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他是真的有点傻乎乎,像感受不到危机的小雀,看不懂海民眼中的打量与恶意。
甚至还开口道:“我、我只是有点饿了。”
……多么傻乎乎又没有说服力的借口啊。
游隼和海盗一声叹息,已经做好了要操控鸟类袭击海民、让海娜有时间逃跑的准备——但浓雾干扰了她的操控,如果必要的话还得派出海盗的纹章,岩浆之蛇。
那高瘦海民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球在干瘪皱缩的眼皮下咕噜噜打转。
但让人跌破眼镜的是,片刻之后,他竟然露出一个古怪而满足的笑容:“饿了啊……饿了好、饿了好……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就是要多吃一点才
好。”
他将海娜扯进了自己屋里——他就住在这附近。
海民屋里东西不多,但有一个黑黢黢的大水缸,高瘦海民把少年按在屋里唯一的桌椅旁,然后就伸手去水缸里,捞出一条湿漉漉、像是死掉一样不动不跳的灰色海鱼。
接下来是一系列令洁癖者……不……令正常人类感到反胃的操作。
通过海鸟的眼睛共享的画面断断续续。
只见那海民用刀将海鱼砍成三段,没有清理内脏也没有拆解骨头,任由腥味极重的鱼血和胆汁在肉粉色的鱼肉切面上流淌。
听了游隼描述的海盗都沉默了:……这***的是人吃的玩意儿?
海娜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停顿得有些久。
那海民又用那种诡异温柔的语调重复了一遍:“鱼可是好东西……嘶……吃啊。”
海娜这才动了,他傻呆呆地抬起头,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一样,“噢”了一声。
海风又带来一阵浓雾,游隼眼中的画面彻底黑暗了。
只剩监听道具中传来的咀嚼声,啪嗒、啪嗒……
啪嗒。
……
轰——!
碎裂的火山岩稀里哗啦地掉落进岩浆里。
珠白与墨色鱼尾在炙热的水流之中撞击,掠食者之间的缠斗几乎在火山之中引发了涡旋——但也只是几乎。
人鱼是能够操控风暴与海浪的种族,但即使是盛怒的茵蒂斯,也没有在攻击伽勒蒂斯的时候用上这种手段、惊扰整个蒂塔城。因为仅剩的理智勉强将她从“伽勒蒂斯欺骗了蒂塔城十三年”的愤怒中压制,让她不至于将祭司之间的对峙摆在所有人鱼面前。
伽勒蒂斯是理亏的一方,在茵蒂斯盛怒的袭击中,他的躲闪频率远高于还击。
但之前已经说过,雌性人鱼有着优于雄性人鱼的灵活。
在鲛纱被茵蒂斯的利爪撕裂时,伽勒蒂斯的第一反应是侧身遮掩住裂口,而这古怪的举动自然引起了茵蒂斯的注意,她毫不留情地亮出尖利的指尖,步步紧逼。
“你又在隐瞒什么?伽勒蒂斯!”
层层的鲛纱像雪片落下,墨色人鱼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抓住茵蒂斯的胳膊,亲手将他遮掩的隐秘暴露在海水之中——
他的上半身,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
就像之前被抬出去的、茜茜尸骸一样,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他确实在异化。
陆语哝面上微微一惊,但很快冷静地意识到这个情况的合理性。
——已知海民的(某种)召唤会诱发异化,作为现任的大祭司,伽勒蒂斯对契约的感知力应该强于茵蒂斯,既然茵蒂斯已经异化,伽勒蒂斯会中招也是理所当然。
而召唤对人鱼的影响也和距离有关。
——人鱼距离发起召唤的海民越近,受到的影响应该越强。
所以像茜茜这种离开蒂塔城、独自在外的人鱼,虽然感知力弱一点,但中招的可能性更大。
“……什么时候的事?”
茵蒂斯看着他身上的痕迹,表情不断变幻。
“这几年一直陆陆续续有海民的召唤,但今年尤其频繁,我都能发现他们的召唤不对劲,你肯定更早——是几个月前你突然让巡逻队戒严、并强调族人不准响应召唤的时候?你就这样硬生生拖延了几个月?”
她愤怒地咆哮着,蓝色的经络在纤细的脖颈上凸起,像是马上就要冲到海面上发动战争——单方面的战争。
“既然你早知道海民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用风暴和海啸让他们彻底闭嘴?如果不是对神明的尊重,那个该死的契约怎么可能束缚我们——神明祂、神明祂……”
一直用攻击性和愤怒掩藏着内心惶然的人鱼像是终于绷不住了一样,从喉间发出似哀似泣的哭吟。
“……祂怎么能抛弃蒂塔。”
不管再怎么质疑伽勒蒂斯的做法,茵蒂斯的心里其实很清楚他这么做的用意——蒂塔之主是人鱼的祖神,成千上万年的传承,蒂塔的子民不可能接受被神明抛弃的真相,维持这个谎言,就是在维持人鱼族的骄傲与希望。
她能理解,但是,痛苦和恨意像岩浆一样将她灼烧。
——被神明抛弃的痛苦,被海民背叛的痛恨,对茜茜遭遇的愤怒,以及对伽勒蒂斯很可能也步入茜茜后尘的恐惧。
“是我的错。”
但伽勒蒂斯却难得温柔地这样说。
“是我的优柔寡断……害了茜茜。”
原本还陷在痛苦中的茵蒂斯差点以为自己脑袋发晕听错了,她一边在海水中掉眼泪,一边用见了水鬼的目光去看伽勒蒂斯。
这位大祭司在任十三年,茵蒂斯就和他斗了十三年,从总被镇压的少女时期斗到可以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成年期,不管是谁对谁,从来没有真正服过软。
于是珠白人鱼的泣音硬生生被逼了回去。
因为她听懂了伽勒蒂斯的言下之意——曾经错了,所以要修正错误。
人鱼族奉行的原则,以凶眼还眼、以尖牙还牙。
谁敢伤害他们的同族,就要撕裂对方的血肉偿还。
风暴和海啸,都是为人鱼复仇助兴的奏鸣曲。
等巡逻队找回落单的人鱼,就是那些海民叛徒,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
……
……
因为陆语哝带回了茜茜的尸骸,海底的蒂塔城即将迎来巨大的变故。
而在陆地上的浓雾之城蒂塔,在经历了看似安静平和的一夜之后,迎来了第一天的曙光。
通过海盗的邀请进入这个副本的另外两位普通玩家、海盗的友人,也在今日来到了这座浓雾之城。
他们之所以迟来一日,是为了在第一日和海盗里应外合,一方在城内探查疑点,一方在城外收集情报。
而进入浓雾之城时,他们所用的身份就是“海盗商队的竞争者,跟随她们而来的投机人”,在海民们面前表现出“财大气粗”和“与海盗不合”的形象,用来降低海民们的警惕。
海盗原本兴冲冲地要去海民面前表演一番,却在看见自己两位玩家朋友身旁的陌生玩家时,挑了挑眉梢。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悍利、黑发黑眼的男人,海盗一眼就能评估出对方有着绝对强悍的力量,而且对方的眼眸也是锐利而沉稳,一看就是能在团队中脱颖而出的存在。
可惜,可惜啊,那股子军队的味儿,她海盗是一嗅就知道。
合不来,铁定合不来!
第
93
章
人鱼坠落之地(十一)
#
今天是个难得的薄雾天。
适合捕鱼,适合放鸟。
虽然目前普通玩家在海民面前分了两个阵营,但大概是为了方便监视,他们被安排暂住的破旧屋子和海盗游隼的屋子隔得很近,而且不知是否是刻意安排,这两个屋子恰好是距离少年海娜昨日目的地最远的地点。
海盗的两个玩家友人分别是A级和B级玩家。
前者代号「占星者」,在积分总榜排名第74位,长着一张十足风流的面孔,虽然在进城之前换了身符合时代风格的衣服,一双桃花眼还是招摇得过分,衣领上别着一枚星空图样的胸针。
后者代号「影」,看起来像个有点中二的潮流少年,穿的一身暗色,下半张脸包裹在不反光的黑色面罩里,只露着一双有些上挑的猫眼,众人说话的时候他就抱着手臂倚在一旁,不言不语。
而让海盗看不太顺眼的那个黑发男人,也是个B级玩家,代号「黑骑士」。
这个代号海盗在新晋榜上见过,和「黑山羊」一样来自E-616星域,也许下次通讯的时候可以和她打听一下。
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海盗知道「黑骑士」既然能让占星者接纳一起行动,就证明在这个副本里他们不用担心对方背刺的可能。
以及,出乎意料的是,游隼和黑骑士居然认识。
因为还有海民在附近,穆载言和游隼视线对上之后,并没有出声打招呼。
占星者的社交能力和他风流的面孔呈正比,再加上有从积分商城兑换出来的财物作为诱惑,他很顺利地就得到了海民的好脸色以及食物——他专门讨要了鱼。
“这就是昨天晚上海娜吃的那种鱼?”
等回到屋内,占星者眨了眨桃花眼,看向游隼——有海盗做中间人,大家一个带一个的好歹能达成合作。
游隼取出匕首避开内脏将鱼切开,观察了一下鱼肉的纹理颜色,点点头:“是的,同一种鱼。”
占星者坐在鱼前闭了闭眼睛,一只星空色的、看起来既像是蛞蝓又像是海兔的软体生物慢慢蠕动到他肩膀上。
片刻后,他长长地“嘶——”了一声,望着那死不瞑目的海鱼啧啧出声。
海盗在对面翻了个白眼:“占卜出什么了?”
“这鱼……”占星者摸摸下巴,“还挺普通的。如果有系统说明的话,这个大概就是‘一条普通的海鱼’。”
海盗掏掏耳朵:“你确定?”
被质疑了,占星者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虽然这个副本的雾气确实对我的能力有点削弱,但别小看我的咪咪啊。”
他肩膀上的看不出五官的软体生物张开果冻一样的口,附和般“咪”了一声。
在【灵性】数值为1的穆载言眼中,就是一团似乎有点形状的空气在发出猫叫。
即便如此,他的眉梢动也不动,给出信息:“刚刚一路上走来,每家每户都有水缸,但大多都废弃了多年
,积着厚厚一层灰,而刚刚那些海民给我们的鱼,是从城的另一端运过来的。”
——也就是说,这些海民们,自己不吃鱼。
多奇怪,靠海生活还不吃鱼,人又瘦成那种干瘪样儿,总不可能是吃腻了不想吃。
“会不会是他们专门把鱼留给小孩吃?”游隼沉吟片刻,“起码海娜看起来很健康。”
占星者摸着他的咪咪笑眯眯:“那可真是感人呢。”
游隼当然不会听不出占星者的话里有话,对此,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笑:“我只是在称述目前看见的事实,不论海民是不是恶意,海娜确实是这座城里最健康的一个。”
而要论证这个观点,只需要再见见城里的其他孩子就行。
“那就行动起来。”海盗站起身来,把一个小巧的道具抛到了一直沉默的「影」手中,“我们到城里逛逛,吸引那些海民的视线,「影」找机会潜入海娜所在的屋子看看。”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猫眼少年点点头,随后,他站到海盗的背后,整个人像陷进了流沙一样,陷进了她的影子里。
游隼忍不住看一眼海盗,又看一眼她的影子,再看一眼海盗。
她想起来「影」是谁了,他的主纹章暗影潜行无疑是非常适合潜伏和刺杀的能力,“雾都”公会曾经有段时间大力地招揽对方,但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撇除她与海盗过去那几年的立场相杀,游隼不得不承认海盗这个性格真的很容易交到朋友。
凭心而论,在旧神游戏中,没有几个玩家能像海盗一样,对“朋友”交付信任到交出自己最危险的后背与影子。
……
大概是今日雾薄的缘故,城内出现在屋外的海民明显比昨天多了很多。
除了屋子周围的监视之外,海民的领头人似乎给了他们这些外来者很大的自由度,即使他们在城里闲逛也不制止——大约也包含了对“他们进来了就逃不出去”的笃定。
一行普通玩家走在路上。
浓雾之城的巷子和建筑的风格很割裂,像是曾经繁华过又在时光里破落,咸涩的海风与浓雾侵蚀了这里的砖石与居民。蒂塔的海民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苍白、皱缩、消瘦,在看见外来者的时候,他们移过来的眼神丝毫不怯懦,反而像是看见……看见了鲜嫩弹牙的鱼肉。
这还是委婉的比喻了,真要说的话,海民对他们垂涎欲滴,毫不遮掩。
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在撞见一个海民孕妇时达到了顶峰。
她坐在屋外的木板凳上,四肢瘦得离奇,也因此肚子显得尤其的大,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被撑爆的灌水的瘦牛蛙。
原本的衣服已经不适合这样的孕妇穿着,过于高耸的肚皮从上衣的下摆挺露出来。
那相比其他部位还算紧致平整的肚皮上,遍布着被撑到形变的、鱼鳞状的花纹。
她一边一下一下拍着肚皮——实在令人胆战心惊那肚皮会不会被她拍破,一边哼着古
怪黏腻的歌谣:
“博爱的神送来食物与土地,
大度的神从海里升起,
宽厚的神赐予海娜和纱衣,
奉献的神又投进怀抱里。”
单听歌词的话,似乎确实是一首赞美神明的歌。
但歌词里有个“海娜”,还和“纱衣”并列,就让玩家们觉得有些奇怪了。
所以他们停下了脚步,顶着孕妇咕噜咕噜打量的眼神硬着头皮攀谈:“原来蒂塔有信奉的神明,请问神赐予的‘海娜’是什么东西?”
那孕妇眼睛一瞪,瞪得老大,大力拍着肚皮咯咯笑起来:“海娜、海娜、这就是海娜。”
海盗眼神古怪:“……小孩?”
难不成蒂塔的小孩都叫海娜?
话音才落下,那孕妇的面容突然扭曲起来,地上突然像水瓢漏了一样泼了一地羊水:“啊——!啊!我的海娜要出来了!”
海盗一跳脚,低声骂了句脏话:“***,是她自己要拍肚子的啊。”
周围很快又海民聚集过来,把那孕妇搬进了屋里,没有人理会这些玩家,但也没人允许他们靠近。
“「影」。”占星者的桃花眼笑眯眯,拿树枝戳了戳海盗的影子,“去看看情况。”
让一个潮流少年去看孕妇生产,隔着影子游隼都能感受到「影」的无语。
但占星者说的话基本都有他的道理,他的纹章能力特殊,虽然在积分总榜排名是较为靠后的74位,但排行榜前部的玩家和他在一个副本时都会重视他说的话。
薄雾带来好天光,海盗的影子不太清晰地扭动了一下,影子里的少年已经切换到了孕妇屋子床下的阴影中。
屋子里被女性海民挤得满满当当,随着产妇的尖叫和咆哮,浓烈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当婴儿细弱古怪的哭声响起,「影」从床底切换到了墙角的阴影中,往接生海民手中看去——苍白丑陋的婴儿,像皱巴巴的水猴子,看起来营养不良。
但更重要的一点是,那孩子光溜溜的身躯上,并没有像其他海民一样的、鱼鳞状的纹路。
任何部位都没有。
床上虚弱的产妇瞪大了眼睛,充满希望地询问道:“是、是海娜吗?”
接生的年老妇人面色很差地摇了摇头,床上的产妇的表情顿时变了。
门外传来了其他海民的敲门声,「影」缩回阴影之中,回到了门外不远处海盗的影子里。
“走吧。”
确定「影」的回归之后,玩家们走到了隐蔽的角落,「影」从影子里慢慢爬了出来,和他们描述了自己看见的景象。
穆载言思考片刻:“‘海娜’,应该是指海民身上的鱼鳞纹路,或者是具有这种鱼鳞纹路的海民的统称。假设你们昨晚遇到的少年海娜确实有些呆傻,并且他没有自己的名字,那他把这个特征当做自我介绍也是合理的——这个特征很可能和海民海嗣的‘契约’有关。”
毕竟,支线任务的需求是,“完成一次海娜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