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茵蒂斯”还是青色人鱼,他们在巡逻的时候都没有带什么“武器”和“防具”,因为对于人鱼来说,没有什么是比他们自身的利爪、鱼尾、尖齿、鳞片更好的工具。
  在陆语哝冲过来的时候,青色人鱼正抬起遍布细小伤痕的手臂,在徒手撕裂一只堕落种的四肢。
  但论单体攻击,眼前的堕落种并不是青色人鱼的对手,但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围攻之下,青色人鱼才像落入鬣狗群的狮子一样受困。
  “茵蒂斯!”
  在陆语哝自己看不见的角度,珠白人鱼浅金色的双眼随着她的攻击姿态开始变化——青色人鱼攻击时,他的瞳仁是像蛇一样竖起,但她的双眼却像绽开了点点碎光一样,在黑暗的深海中微微发亮。
  除此之外,“茵蒂斯”的鱼尾与手肘旁的曳瓣并没有像青色人鱼那样变得坚硬,而是变得更长更宽阔,提升了速度和对洋流的敏锐感知。
  有了“茵蒂斯”的加入,青色人鱼与她联手撕开一道封锁防线,将那些堕落种甩在身后,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迅速游去。
  随着激荡的洋流,青色人鱼身上的伤痕在海水里晕开蓝红色的血液。
  来自人鱼的血液让这附近海域的海洋生物纷纷逃窜,却仿佛对堕落种有着绝佳的吸引力,那些怪物死死跟随在他们身后。
  “唳——!”
  青色人鱼一边扭头用尖锐的音波攻击堕落种,将蜂拥而来的堕落种逼退了一瞬,一边对陆语哝催促道:“不能把堕落种带回蒂塔城!茵蒂斯,快用你的祭祀之歌!”
  陆语哝一边游一边心中一凛。
  祭祀之歌?
  什么祭祀之歌?
  要命,她还没有解锁茵蒂斯的记忆。

85

人鱼坠落之地(三)
  #
  即使是在这样紧迫的关头,陆语哝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雄性人鱼说的是,“不能把堕落种带回蒂塔城”。
  他口中的“蒂塔城”显然是指人鱼们自己生活的海底城市,而不是陆上那座海民们生活的浓雾之城“蒂塔”,海民与人鱼两者之间的关联很可能比陆语哝之前推测的交易关系更紧密。
  但现在不是求证的好时机,毕竟对方还在等待“茵蒂斯”的“祭祀之歌”。
  这玩意听起来就是只有特定身份的人鱼才能使用的技能。
  陆语哝不确定这是雌雄人鱼性别造成的差异——就像刚刚他们变化的攻击形态也不太一样。还是说这属于更稀有一些的差异,比如稀有到是只有“茵蒂斯”才能使用的个人技能。
  如果是后者肯定会十分麻烦,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应付同伴的催促。
  在青色雄性人鱼狐疑之前,原本在他身后的茵蒂斯突然扭身游向了那群堕落种。
  雌性人鱼依然维持着攻击形态,宽阔而缥缈的半透明曳瓣包裹着她的珠白鱼尾与手肘,也挡住了他的大部分视线。
  而在这样的视线死角下,陆语哝取出了她从上一个副本获得的A级特殊道具,“???的骨笛”。
  这个A级道具能够号令亡者,且号令上限根据吹奏者的灵性与被影响者的意志而定,以陆语哝的【灵性】属性,这个道具与她的契合度极高。
  但这个道具的最大限制与前提是,“亡者”。
  陆语哝在赌,赌她刚刚与那些堕落种交手时获得的信息——
  森白弯曲的骨笛被她吹奏,顺着骨笛粗糙打磨的孔洞,发出了连人鱼的耳朵都无法捕捉的声波。
  无形的声波像水波纹一样层层扩散出去,而距离人鱼最近、散发着腥臭与垂涎视线的堕落种们,悉数落入了A级特殊道具的作用范围。
  在第一缕意识的蛛丝与堕落种关联、感受到对方并不清晰的抗拒情绪时,陆语哝就明白——她赌对了。
  【异化NPC:被██的蒂塔海民(异化程度43%)】,这是她与堕落种交手时获得的系统提示。
  已知海民是陆地的人类原住民,海民的文明已经发展成城邦,能够制作精致的手工艺品……又怎么会变成人鱼口中的“堕落种”?
  陆语哝忍着海水里的腥臭观察那些怪物们,发现比起人类,它们更像是解剖台上的牛蛙、沼泽里腐烂的尸躯,五官扁平浮肿、身躯泡得胀大,并不像是正常经历异化过程的人类,更接近只剩本能的水鬼……所以她判断,骨笛对这些堕落种能够生效。
  无数的意识蛛丝像水母透明的触须一样,顺着水波、黏连着这些堕落种。
  它们的“自我意识”已经无限趋近于未开化的野兽,虽然需要陆语哝同时控制的堕落种数量很多,但这些“被██的蒂塔海民”的异化程度并不算高。
  以陆语哝高达80点的【灵性】,足
  够发出不能被它们违抗的“号令”。
  雌性人鱼手持一根由不知名存在的肋骨打造的森白骨笛,浅金色的双眼在这一刻显异常冷酷。
  【号令持续倒计时:9分59秒】
  在青色雄性人鱼的眼中,就在茵蒂斯一个转身的功夫,所有堕落种突然都静止了下来,停滞了攻击。
  是祭祀的力量发动了吗?雄性人鱼表情困惑。可是,刚刚茵蒂斯,并没有吟唱祭祀之歌……
  他想要出言询问,但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惊骇得忍不住收起又张开瞬膜,以为自己被堕落种影响产生了幻觉——
  只见原本顺着人鱼血气贪婪追来的堕落种们,在短暂的停滞之后突然暴起、扑向它们自己的“同伴”,丑陋肉块一样的身躯在海水中蠕动厮杀,浓烈的腥臭黑血在这片海域里迅速蔓延。
  在青色人鱼傻愣愣的时候,珠白人鱼迅速收起骨笛,拽着他的胳膊就带着他往远处游去,避开那异化血液的扩散沾染。
  “刚刚发生了什么?”
  青色人鱼虽然很快反应过来,不用陆语哝的拉拽也迅速向蒂塔城的方向游去,但依旧时不时忍不住回头,确定那群堕落种是不是还在进行不知缘由的自相残杀。
  他想要从茵蒂斯那里获得一个答案,但后者反而用更加惊疑不定、仿佛求助一般的表情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青色人鱼的思绪被带跑偏了:“……什么声音?”
  “好像是、好像是陆地上的声音。”陆语哝刻意装作不确定的样子,说着模糊的、语焉不详的话语,“像陆地上的那些……”
  “茵蒂斯!”雄性人鱼异常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天赋很高,对契约的感应能力更强——但你不要再想关于陆地上的事了!”
  陆语哝垂下眼眸。关键词,“契约”,听起来似乎与海盗所说的“海民与海嗣的沟通能力”有关。
  也许正是因为有所谓的“契约”存在,浓雾之城的海民才有了特殊的能力?但这些堕落种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和陆地上的契约早就因为那些海民的背叛而破裂,人鱼一族拒绝叛徒的召唤——就算你是大祭司最青睐的继任者,不还是因为那件事被大祭司罚来做城外的巡逻工作?”
  关键词,“信仰”、“叛徒”、“大祭司”。
  而“那件事”大概率和“召唤”有关……
  原主响应过召唤?或者原主去过陆地?
  青色人鱼真心实意地继续劝诫:“大祭司是距离神明最近的祭祀者,他所下的任何指示都代表了神明的意志。不要和他置气,茵蒂斯,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想用‘祭祀之歌’的吗?”
  珠白人鱼像是被踩到了鱼尾巴一样,即刻反驳道:“当然不是,我怎会因为这种事与他置气?”
  ——当然不是,她根本就不会什么“祭祀之歌”。
  “我只是感觉,那些堕落种……”
  “……很像海民。”
  【号令持续倒计时:0分01秒】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语哝紧紧盯着青色人鱼的表情。
  却发现对方真真切切地愣了一下,脸上带着笃定的担忧:“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茵蒂斯,即使那些叛徒背弃了契约,但他们的族群曾经真正获得过神明庇护,是不可能被污染的。”
  陆语哝脸上也露出了被说服的表情,揉了揉额角:“你说的对……也许我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人鱼并不知道堕落种与海民有关,“被██的蒂塔海民”到底指什么?
  “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反正快到巡逻换班的时间了。”青色人鱼关切地开口,“这些堕落种的异常状况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近期我会让其他巡逻队员提高警惕。”
  陆语哝点点头:“好的……赛诺卫队长。”
  她目前获得的信息已经能够大致拼凑出“茵蒂斯”的身份,也已经能隐约回想起一点原身的记忆,于是也知道了眼前这位雄性人鱼的名字与职务——蒂塔城巡逻队的队长,虽然看起来如此年轻英俊,但从年龄上算确确实实是原身的前辈了。
  可惜,她暂且没能回想起什么更有用的东西,比如说“祭祀之歌”怎么唱,再比如“那件事”究竟是哪件事。
  还是需要抓紧解锁扮演的NPC身份,拿到原身的完整记忆才行。
  她收起了攻击时的状态,像一尾微微散发着莹润珠光的游鱼,往蒂塔城的方向轻盈地游去了。
  ……
  与此同时,遥远的浓雾之城,蒂塔。
  一只眼珠乌溜溜的海鸟顺着海风,飞翔在白天相对稀薄的雾气之中。
  它略过被海浪拍打得潮湿泥泞的海岸,略过低矮房屋前的空地上晾晒着的、散发着咸腥气息的海鱼干,像是对鱼干丝毫不感兴趣似的,目标精准地落在了此地最高一处屋顶的上方。
  海鸟的眼珠富有灵性地往下眺望,只见下方几个穿着意外得不算质朴、但整体看起来确实是海民的城民正在交谈。
  他们有着沿海居民特有的样貌,露在质地不错的衣服外面的皮肤像是被咸涩的海水常年腌制一样干涩皱缩,但大概因为蒂塔常年伴随着浓雾的缘故,他们的肤色并不像真实世界一般的渔民那样黝黑,而是泛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除此之外,最将他们与浓雾之城外的普通NPC区分开的是:这些海民的身上都长着大块的、鱼鳞一样瑰丽的纹路,让人联想到深海之中的异族。
  海鸟往屋檐下探头探脑,依稀捕捉到了那些海民交谈的只言片语:
  “还是没能成功……召唤……”
  “眼看就要到……的日子了……”
  “……外来者……不如……”
  海鸟想要再听得更清楚一些,但此刻一阵浓雾顺着海风飘来,海鸟原本灵动的眼珠子就像是断了信号一样突然卡顿,几息之后,它“嘎”地乱叫一声,胡乱往浓雾吹来的方向飞去了。
  而屋檐之下,正在交谈的海民们不知何时停止了交谈。
  他们定定抬头望向海鸟消失的方向,一张张看起来质朴苍白的面容上,竟是露出了与形象十分不符的阴狠表情。
  数双凸起的眼球里,瞳仁漆黑得有些诡异。

86

人鱼坠落之地(四)
  #
  浓雾之城的外围。
  游隼突然失去了与海鸟的链接,并因为眼前一瞬闪过的、老电视雪花一样的噪点晃了晃神。
  ——这是之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浓雾之城里的浓雾有些诡异,游隼想着。
  最初她只是因为支线任务是“进入浓雾之城‘蒂塔’”所以派海鸟先去看看城里的情况,没想到这样隐蔽的行为会被不知名的力量打断。
  ——看来这座城市的“排外”并不仅仅体现在它的民风上。
  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以异乡人的身份混进城里,就显得十分难办了……不,也不一定,因为她刚刚听见那几个海民嘴里提起过“外来者”。
  是有其他玩家进入城里了吗?
  已知这个B级副本是12人本,游隼进入副本的刷新地离浓雾之城较远、周围并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也许有的玩家的刷新地离蒂塔很近。
  而且这既然是一个异族副本,说不定存在一定数量的异族玩家,很可能直接刷新在海里。
  游隼一边分析,一边忍不住回想起她进副本池的五天前、与海盗那场失败的谈判——又或者说她单方面的失败。
  多么巧合,当时谈判的目的正好是对方手中的异族副本“钥匙”。
  游隼进入旧神游戏之前、在真实世界当治安官的时候,可没少和海盗打交道。
  那时候方舟与锚点尚未降临他们的世界,海盗也还不是「海盗」,而是让治安官十足头疼的公海雇佣兵“金橙匪徒”。
  所以在被副会长安排去与海盗交涉时,游隼就预感到交易不会成功。
  但鉴于公会不知为何对那个副本十分执着,再加上她自身的责任感,游隼还是去尝试了一下。
  ……之后,任务果然失败了。
  作为惩罚,游隼被排除在了雾都公会当期的副本资源共享名单之外,于是只能自己进入副本池接受系统匹配——然后就来到了这个异族副本。
  可能是什么神奇的缘分吧,游隼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决定还是先去浓雾之城的入口看看情况。
  没想到,还没来到入口,她就在一条荒草杂生的小道上,看见了一个顶着显眼的金橙色长发的背影,正在吊儿郎当地往浓雾之城的方向走去。
  ……海盗?
  游隼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
  而在那无垠浓雾遮掩的海平面之下。
  在极高的海水压强与昏暗无光的海域里。
  珠白色的人鱼像漆黑夜空中莹莹的月亮,正游往蒂塔城的方向。
  人鱼的城邦“蒂塔”,没有浓雾,没有阳光。
  它并不精致,并不华丽,并不辉煌,甚至称得上原始、粗犷、野蛮。
  无数形态各异的珊瑚礁与崎岖嶙峋的巨型礁石组成了这座海底城市的根基,庞大的沉船与鲸落骸骨散落在海沙之上,或被掩埋大半,或被藤壶爬
  满,各色各异的人鱼在礁石与鲸鱼肋骨的缝隙间穿梭,间或发出歌吟一般的交流……但在蒂塔城最中心的海底火山的体积威压之下,不论是沉船还是鲸鱼的骸骨都像是渺小的沙砾,更不要说穿梭其中的人鱼。
  这在陆语哝的意料之外,但又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撇除种种人鱼童话带来的梦幻滤镜,人鱼这种连双手都是利爪的异族,确实不具备什么建筑及手工天赋。
  而依仗人鱼这个种族非人的体质与力量,在火山周围建立城邦这种事好像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陆语哝一边顺着记忆里洞窟的方向游去,一边和一路上打照面的人鱼同族轻轻发出问候的喉音。
  她发现,像原主一样在身上佩戴饰品的人鱼并不少见,但大多不怎么精巧。
  长居于深海的人鱼天性喜爱那些精巧而美丽的东西,珍珠、贝壳、珊瑚……这些都是制作饰品的好材料,可惜他们并没有适合干这行的天赋与双手,只能简单粗暴地打磨装饰在身上。
  “哎呀,茵蒂斯姐姐。”有条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人鱼从礁石洞里探出头来,像是想说悄悄话似的朝她招手。
  陆语哝顿了顿,转身游过去。
  只见小人鱼眼神亮闪闪地看着她的额际与脖颈,感叹道:“你身上的亮闪闪真好看呢!可惜大家都说不能和那些岸上的叛徒做交易……”说着说着小人鱼的尾巴就往下垂:“听说从前只要成年了就能去看看岸上,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蒂塔城……”
  陆语哝轻声细语地宽慰她:“现在的岸上对我们来说并不安全。”
  “怎么会!”
  小人鱼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用骗小孩的话来敷衍我哦”的语气反驳她。
  “就算那些岸上的家伙已经很久不履行契约了,但只要他们还是‘蒂塔之主’的信徒,就不可能伤害我们的!岸上才不可怕呢!”
  曾经让陆语哝心生敬畏的那种潜意识,随着“蒂塔之主”这个音节的出现又一次汹涌而来——蒂塔之主,创造了蒂塔的神明,无论是陆上的蒂塔,还是深海中的蒂塔。
  “我们只是听大祭司的话而已……”人鱼小小声自言自语,“只是大祭司为什么不替神明教训那些家伙一番呢?”
  说着说着,小人鱼凑到陆语哝耳边嘀嘀咕咕:“茵蒂斯姐姐,等你当上祭祀,一定要狠狠给那些叛徒一点儿教训——唔,也不用很严厉啦,毕竟他们也是神的子民呢——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又去岸上换好看的亮闪闪啦!”
  ……
  陆语哝没有应下小人鱼的请求。
  别说原身茵蒂斯还不是祭祀,而她扮演的茵蒂斯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唱祭祀之歌。
  在告别小人鱼之后她回到了茵蒂斯的家,或者说,巢穴。
  人鱼确实算不得建筑师,即使是美丽如珍珠的茵蒂斯,她的家也不过就是一个在礁石上徒手挖掘出来的弯曲大洞,没有多少美感可言。
  大洞里面倒是布置了一些柔软的海葵和海草,除此之外便是堆积在洞穴深处的、打磨光滑的漂亮贝类和鱼骨……然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