆在地窖。
  安静又古老的小房间内,只有系统E-616机械的提示音每间隔一段时间更新播报一次。
  【主线探索进度:46%→……】
  天光大亮之时,主线探索进度停留在了70%,不再上涨。
  玩家们走出牧场,遥望下方的小镇,这是副本的最后一个白天。
  只见无数白鸽随着“铛……铛……”的报时钟声扑簌簌飞起,阳光照在红砖石铺就的街道上,尖叫已然停息,晨曦似火,就像一切罪恶都被洗刷殆尽。
  而在牧场小路的尽头,两道身影从城镇中相携而来。
  娜莎的怀中抱着小羊布娃娃,咩咩叫着的小羊羔们在她身后一蹦一跳。
  兰斯的手中捧着那只半成品的小丑木偶,像是很珍惜似的,跟在娜莎的身后,颀长的身躯微微弯着,低头听少女说话。
  那个小丑木偶果然落到了兰斯手里,玩家们想。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C级道具到底有什么功能,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这个木偶有它更应该去的归处——物归原主。
  “早安!异乡人!”
  远远的,红发少女探头挥手,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就像之前许多次一样。
  ——仿佛昨夜没有经历一场跨越十二年的血腥复仇,仿佛她是在这里正常长大、正带着放牧的羊群和她的小羊回家。
  “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眸狡黠地弯起,看着陈枝。
  “之前你们来找我买票的时候,我就看见你手上神奇的小铁盒了!”
  陈枝有点尴尬,她那时候确实想用手机偷偷拍下娜莎房里不对劲的画面,但娜莎关门关太快了所以没有成功。
  她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手机,因为副本里没有网也没有充电器和插头,她这两天都是直接把手机关机的,现在开机之后倒是还有电。
  “咔嚓。”这是一张彩色的电子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亲密地靠在一起。
  少女一头顺滑卷曲的红发、用一条精致的绿蕾丝发带扎成麻花辫搁在胸前,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羊布娃娃,眼眸像漂亮的欧泊石,笑得闪闪发亮。
  男人有着在这个年代不详而罕见的黑发,瞳色却像蜜金色的琥珀,他脸上的小丑彩绘已经洗去,唇角的笑意让整张轮廓锋利的面孔也显得温和起来,大大方方露着眼周的伤疤,像是战士在向爱人展示他的功勋。
  “真好看啊。”少女扒拉着陈枝手里的手机,看着里面的相片说,“可惜不能在上面写字。”
  陈枝笑
  了笑:“但电子相片是永远不会褪色的。”
  也希望你们能像那张黑白照片的背面写的那样——
  “娜莎和兰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