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落魄的小继承人伸手牵住了小女孩脏兮兮的手,抬起头直视怒气冲冲的神父时,依稀可见他当初在家族里的骄傲影子。
  “如果要惩罚她的话,请把我一起带走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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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纳什蝴蝶(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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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发展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跑偏。
  起码在陆语哝最开始的设想里,她刚好可以借此展现一下若伊桀骜不驯不服管的人设,为之后几天夜游的时候万一被其他玩家抓包做铺垫。
  顺便可能和那群闹事的男孩们被分别关到不同的禁闭室里,或者被发配去干点可以探索一下这个修道院的苦力活,找找看有没有关于安娜的线索。
  但现在的情况是,她和这个自己站出来要求被惩罚的小男孩关到了一起,而另外那堆豪猪一样哭闹的男孩们在另一间。
  黑漆漆只有一扇小窗的禁闭室里,陆语哝和诺亚——她现在从神父口中知道他的名字了——各自坐得远远的。
  安静之中,诺亚迟疑着开口:“我想我欠你一句‘谢谢’,若伊?”
  很好,对方也知道她的名字了,棕发小女孩气得脸颊鼓鼓,但她并不是来这里交朋友的。
  “没必要。”若伊硬邦邦地说,“比起那几头蠢猪,我看你更不顺眼——挨揍了就要狠狠地揍回去,你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吗?”
  诺亚安静了片刻。
  男孩金棕色的眼里流露出几分脆弱,但又很快掩去了:“他们只教过我,武力只能在最无力的情况下作为自保的手段——我想我还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步。”
  若伊听完之后反应了一会,突然炸毛:“你在讽刺我?”
  她看起来气得要扑上来把他也揍一顿。
  但等她冷静下来之后,很快想到了更好的反击话术:“我想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毕竟曾经享用磷粉的贵族即将要沦落成生产磷粉的养料……”
  诺亚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若伊知道选拔的真相。
  他摇摇头,率先反驳道:“我的家族并不支持使用磷粉,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冠上“反叛”的罪名。
  若伊竖起耳朵:“为什么不支持?”
  诺亚压低了声音:“长期服用磷粉的人会产生严重的依赖性,而且莫纳什蝴蝶的磷粉并不能真正地带来长生……”
  “一旦断掉了磷粉的供应,人会迅速地衰老,并且因为听见无尽的呓语而发疯。”
  “这种衰老与疯狂是无法靠药物治愈的,磷粉是唯一的解药——或者毒药。”
  若伊沉默片刻:“……那你的父母还挺明智的。”
  “是啊。”诺亚有些骄傲地笑了笑。
  即使这种明智将他们推上了绝路,即使这种明智让他们唯一的儿子孤独地留存于世。
  但那个小狼一样的女孩突然暖烘烘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他:“喂,那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关于‘圣选日’的事情?”
  “我想找一个人,她叫安娜……是上一任的圣女。”
  若伊提起“安娜”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非常非常别扭,好像有一点点敌意,但更多的还是认真与期盼。
  诺亚顿了顿,反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
  若伊更加别扭地回:“是……是我姐姐的妹妹。”
  姐姐的妹妹?
  诺亚觉得若伊根本不会好好说话。
  但是,说到“安娜”……诺亚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告诉眼前的女孩真相。
  但他长久的沉默还是让若伊的眼神黯淡下来:“她……不在了,是吗?”
  诺亚到底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复:“我不确定,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消息停留在三年前。”
  “三年前,圣女‘安娜’在圣泉伤害了十数只圣蝶,因为这起恶□□件,教廷剥夺了她的圣女身份,令她终生不得进入圣泉。”
  “原本举荐她的神父也因此被贬为执事下放——你是被那个执事举荐来的?”
  “先前和你一起来花圃的那位女孩,是你们的姐姐?”
  若伊含糊地“嗯”了一声,执拗问道:“那她的……她的尸体,现在在哪?”
  诺亚深深地看着她:“圣子圣女的归处,是教廷圣泉周围银蓝色的西娅花海。但鉴于那起事件,她也可能不在那里。”
  “放弃吧,若伊,既然你知道这一切背后的黑暗真相,那就离它越远越好。”
  ……
  若伊和诺亚的禁闭最后并没有被关太久。
  ——毒蝎到底还是吃了这个暗亏,让赫尔曼神父把他们两个捞出来了。
  不过这个时间点,其他孩子们已经结束了花圃的工作,晚餐的面包和肉汤都被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吃了个精光……这意味着他们两个得饿肚子。
  陆语哝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可以用积分在积分商城兑换食物。
  ——和道具比起来,食物这种基础生存物资便宜得过分,但据说在某些副本里(比如末世背景副本),这一类兑换会被系统临时下架。
  至于诺亚怎么办?
  反正饿一顿也不会怎么样,陆语哝并没有再出手相助的意思。根据她目前的副本经验,诺亚这种身份特殊的NPC不是容易被系统安排成【隐匿者】的扮演对象,就是容易在副本最后变成Boss……普通玩家也会重点关注这类NPC。
  更别说前两个副本还有【偷渡者】搅局,陆语哝现在看到这类NPC都想按举报键。
  但诺亚给出的信息还是挺有用的,尤其是“磷粉断供会诱发疯狂”这一点,难怪当初安娜伤害圣蝶会让他们那么愤怒。
  陆语哝没有完全相信诺亚,她选择自己去验证他的说辞。
  下级神父和执事的磷粉供应量远远不如上级神父,陆语哝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潜入神父们居住的区域,想要搜寻证据——却正好撞见了金橙色卷发的海盗提着一柄滴血的袖剑,从三层高的小楼轻盈而矫健地一跃而下。
  陆语哝抬头看了看位置,发现那是克里神父的房间。
  在海盗清理地上的痕迹的时候,陆语哝捡起一颗石子丢过去:“喂!”
  海盗提着袖剑迅速转身,看见发现她的人是
  卷毛小崽子,于是又转身继续慢悠悠地清理痕迹,做完之后拍拍手,走过去把小崽子提溜起来:“小鬼头,看见了不该看的,我是不是得把你灭口?”
  手下的小崽子蹬了蹬腿:“你真是个坏朋友!”
  海盗也就是逗逗她,很快把她放下来了,顺便用沾血的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脑袋上蹭了蹭:“大晚上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若伊棕色的眼珠子转了转:“诺亚和我说来这里可能可以看见那群神父发疯的样子。”
  海盗当然知道诺亚是谁——毒蝎像占地盘的傻逼一样不让其他玩家靠近那个身份特殊的小NPC,她还怀疑过对方可能是【隐匿者】,不过既然毒蝎乐意就让他去吧。
  ……说起来,除了那个诺亚,眼前的若伊也很特殊。
  海盗从怀里掏出一张带血的羊皮纸,递给若伊看:“喏,看,这是从送你来的那家伙房间里搜出来的。”
  若伊向来桀骜不驯的脸上难得地带了点扭捏,小脸涨红:“看什么……我又不认识字。”
  海盗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收回羊皮纸,把上面的内容念给她听。
  总结一下就是克里神父想要写信举报“巴德执事下放之后明明没有足够的磷粉供应、却没有发疯,他一定是在从前任职神父时偷藏了教廷的磷粉库存”这件事。
  克里神父倒是没有往巴德执事偷养圣蝶这方面想,毕竟圣蝶几乎不可能在圣泉之外的地方生存。
  看来诺亚没说谎,陆语哝想,既然这样,她有必要去探查一下教廷的西娅花海。
  但只有圣子圣女才能进入神圣的圣泉,圣子圣女又得等到“圣选日”才能确定,她总不能只是干等着。
  毕竟,NPC专属支线任务“消失的安娜”要求陆语哝在“安娜消失前”找到安娜,没人知道安娜什么时候会“消失”,她需要更多的线索。
  陆语哝推断,教廷不会无缘无故把死去的圣子圣女埋在花海里,西娅花本身一定有什么特异之处。
  正好,这个大修道院里也栽种了一大片西娅花。
  “你把他弄死了吗?”
  陆语哝指着羊皮纸上的血迹问海盗。
  海盗回道:“我先把他的【哔——】割了下来塞进了他嘴里,然后把他的【哔——】【哔——】【哔——】,最后【哔——】……所以他已经死透了。”
  随着她的描述,小崽子棕色的眼睛越睁越大,也越来越亮:“哇哦,真不错,看来他明天就得被埋进花田里了。”
  海盗突然觉得若伊要是是【隐匿者】的话也很不错——虽然她刚刚用羊皮纸试探她但没试探出什么来——这样她就能把她拐回家。
  可惜NPC带不出副本。
  “为什么是埋在花田里?”海盗随口问道。
  这是什么小孩子对死亡仪式的幻想吗?
  若伊很自然地回答:“这也是诺亚和我说的,‘西娅花’是……是什么来着?”
  “噢,‘归处’,好像是这个词吧。”
  “圣子圣女死后,也要埋到花下去的。”
  ……
  夜色下。
  银蓝色的花瓣在夜风中摇曳,像缱绻的精灵的裙摆。
  星星点点的荧光点缀在舒展的花瓣上,从瓣尖到花蕊,由浓至淡,宛若虚浮于半空中的盈盈光盏。
  守夜执事提着煤油灯,却丝毫不愿意在这样的梦幻下多停留片刻,像是避讳什么似的,步履匆匆而过。
  而在守夜执事离开后,一个扛着铁锹的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墙角处拐了出来。
  而鬼祟身影的胳肢窝下面,夹着一只一脸生无可恋的若伊。
  “喂,我想不明白……”小崽子眼神发懵,“你都敢杀人了为什么还会怕鬼……”
  “我不怕大鬼,我怕小鬼。”
  海盗丝毫没有拿小孩当挡箭牌的愧疚,一把将若伊掼到她身前。
  “小鬼出来了你给我挡着——”
  “开挖!”

60

莫纳什蝴蝶(十三)
  #
  今天下午陆语哝和那群大男孩打架的时候,曾经破坏过一小片西娅花。
  但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时间门,她现在再去观察那一片花圃,之前打斗留下的痕迹已经基本看不见了。
  被压折的花茎已经恢复了直挺挺的模样,掉落在地的花瓣也不见了踪影,像是被土地吸收,而原本秃了的花蕾也重新生长出了完整的花瓣。
  这诡异的生命力,就像莫纳什蝴蝶的磷粉一样古怪。
  也因此,挖掘工作进行得很艰难。
  海盗当然不会把体力活完全交给一个才刚刚到她腰高的小崽子做。
  陆语哝挖一片,海盗挖另一片,她下手之后立马就发觉了土壤下的不对劲。
  西娅花有着银蓝色的百合一般的花瓣,以及绿色微微泛蓝的光滑茎秆,但它们的根却是乳白色的,像无数密密麻麻交缠的细管,死死缠绕着花茎下的土壤。
  除去表面那层的土壤,较深处的土壤与根系的比例几乎可以达到一比二,像夹着土的丝瓜囊。
  花铲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海盗抽出她的袖剑,尖锐的剑锋将根系像切海绵一样破开。
  被破开之后,断裂的根系很快伸出更细小的丝线一样的触须,进行着快速的自愈,海盗不得不继续剖切。
  她们足足挖了半个小时,才勉强往下挖出了一两米的深度,但即使已经这么深了,她们还是没有挖到根系的末端。
  不过这时候,根系已经开始变细了,而且乳白色的细管间门凝结着一些小块的、蓝宝石一样的结晶,鳞粉一般流光溢彩。
  陆语哝捻起一块仔细观察,却发现这玩意的材质和安妮那条十字架项链上镶嵌的“蓝宝石”一模一样。
  想想道具描述……是什么……来着……“具有镇定与恢复作用的……十字架”?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不住下坠。
  罩袍遮掩下,猩红触手悄悄露出个尖尖,狠狠卷了陆语哝的大腿一下。
  疼痛让陆语哝脊背一紧。
  她扭头看去,只见身旁的海盗单手撑着袖剑,半垂着头也有些犯困的模样,而周围的乳白色根系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环绕着她们,像蜘蛛的网。
  她赶紧装作软倒的样子,撞向海盗手里的袖剑。
  袖剑划伤了海盗的胳膊,她也被惊醒过来,动作飞快地把身旁一脸迷迷瞪瞪的小崽子推出了这个深坑。
  只见橙红色的纹章自海盗的胯骨亮起,一条骨架焦黑的岩浆之蛇仿佛自地狱爬来,蛇信“桀桀”嘶鸣、蛇吻间门滴落浆液。
  坑底的温度剧烈上升,原本想要缠杀破坏者的西娅花根系在这样的高温下迅速萎靡,根系间门流光溢彩的结晶也落在坑底、迅速褪色枯白、碎裂成齑粉。
  “本来不想搞这么大动静的——给老娘烧!”
  海盗怒气冲冲地扛起花铲,在岩浆之蛇的配合下,将花圃硬生生掀开了两三米深的大坑。
  只见这片梦幻而瑰丽的花圃底下,深埋着数具样貌奇异、表情癫狂的尸体,而这仅仅只是被海盗挖出来的这一片地底,根据花圃的面积推测,这样的尸体起码还能有个上百具。
  尸体并没有腐烂,最好的保鲜剂也不会让尸体这样完好——以及这样苍白。
  除了衣服之外,尸体的皮肤、头发、虹膜、嘴唇、口腔……全都是白的。
  他们就像是被乳胶和报纸糊过的墙皮,感觉碰一碰就能往下掉碎末,而这“墙皮”之上扎根着西娅花的末端,好像是花朵吸走了人体所有的色彩。
  结合这苍白的色调,他们看起来愈发像是……被密密麻麻的根系缠绕起来的蚕茧。
  伪装虚弱趴在坑边的陆语哝微微眯起了眼睛。
  梦幻一样的银蓝色西娅花,与噩梦一般的苍白躯壳,上下断层宛如邪.典画作,土壤掩盖的罪恶与秘密,在这一刻暴露于天。
  海盗顿时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嫌弃地抬起脚,用花铲拨弄着尸体仔细观察。
  她的鞋底刚刚踩碎了一具尸体——看起来是某个发疯死去的神父或者执事——的手指,粘上了白灰。
  很快,海盗又发现了一具被根系包裹的、身形很小的尸体,那是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比较“新鲜”,但身上的衣服腐烂严重,整个人是半褪色的状态:皮肤苍白但柔软、并不是墙皮质感,头发褪成了灰色、发根倒还是褐色的。
  小女孩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已经变成漆黑的银项链,海盗强忍着不适蹲下身去查看,却发现上面刻着她的出生日期——已经是十来年前了,但她看起来顶多也就十岁。
  在触碰项链的时候海盗无意间门碰到了“尸体”的皮肤,系统却突然给她弹出了提示——
  【异化NPC:小伊娃(异化程度66%)】
  这证明这个状态的小女孩还“活着”。
  海盗金橙色的眼眸一凝。
  “异化”,是副本中最常见的负面状态,无论是NPC还是玩家都可能发生异化。
  一般来说,异化程度达到30%之后就很难逆转,而一旦超过80%就会引发质变。
  根据副本内核心旧神之卵的“稀有度”及“能力”的不同,再加上NPC玩家的个体差异影响,每个人异化之后的表现形式也会有很大的差别。海盗伸手去触碰那些苍白的尸体,但并没有收到任何系统提示——这些堆叠的尸体里只有小女孩算是异化成功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