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被问住了。
  他并没有挂起微笑,也没有敷衍了事,但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除了被困于这无限循环的副本中,你觉得进入副本前的玩家和旧神游戏副本中的普通NPC有什么区别?”
  陆语哝突然意识到,偷渡者并非在卖关子,而是有些东西,他没有办法直接说出来。
  而且他所用的定语很有意思,“进入副本前”的玩家,也就是指尚未成为玩家前的普通人。
  比如旧神游戏开启前的江城大学的学生,比如她并没有被方舟选中的二哥陆帛归。
  甚至可以再大一点,除了E-616星域之外,还有无数个其他星域的其他人,每一个人。
  如果把旧神游戏当成一个副本,每一个人都是副本中的普通NPC,就像高悬于江城大学上空的锚点,让整个世界变成了地球Online,脚下踩着的真实土地,好像也变成了虚拟地图的拓印。
  在这种时候,你要如何确定,真实世界和副本世界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还是说,副本世界本质上就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
  这个猜想让陆语哝呼吸发沉。
  她想到父母的笔记,她记得每一页笔记所附的剪报、贴画与照片,那些令她摸不着头脑的线索似乎隐隐有了可以调查的方向,却难得的令她迟疑。“最后一个问题。”她抬眼,棕色的圆眼直白又执拗地盯着诺亚,“副本关闭之后会如何?”
  “你的问题可太多了,「黑山羊」小姐。”诺亚笑着摇摇头,“这样吧,如果这一次我们能走到这个副本的最后,我会带你看一看副本这场演出的幕后——这是小丑扮演者想要送给售票员的特权。”
  陆语哝想了想,觉得勉强可以答应:“那么,延续约定,这个副本我不会举报你的。”
  诺亚狡黠地抬了抬不存在的高筒帽,虹膜外的那圈金棕色似在发光:“——约定成交。”
  ……
  莫纳什公国的教廷,如传说中一般辉煌。
  整个公国最优秀的工匠合力打造了这座环绕神殿的建筑,辉煌的尖顶钟楼,优雅的条形长廊,水晶、琉璃、黄金、大理石、玉石、宝石……各式各样的珍宝在此地随处可见,甚至只是作为在壁画上的镶嵌。
  一方方水池,一眼眼喷泉,穿行在回廊与穹顶下的修
  女与神父,悠扬的管弦乐声与唱诗声交织,无处没有浓郁的信仰痕迹,无处不镌刻着代表生命之神的水纹图腾。
  除开知道信仰背后的真相的玩家们,那些候选的孩子们一下马车就被目之所及的场景所迷惑,对所谓的选拔充满了向往与期待。
  大部分修道院的遴选都不会再举荐曾经参加过选拔的孩子,安妮是现场孩子中唯一的特例,也是现场唯一一个没有露出震撼表情的候选人。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教廷。
  第一次落选,她懵懵懂懂,第二次落选,她沮丧但又欣喜于安娜的入围,第三次,也就是这次,她才真正意识到她自己曾与怎样的地狱擦肩而过,又是曾怎样将安娜推进了这个地狱。
  从克里神父的房间清醒后,再到被副主教审问,这期间她一直没有得到与若伊见面的许可,马车上也只有她一个人,即使是现在都有一个神父跟在她的身边。
  安妮在人群的前方看见了若伊,她和她那个新朋友走在一起,安妮亲眼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在场没有哪个候选人比安妮更清楚圣子圣女的遴选流程,三年一次的选拔,要选择的就是最虔诚的信徒。
  ——能感受到真正的痛苦,且对痛苦承受力最高的信徒。
  能够唤起最多圣蝶的候选人,才会是那一年的圣子圣女,得以进入圣泉,供奉圣蝶。
  安妮知道自己并不是最有天赋的,在巴德执事手下熬过的那几年,每一天都像在刀尖行走。
  巴德执事曾用安娜的死讯点燃了她,又用“安娜并未真正死亡”的消息吊在她面前,逼她不敢轻易地燃尽。
  她只能像残烛一样熬,她得熬到进入圣泉的那一天,她得找到安娜——将她带出来,或者与她埋在一处。
  但是……
  安妮抬起头。
  副主教偶尔看过来的眼神,总让她觉得,仿佛有什么她不期望看见的事情要发生了。
  ……
  没有人知道教廷安宁表象下涌动的急迫。
  副主教之所以会相信陆语哝编造的“赫尔曼神父叫着安娜的名字”这个离谱谎言,就是因为教廷一直在竭力向其他贵族隐藏着一个真相——
  圣女“安娜”还活着。
  或者说,历任的圣子圣女都埋葬在西娅花海之下,却都没有真正的死去,他们的身躯被无数根茎包裹着,化作苍白的茧,成为了西娅花的养料。
  而具有镇定作用的西娅花海,就是防止圣蝶飞离神殿的天然屏障。
  等到时机成熟,结晶凝结成宝石,他们又能从花海中找寻到新诞生的圣蝶之茧。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轮回。
  教廷供奉神殿的数百年,就是这样完美地持续下去的。
  但近年来,西娅花的屏障作用不知为何开始消退了。
  也许是从三年前他们发现莫名丢失了第一只圣蝶时开始,又也许是从他们发现安娜的“尸体”消失在花海之底开始,又或许是从他们发现磷粉的出产量日渐减少了的时候开始。
  这种恐慌是潜伏在磷粉成瘾者心中的阴影,他们越是害怕,越是不愿靠近圣泉,他们越是不靠近圣泉,对圣泉的掌控力就越弱。
  他们亟需新一任的圣子圣女,能够喂饱那群食量日渐增长、却吝啬于产出的蓝色怪物。
  只有这样,才能将可怕的后果往后延期——常年服用磷粉、又身具“天赋”的神父们,才是更符合圣蝶口味的美餐。
  副主教铁灰色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68

莫纳什蝴蝶(二十一)
  第六十七章莫纳什蝴蝶(二十一)
  #
  教廷的高塔之上。
  这是个能够俯瞰整个花海与教廷的视角,在任时常达63年的红衣主教正注视着这批鲜嫩的羔如果单看主教的外貌,很难想象这位身披华丽披风、手持权杖、短发深褐微微夹杂几缕白发的“中年人”已经有114岁高龄。
  他是生命之神最虔诚的信徒、布道人,在这片信仰之地的地位堪比莫纳什公国的大公。
  在他身后,负责传话的神父深深鞠着腰身,用敬畏又讨好的语气询问:“主教大人,新一批候选者已经全部抵达教廷,我们是否要为他们安排住处?”
  红衣主教微微眯起眼睛:“不,我准备提前开启‘圣选’。”
  他的视线落在那群孩子后方、与教廷格格不入的8个玩家身上,语气晦暗不明:“那几位就是赫尔曼选出来的‘秘密玩伴’?”
  神父迟疑了一下,见主教大人对“备受信任的赫尔曼神父”出事一事好像没有很大的怒火,回答道:“是的,但目前我们还未确定赫尔曼神父被圣蝶袭击是否有他们的问题,是否要把他们……”
  “不必,派人看牢他们是否有什么不恰当的行动。”红衣主教语气微妙,“居然都具有天赋……赫尔曼是从哪里找来的这样一群人。”
  如果神父能共享红衣主教的视角,他大概能透过主教权杖上的幽蓝宝石看见——那一行八人,个个身上都笼罩着或明或暗的光晕。
  除此之外,孩子们的身上亦是如此,只是其中几人格外突出。
  虽然还没与候选人碰面,主教心中已经对“哪两位候选人最有可能当选圣子圣女”有了倾向。
  “‘圣选’就定在今晚吧。”红衣主教转身下行,沉重的权杖敲击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吾神已经等待多时了,不可怠慢神明。”
  “是!”
  ……
  “有人在窥视我们。”
  玩家中的海盗,候选人中的陆语哝与诺亚,都在相差无几的时刻抬头朝教廷的最高处看去,但只能捕捉到高塔之上一个隐约的背影。
  之前那种被探查的感觉,就像一层黏腻的水膜拂过头顶,纹章躁动,灵性发出警报。
  虽然海盗发出了警告,但毒蝎显然无论如何都想与她杠上一杠:“哈,杀人凶手心虚了吧。”
  海盗懒得理他。
  她的目光锐利,打量着那批与他们一起被转移来此的神父,之前她去取克里的狗命的之前,就看见有个消瘦瑟缩、眼神空洞的神父在附近鬼鬼祟祟的。
  等她处理完克里房间的痕迹、离开现场之后,也注意到那个神父在房门外出现过。
  她怀疑是他在她走后把圣蝶放进了克里神父的房间。
  但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消瘦神父并没有理由做这件事,毕竟整个修道院乃至教廷上下就像是被利益绳索牢牢捆绑的巨茧,即使内部有争
  斗,但一旦断掉茧尖尖上的丝线还是会让茧整个坠落……他们是完全的利益共同体。
  只有这个副本的扭曲背景才会造就这样扭曲的黑暗乌托邦。
  “你们不能再跟着未来的圣子圣女了。”
  在进入教廷的大厅后,很快有神情倨傲的神父上来把玩家们拦下。
  “但你们是赫尔曼神父邀请的客人,主教大人恩准你们参加今天晚上的‘圣选’仪式,这也算对赫尔曼神父多年来的付出有个交代。”
  他们被带到了偏殿的小厅,有修女送来了水与食物,门外把守着两位身形高大的神父。
  门一关上,毒蝎反手甩了一个隔音道具,玩家们忍不住议论开来。
  “‘圣选日’提前了,但我们的主线任务进度却没有变化。”
  “听起来今晚就要确定圣子圣女的人选了吧?”
  “‘破茧成蝶’到底是指什么?这两天除了圣蝶被人放出去这件事,没有任何事情和这有关系。”
  在场唯有敲钟人像之前一样毫无存在感,谁也没发现他在大家讨论“破茧成蝶”的时候眉梢微微一动。
  真是要命。敲钟人面上佛系内心咆哮。月光那个小祖宗到底能不能行?
  主线任务和月光诡异的异化状态是有直接关联的,虽然都说30%的异化不可逆,但这条规则是针对普通玩家的,在副本中使用NPC皮囊的【隐匿者】对异化的承受阈值完全是和个人挂钩。
  但根据敲钟人的预估计算,月光能承受的异化上限不超过75%——这已经是很有天赋的隐匿者了。
  但老玩家的群体里其实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越灵性、越疯狂,天赋越高的隐匿者,越容易踏进陷落的深渊。
  因为副会长很看好月光,再加上月光确实有点性格上的缺陷,敲钟人带她也带得格外仔细一点。
  但之前月光和他聊着聊着、突然说感应到这具身体的同源道具气息,然后就消失了,他用通讯道具敲她她又不回话。
  今晚就要提前圣选,她的NPC专属任务到底能不能完成?他不会要变成晨曦骑士团历史上第一个带新人下副本结果让新人连支线都过不了的成员吧?
  不会吧不会吧?
  ……
  作为被敲钟人念叨着的对象,月光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他造成了什么样的暴击。
  虽然教廷一直对外宣称圣女安娜被剥夺圣女身份、不允许被葬在神殿,但这个说法背后的真相是,原主安娜自己从花海下爬出墓地,逃离了神殿。
  再次回到教廷,她对这里的建筑无比熟悉,再加上这具身体对十字架的隐约感应,月光很轻易就找到了洗礼之地。
  在“圣选”仪式前,所有的候选人都要经历“洗礼”。
  以兑入了少量圣泉水的雨水与露水洗涤尘埃,穿上绣有水纹的圣洁白袍,踏进神殿的圣选亭,在主教、副主教与一众神父的见证下,与生命之神的代行者共鸣。
  为了保证候选人在进入圣选亭前“心思沉静”,洗礼是一个个孩子分开、单独进行的。
  月光找到若伊所在的洗礼池时,棕发棕眸的小女孩正面无表情地将触手从负责洗礼的神父后颈拔出,操控他说出圣选的流程与内幕。
  发现月光的存在之后,陆语哝迅速闭上眼睛,以黑山羊之触的视角、透过洗礼池的水面反光去“注视”对方,以最大程度地削弱对方能力对她的影响。
  “你是来找这个的吗?”
  她闭着眼睛,手指缓缓勾着“安娜的十字架项链”,朝对方笑了笑。
  月光微微睁大眼睛,视线跟着那个道具跑,嘴上却说着:“不,我是来找你的。”
  她的嗓音和她的形象一样虚无缥缈,但正是这样的嗓音,强行将陆语哝的思维推向混沌而模糊的方向,企图模糊她对她的存在认知。
  ——看来声音也能传播纹章的效果。
  陆语哝一边将除新生触手之外的三条触手以防御的姿态对准对方,一边努力保持清醒,以对抗对方对她造成的影响。
  根据黑山羊之触的反应推断,对方的纹章等级并不很高,起码没有对她的纹章造成等级上的压迫感——就像当初她面对小丑时那样。
  如果对方继续成长下去,一定会像暗影一样隐蔽又难缠。
  但陆语哝并不是喜欢给无关人员使绊子的性格,对「月光」,她没有敌意,起码目前她也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敌意。
  月光整个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那感觉有点像六年前的小陆语哝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封闭、自我、事不关己。
  “我需要让安妮感知到我。”
  月光这句话一出,陆语哝就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找上她。
  “你帮我完成支线,我在主线会让着你,还有关于‘破茧成蝶’的情报,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给你。”
  毫无感情的语气,单刀直入的说辞,不懂压价的交易。
  陆语哝忍不住回想起了当初论坛帖子上玩家对这位隐匿者的描述——行为表现与NPC完全不符。
  ……这个NPC专属支线任务还真是为难她了。
  陆语哝怀疑即使没有这种能力,月光与安妮面对面的时候也很难让对方相信她是“活的”安娜。
  但是……
  “成交。”
  这笔交易正合她意。
  ……
  另一边的洗礼池。
  “诺亚”笑眯眯地摆弄着绣工精致的白袍。
  一位瑟缩着的消瘦神父从外间走进来,对瘫软在地上的洗礼神父视而不见,也对诺亚身为圣子候选人却无视洗礼的行为视而不见。
  “我去查探过了,西娅花海东南方向的守备最严,那里埋葬着最初的圣子圣女。”
  消瘦神父的眼神空洞而无机质,但与陆语哝控制的傀儡相比,他看起来更灵活、更具有思维能力。
  “您让我打听的消息我已经找到答案——初代圣子正是一对双子,也是最初被葬入西娅花海的圣子,距今已有三百年。”
  “因为初代圣子的神迹,红衣主教想要复制初代主教的成就,在前两届选拔中一直倾向选择有血缘关系的候选人,兄妹、姐弟、姐妹、兄弟,但一直远远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
  “直到圣女安娜出逃之后,主教才放弃了在这一点上的执着,转而寻找高天赋的候选人以满足圣蝶日渐增长的食欲。”
  “事实上,内部一直有传言称,亲缘之间存在某种此消彼长的关系,兄弟有天赋,姊妹就可能是无天赋者。”
  “除了初代之外,再也没有哪对候选人能复制三百年前的奇迹。”

69

莫纳什蝴蝶(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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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若伊”找上门的时候,安妮已经换好了白袍,跪坐在池边、握着十字架祈祷。
  安妮的这枚十字架是安娜在当上圣女之后、向教廷申请送到安妮手中的,所以,即使后来知道了生命之神的真相,安妮也从未有过要丢弃十字架项链的想法。
  她当时恍惚中想的是,既然安娜比她更清楚真相,那安妮将十字架送给她,无论是为了保护也好、还是为了惩罚也好,她都应该接受。
  三年以来,安妮没有一日停止过祷告,她在修道院里忍耐痛苦、祈祷、继续忍耐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起初,这是自虐式的赎罪,为赎她蠢笨轻信将安娜推入地狱的罪;后来,安妮渐渐意识到,如果没有十字架的压制,她迟早会陷入癫狂的泥沼。
  也许,即使分开前的最后一晚她们还在争吵,她的妹妹依然想要保护她。
  安妮的灵魂总在祷告时被撕扯成两半,她虔诚地念着祷告词,又恶毒地诅咒着教廷,她痛恨痛苦的滋味,又因痛苦而感到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