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那些海民叛徒的召唤会诱发人鱼异化,但少年海娜的召唤却不会。
  ——如果这种现象普遍化一点,比如那个大平层里所有有鱼鳞纹路的少年都能发出“正常的”召唤,那就证明他们身上的契约依然是有效的、是神明认可的。
  ——也许是仁慈的神不愿降罪于无辜的孩童,又也许有什么其他隐藏的原因。
  最后,说回“毛线头”。
  如果没有海盗的情报,陆语哝很可能会一直忽略那一点,但当海盗给出了“有的海民没有鱼鳞纹路”这一点后,陆语哝瞬间抓住了那一点不对劲——
  海里的堕落种们,腐烂严重到看不清原貌与人形的、“被██的蒂塔海民”,他们在变成异化NPC之前,身上到底有没有鱼鳞纹路,有没有契约?
  最早一例堕落种,可是出现在十三年前。

96

人鱼坠落之地(十四)
  #
  在陆语哝提出这一点后,海盗也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个副本目前最大的疑点和突破点就是堕落种的真实身份。
  在因为有A级玩家「占星者」在场,“占卜”这样好用的纹章能力就该在这时候出马,海盗没有挂断通讯,而是直接带着陆语哝来听接下来的讨论。
  听完海盗提出要占卜“被██的蒂塔海民是否身怀契约”,占星者眯了眯桃花眼:“挺有意思的想法,但如果只是这样占卜,很可能只能得到一个看似明确,但实际上会误导我们探查真相的答案。”
  “你才是专业的。”海盗给他戴高帽,“我觉得只要能占卜出一个方向,我们很有可能就此解锁主线。”
  “哎呀哎呀,责任重大呢。”占星者拂了拂自己的肩头,召唤出海兔似的软体生物,拿一根指尖去揉搓它的脑袋,“那就从不同角度多占卜几次好了,对吧咪咪?”
  像星空果冻一样Q弹的咪咪,像是预感到什么危险似的,在众人的视线下弱弱地“咪”了一声。
  占星者这话说的非常轻巧,但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副本是海盗组的局,他才不会滥好心到占卜贴近副本真相的问题,还无私地将答案分享给众人。
  要知道,占卜这种规则属性的纹章,是旧神游戏中最容易导致宿主在“█落█”边缘徘徊的能力。
  ——毕竟,一个副本的主线,与造就这个副本的旧神之卵,它们的关联是最密切的。很多时候,就连离开副本的宿主都不了解他们获得的纹章的本质,更勿论占星者是要在未与旧神之卵建立关联的情况下、去窥视命运的织机。
  拥有这种类型纹章的玩家,基本上不是彻底陷入“█落█”彻底疯狂,就是被奉为各大公会的座上宾、即使不能拉拢也不愿得罪的存在。
  当然了,也有反例。
  「占星者」的纹章属于规则属性,排行榜第五位的S级玩家「小丑」的核心纹章,【诸神的恶作剧】,也是属于这一类型。
  【诸神的恶作剧】,具体能力为何至今不可考,再加上在「小丑」之前,拥有【诸神的恶作剧】纹章的玩家,基本都非常弱鸡,基本都在刚进方舟不超过三个副本的时候挂掉,所以大家一直都说这个纹章是“名字高大上、技能屁用没有”的典范。
  一直到小丑成名之后,相关的调侃才消停了些,但由于“摆渡人”公会氛围实在咸鱼,会长小丑又不是很有存在感,大家至今仍不觉得【诸神的恶作剧】有多强,知名度远远低于「疫医」的【报丧之诗】,「女士」的【灰水仙】……
  回到占星者的占卜上。
  随着占星者闭上眼睛,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远在海底的陆语哝,都感受到了一种仿佛他们当初获得第一个纹章时的、玄妙而诡异的感觉。
  第一问,“深海之中‘被██的蒂塔海民’身上是否曾经生长着鱼鳞纹路。”
  星空色的软体生物在宿主的肩上蛄蛹了一下
  ,而占星者给出众人答案——是。
  第二问,“深海之中‘被██的蒂塔海民’是否曾经有过与海嗣的契约。”
  这是一个看似重复,但很严谨的问法,咪咪继续蛄蛹,这个问题的答案依然是——是。
  但是,虽然连续得到了两个问题的答案,占星者一贯带笑的表情却不是很好看。
  因为按照他的纹章能力来说,越是贴近副本“核心”的问题,占卜所需的“代价”越大。
  但这两个问题,对他来说,付出的代价和之前占卜“「影」是应该现在潜入还是等晚上潜入寻找少年海娜”相差无几。
  于是占星者中断占卜,说明了情况:“……也许这个推测方向不是很对。”
  他的目光落在海盗的耳畔,虽然没有明说,却是在暗示海盗“那个【隐匿者】的推测不太靠谱”。
  海盗清楚,占星者和黑山羊连面都没见过,出现这种质疑很正常,但她自己是亲身和黑山羊一起打过副本的,也知道对方“作为新人接连打出三个副本的100%通关”的事迹。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再听听黑山羊有什么看法。
  深海之中,听见占星者前几句话的陆语哝,伸手在通讯器上敲了一长二短的三下——这是她与海盗这两天磨合出来的默契暗号,代表“逆向思考”。
  “再往反方向占卜一下?”海盗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出声提醒,“但我们刚刚拿到的是‘是’的答案,反方向就是否……”了。
  就在这个时候,自从听了「影」的情报之后一直在一旁沉思的穆载言突然道:“反方向也许是——浓雾之城的蒂塔海民身上是否曾经生长着鱼鳞纹路。”
  隔着通讯器,听见大哥的声音,陆语哝在深海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一幕,穆载言当然不会看见,他沉吟片刻,又给自己刚才的提议打了补丁:“或者再严谨一点——浓雾之城如今年龄大于三十岁的居民,在十四年前,身上是否生长过鱼鳞纹路。”
  “如今年龄大于三十岁”代表“十三年前起码是十七岁往上”,而且不是“海民”而是“居民”,“十四年前”又是一切变故发生的前一年,多了一年的祭祀月容错率。
  这个问句里所含的深意,让在场几位走过不少副本的老玩家都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占星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开始占卜前,伸手摸了摸自己衣领上那枚星空图样的胸针——那是一个护符性质的特殊道具。
  这一次占卜算不得轻松了。
  仿佛有无形的风浪搅动浓雾,玩家们所在的这间小屋,周遭雾气翻涌,引发了海民们的警觉。
  等占星者睁开眼睛,惯来带笑的桃花眼中满是慎重。
  答案是——否。
  也就是说,如今这浓雾之城里的居民,除了那大平房里的孩子们,都不曾有过鱼鳞纹路,不曾有过契约,这与人鱼记忆中代代相传的海民全然不同。
  所以他们生下来的孩子,才会是像这浓雾之
  城外的普通人一样。
  不是什么基因突变,而是,暴露了父辈的真正基因罢了——这浓雾之城的“海民”们,不过是披了一身“海民”皮囊的外人。
  这一偷,就是十三年。
  再联想到那一屋子被养得痴肥天真的少年,以及一墙之隔那些迫不及待等待着什么的“‘海民’之子”……
  “他们要的怕是……”
  游隼的嗓音干涩,眼底燃烧着怒火。
  “海娜的皮啊。”
  ……
  【副本《人鱼坠落之地》主线任务已解锁,主线探索进度达60%之后存活玩家通关!】
  【主线任务:驱散浓雾之城】
  【任务描述:异乡人呐,当你踏上蒂塔的土地,可以看到海与陆的隔膜在此处是这样的浅,陆上的人与海里的鱼皆明白万物皆为一物的道理——不必使那人,长出鱼的长尾,不必使那鱼,生出人的双腿。群星洒落在粼粼的海面,海面又何尝不是倒映出璨璨的群星……异乡人呐,愿你在此地找到永恒的安宁;异乡人呐,愿你能在此地看见梦中的天理】
  【任务需求:迎接蒂塔的神明(未完成)】
  【任务奖励:积分x2000】
  ……
  如此一来,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海面下的蒂塔城中,陆语哝正一边开着通讯器,一边协助着卫队成员们临时挖掘用于安置堕落种人鱼的“囚笼”。
  当她听见主线任务解锁的提示音,如同终于等到心中巨石落地,忍不住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茵蒂斯的叹息。
  当然应该叹息,叹息十三年前的误解与悲剧。
  当然应该叹息,叹息十三年后的罪孽浮现并带来席卷海洋的暗涌。
  那看不出人形的堕落种,是被硬生生剥下人皮的海民……
  蒂塔人鱼与海民打交道成百上千年,却与被那些披着人皮的魔鬼夺走了契约的海民们,见面不相识。
  如果不是如今找到了真相,等人鱼族因为族人的异化而对浓雾之城展开报复后,海啸与风暴怕是会将海民真正的后嗣与那些恶徒的罪孽一同掩埋。
  这是何等的阴差阳错?
  眼看流落在外的族人们快要被全部找回,陆语哝心知:留给她去向族人们、尤其是大祭司伽勒蒂斯阐明真相的时间不多了。
  这件事情并非是简单的讲讲故事就能解决。
  ——出事的族人太多了,哪怕她的NPC身份是茵蒂斯,也不能单凭她一张嘴就让族人们相信这个黑暗的真相。
  她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证据,或者,证人。
  比如海娜。

97

人鱼坠落之地(十五)
  #
  通过磕磕绊绊的沟通,陆语哝和陆上的玩家们确定下来两件事:
  第一,在浓雾之城的玩家将尽力去寻找十三年前的真相,搜寻真正的海民的遗留物,比如带有文字的纸张、祭祀的道具等等。
  第二,海里与陆上的玩家需要合力促成一场真正的召唤,作为向蒂塔人鱼证明的证据,而召唤的双方,暂且定为“茵蒂斯”和“海娜”。
  这两件事其实都与少年海娜有关。
  已知浓雾之城的假海民们在大平房蓄养了二十多位真正海民的后裔,少年海娜是他们之中最年长、也是最清醒的一个,他说不定还记得一点小时候的事情。
  而且,以人鱼这边的标准看,海民身上的鱼鳞纹路越丰富,就代表契约越凝实,该海民越受神明的喜爱。
  如果十三年前陆地上没有出事,如果神明没有抛弃蒂塔……少年海娜很有可能是海民一族的大祭司接班人。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玩家们对此达成了共识,但如何说服少年海娜与他们合作,又是另一个难点了。
  游隼觉得:“那孩子曾经自己跑到海边,又心性单纯,让他跟我们出来应该不难。”
  占星者却提出了一个可能:“这个NPC能避开那群假海民的监视跑到海边,要么是扮猪吃老虎伪装多年,要么是位【隐匿者】。”
  受旧神游戏的制约,在副本中时,占星者并不能直接占卜副本NPC是不是隐匿者。
  但他的说的话也有道理,这个B级副本一共有12位玩家,现在普通玩家加上人鱼隐匿者已经有11位了,剩下的那个玩家至今没出现过。
  在低级副本里,浑水摸鱼靠苟通关的玩家不少,但B级副本基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有从来不出现却没系统死亡通知的玩家,那大概率就是隐匿者没跑了。
  “他是隐匿者岂不是更好?”海盗对此没什么所谓,“不用哄小孩就能合作愉快。”
  占星者笑了笑,看起来并不赞同海盗的话。
  穆载言观察着这位A级玩家的微表情,心中判定他对【隐匿者】这个身份可能有点不喜。
  ——在进入特殊调查组之前,穆载言就是特殊军伍出身,为了审讯间谍、抓捕凶犯……受过许多特殊训练。
  穆载言之前就已经观察到,占星者对海盗通讯器另一端的“朋友”有些抵触,那位神秘的玩家不现身又从不说话,在这个副本中,是人鱼的可能性很大。
  占星者排斥隐匿者的原因,海盗对此是知情的。
  众所周知,规则属性的玩家前期难出头,占星者的前期也不太好过。
  而等占星者终于熬过前期、在方舟有了名气的时候,他的能力又受到了很多隐匿者忌惮,并且因此有过好几次险境逃生的经历,海盗与他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
  刚上缓坡又跌低谷,占星者因此对隐匿者没什么好感,也
  不愿加入公会。
  于是海盗给自己的嘴巴拉了个拉链,略过了这个话题,揽过了前去绑架少年海娜的活。
  ……
  与此同时,蒂塔城中。
  少年海娜的事交予陆地上的玩家,陆语哝只需要专心解决海里的事。
  她不是没有感受到占星者的排斥,但她又不是来游戏里交朋友的,这点小插曲不足以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普通玩家只需要操心NPC会不会是隐匿者,她还得需要多操心一下NPC会不会是小丑——虽然小丑不一定空到一直跟着她跑。
  目前陆语哝最怀疑的对象,一个是少年海娜,另一个就是伽勒蒂斯。
  抓住小丑这件事,就像是游戏里的彩蛋,两个互相伪装的猎食者在森林中互相欺瞒,乘其不备率先出击的那个才能取得胜利。
  陆语哝并不会因为小丑木偶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友好而放松戒备。
  所以,在面对具有被扮演可能性的伽勒蒂斯时,陆语哝时时刻刻都记得维持“茵蒂斯”的人设,一边催促这位现任大祭司快点对那群叛徒展开报复,一边追问对方到底还能不能抗住异化的侵蚀。
  “您要是扛不住了还不如快点退位,把大祭司的权柄交给我这个接班人。”
  在远离其他族人的角落里,珠白人鱼一改亲和又可靠的形象,对着墨色人鱼一个劲地用优美嗓音阴阳怪气——虽然话语里勉强藏着点别扭的关心。
  茵蒂斯挑衅伽勒蒂斯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十三年的不懈努力,尤其是两年前她步入成年期后,战斗力抵达巅峰的同时胜负欲同样暴涨。和寿命短暂的海民不一样,在人鱼族的历史上,大祭司与其继任者一般不会年岁间隔这么小。
  人鱼的壮年期很长,一般来说,蒂塔之主选出大祭司继任者时,现任大祭司一般都在壮年的末期了。
  所以当初蒂塔人鱼们一致认为茵蒂斯特别受神明喜爱,再加上茵蒂斯长大后确实天赋出众,更是坐实了这个说法。
  如今的茵蒂斯再回顾过往,却觉得神明的行为似乎是一种隐晦的预兆。
  十三年前海民们的惨案,神明是否曾有过觉察呢?
  十三年前神明抛弃蒂塔,究竟是真的厌弃,还是……
  茵蒂斯不敢深想,可那猜测如跗骨之毒,让她在呼吸自如的海水之中,又一次感受到了鳞片之下窸窸窣窣的痒意。
  在见伽勒蒂斯的时候,陆语哝并不会佩戴“安娜的十字架项链”。
  这是谨慎,也是为了引出后续的话题刻意为之。
  【异化进行时16%】
  特殊道具只有[一定程度]的异化扼制功能,这两天陆语哝的异化程度一直在缓慢上升,当不佩戴十字架项链的时候,那种痒意就会泛滥起来。
  珠白鱼尾微颤,尾纱小幅度地搅动水流。
  茵蒂斯竭力掩盖的不对劲,并没有逃过伽勒蒂斯的眼睛。
  “我没有找你聊,但不
  意味着这事过去了,茵蒂斯——在找到茜茜之前,你是不是又独自靠近了岸上?”
  虽是问句,但他的语气笃定。
  被戳穿的茵蒂斯有点恼羞成怒:“就算不去岸上我也能听见那该死的召唤……大祭司您倒是从来不去岸上,身上不也溃烂成这……”样?
  墨色人鱼的金眸瞬间变得异常凌厉,他逼视的目光竟让茵蒂斯的话音在喉间卡了壳。
  “蒂塔城中有神明留下的神力庇护,我们的族人在城中可以免受污染的侵蚀。”
  那些曾经感知到召唤的人鱼族人,都是在外出捕猎太靠近浅海的情况下,察觉到召唤的。
  茵蒂斯愕然:“……什么?那你这个从不离开蒂塔城的家伙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惊愕之下,她连阴阳怪气都忘了。
  茵蒂斯原以为伽勒蒂斯是与她一样在蒂塔城中也被污染,毕竟在她的认知中,天赋越强的人鱼对契约的感知越强。
  就算其他人鱼听不到召唤,但与她一样受过神明认可的伽勒蒂斯应该早有所察才对。
  伽勒蒂斯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莫名翻起了旧账:“一周前你无故前往岸边,不是故意违抗公告自己主动前往,而是察觉到了召唤去探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