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本的计划中,那些亲眷都做好了被契约反噬、被异化侵蚀、回不来的准备——
  “如果彻底失去意识,请将利爪刺进我的心脏”,他们曾这样对茵蒂斯和赛诺说。
  但没想到岸上的事情反转又反转,再加上茵蒂斯的爆发,人鱼族并没有出现牺牲(但轻度的异化不可避免)。
  并且,为了帮助那些海民后嗣重建家园,再加上要对那些假海民进行审讯,赛诺卫队长带着卫队成员暂时留守海岸。
  现在跟随茵蒂斯一起回来的只有那些亲人仍被关押的蒂塔人鱼,再加上“深海教会”的埃尔文。
  茜茜的姊妹和洛的兄弟也在其中。
  他们身体上的伤势最重,但只要好好修养就能痊愈,虽然大仇得报,但面上都带着一些茫然——神明遇害的消息就像海洋里的泡沫,那样不真实,那样没有实质。
  等到面对迎上来的族人们,面对大家的关切和问询,他们的话语就像卡在喉咙里一样,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没事,我们都没什么事,巡逻卫队也都没事,他们留在海岸处理后续的事宜。”洛的兄弟逃避似的摆动金色的鱼尾,“我们去看看洛。”
  说完就迅速地游开了,只留剩下的族人们面面相觑。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先去面见大祭司。”茵蒂斯伸手摸了摸小人鱼的脑袋,扯出一抹疲惫的微笑。她发话之后,再是满腹疑虑的族人们也都暂时让开了路。
  其他的人鱼都散开了,而埃尔文则跟在了茵蒂斯身侧,后者默许了这一点。
  前往海底火山的路上,古铜色的黑尾人鱼出声道:“原本我们公会最想招揽「海盗」,不然也不会有这次的合作,没想到她的朋友也很适合海洋。”
  陆语哝笑了笑:“人鱼的身体,就像造物主的偏爱一样,得天独厚,可惜我也就只能在这个副本里感受一下了。”
  毕竟,她只是来自于仅有人鱼传说的星域的普通人类而已。
  这个言下之意埃尔文当然听得懂。
  异族玩家在方舟本来就少,“深海教会”也不是没有混血或者纹章能力与异族近似的人类玩家,可惜听陆语哝的意思,她的能力与人鱼无关。
  虽然遗憾,但也不是不能交个朋友,对吧。
  埃尔文是人鱼里难得的不排外性格,陆语哝在这个副本里以人鱼身份做出的选择让他看得顺眼,所以干脆利落地报了自己的代号:“「飓风」,积
  分总榜第85位。”
  “出了副本可以加我,以后有类似的副本咱们有机会再合作——我看你进A级副本的日子不远了。”
  陆语哝本就想要更多地了解异族,自然应下。
  关于如何修复道具栏里的“光辉诅咒之剑(战损版)”她暂时还没有眉目,之后可以借埃尔文的路子问一问。
  而进副本前她在“摆渡人”公会留言板上看见有玩家求购的人鱼逆鳞……以“茵蒂斯”的身份,也不太方便去取这种一条人鱼只有一枚的东西,只能暂时搁置。
  等到了大祭司所在的火山口,埃尔文识趣地告别了,他前往那些堕落种人鱼被关押的地方,尝试有没有可以缓解他们痛苦的办法。
  陆语哝独自进入火山。
  ……
  伽勒蒂斯背对着她。
  他的手中似乎捧着什么,漆黑蜷曲的长发微微漂浮在宽阔的双肩之上,隐隐透出鲛纱包裹之下的背脊。
  察觉到茵蒂斯出现的动静,他侧身看来,颈侧的腮纹张合,看起来显眼而深刻。
  “神死了。”茵蒂斯静静地看着他,开口说道。
  伽勒蒂斯深邃的面孔并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有那双金色眼瞳变成了野兽般的暗金色竖瞳,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你知道了。”他说。
  “你早就知道?”茵蒂斯靠近他,语气轻缓,“是‘你’知道,还是‘伽勒蒂斯’知道?——「小丑」先生?”
  珠白与墨色的人鱼在岩浆之上对视,半响之后,后者的表情突然变了。
  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却从背负良多的大祭司,变成了有些玩世不恭的绅士。
  “‘伽勒蒂斯’不能知道。”他借着伽勒蒂斯的壳子,说着伽勒蒂斯本人绝不可能说出的话,“十三年……对于寿命极长的人鱼来说,背负着秘密的十三年也堪称度日如年。”
  隐瞒“神明抛弃蒂塔”的伪真相已经让这位大祭司心力交瘁,如果再知道神明的死亡,他背负的那十三年仿佛就要成为笑话一场。
  也许在一次又一次无望的祭祀月里,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真相,但他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
  将这个意思传达到位之后,「小丑」拖着下巴,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我这次可是演的很开心的,你是不是又在诈我?「黑山羊」小姐。”
  “不完全是吧。”陆语哝双手抱胸,“主要是我已经排除了‘海娜是你’的选项,剩下嫌疑最大的只有伽勒蒂斯了。”
  小丑好奇:“怎么排除的?”
  “海娜偷溜到海岸被人发现的那个晚上,只有一个假海民盯着他,他吃了鱼。”陆语哝看着他,“但后来一群假海民去喂食的时候,他又大胆地拒绝了吃鱼——应该是【隐匿者】终于获得NPC记忆,知道自己可以拒绝了。”
  而小丑,并不需要循规蹈矩地走“扮演达标再获得记忆”的路子。
  小丑沉默片刻,给她鼓了鼓掌。
  他玩笑
  道:“不知道我现在再邀请你加入‘摆渡人’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陆语哝只当他真在夸她。
  双方都知道答案是什么,因此小丑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友情赠送一个情报——你说的那个【隐匿者】应该是被你夺了榜首的小「疫医」。”
  “我的木偶看见他偷偷摸摸离开公会,跟在‘雾都’那个玩家身后进了副本池。”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和好朋友讲八卦:“小「疫医」在公会的风评可是非常的……能力配不上地位。”
  但在这个副本里,他的演绎堪称绝佳,如果不是在未获得NPC记忆时漏了一点小马脚,陆语哝甚至将他列为小丑马甲的候选。
  而且据说「疫医」这个代号的纹章也是有名的强势,小「疫医」绝不该在公会沦落到人人嘲笑的地步——除非他自己藏拙。
  陆语哝思考片刻,推测:“‘雾都’的会长想对他不利?他想要剥夺小「疫医」的纹章?”
  这是一个很残忍但很符合逻辑的做法,S级纹章吞噬A级纹章的成功率不高,但如果是同类型的纹章,剥夺并吞噬的成功率会大大提升,而且同源纹章用于提升自身是最有效的。
  但是,片刻之后,陆语哝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这样的话,「疫医」更应该偷偷把小「疫医」藏起来,而不是把他打造成自己的接班人。”
  把小「疫医」捧到大众面前,「疫医」如果要对他做什么,那除了败坏“雾都”的名气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小丑笑眯眯:“你说的很对……但如果,雾都的现任会长之于上一任会长,就像是这个副本的假海民和真海民呢?”
  所以在了解到这个副本的剧情情报后,「疫医」才会找人接洽海盗,想要买下副本的‘钥匙’,将这个副本彻底封存。
  那么,小「疫医」,能否从这个副本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呢?

106

人鱼坠落之地(二十四)
  #
  假海民、真海民……
  方舟排行第三大的公会,“雾都”的现任会长「疫医」,其实是窃取上一任会长的身份上位的?这种隐秘有多少人知道?
  仿佛一根针串起了串连珍珠的细线,陆语哝之前觉得逻辑不顺畅的点都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如果这位披着「疫医」身份的S级玩家有着类似修仙小说里“夺舍”一般的能力,那他“大张旗鼓地把新生的小疫医推上接班人的座位”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也许是之前窃取的皮囊不能再满足他的需要,又或者是其他原因,总之小疫医成了他为自己打造的备用躯壳。
  而小疫医或许发现了什么,在公会中藏拙,并试图寻求出路。
  小丑送来这个情报,相对于送给了陆语哝一个大人情。
  因为小疫医是E-616星域的人,她不得不去考虑,如果小疫医被“夺舍”成功,那那个人是否可以借着小疫医的壳子,通过方舟通道,进入E-616星域?
  E-616作为刚刚登陆方舟不久的星域,就像是游戏里的新手村。
  如果S级玩家入侵成功,那无异于一个满级玩家杀进新手村,毁灭与否都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她对此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S级玩家所代表的强大而恐惧,而是为她身后的世界的孱弱而惊惶。
  她不仅警惕「疫医」,她还警惕「小丑」。
  事关一个顶级公会会长的核心纹章与丑闻,整个方舟从未听人怀疑过这件事,小丑的消息来源是何处?“摆渡人”公会真的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咸鱼和气吗?
  小丑的本体在S级副本里,都还能分神跟随她三个世界,其他的副本里是否也同时存在被他操控的NPC呢?如果有,他的上限又是多少?
  如果小丑在副本中控制任何一个E-616星域的玩家,他的意识是否也能潜入到她的真实世界里?
  旧神之卵是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陆语哝不惮于用最危险的想法去揣测旧神之卵的宿主。
  小丑告诉她这个消息,可以看作是人情,也可以看作是威胁——她至今依旧无法信任他的“友好”。
  但明面上,陆语哝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真是令人惊讶。”珠白人鱼微微眯起眼睛,“那么‘万事通’先生,知不知道让神明复活的方法?”
  话题回到这个副本。
  “这可难倒我了。”
  小丑收敛了笑容,恢复了伽勒蒂斯的语气,似叹息、又似期盼道:“毕竟‘我’只是龟缩在神力屏障中苟延残喘的前浪,‘你’才是能够听见屏障之外召唤的后浪啊,茵蒂斯。”
  “那些窃取契约的恶徒已经不成气候,今年的祭礼,还请你,来登上那浪潮之巅。”
  ……
  浓雾之城。
  天光已经大亮,许是因为昨夜的飓风暴雨,今日的雾气稀薄而浅淡。
  二十多个白白胖胖的海民后嗣正在探索这座本该属于他们的城市,他们就像幼年就被栓上缰绳的小马驹,被困在那间大平房里太久,对外界的一切都好奇而小心翼翼。
  数不清的堕落种们泡在海岸的浅滩里,目光长久地落在岸上的孩子身上,喉间偶尔发出含糊的、没人能听懂的声音,然后三三两两地离去。
  玩家们聚在一起,看着这一幕。
  占星者摸着他肩膀上的海兔说道:“这些堕落种快要消亡了。”
  这种因仇恨诞生、依靠血肉为食的怪物,神志会随着时间日益磨损。
  在大仇得报之后,他们自然会意识到——自身的存在,对于岸上的后嗣来说就像随时可能失控的炸弹。
  解决了假海民之后,趁着还有一线清醒,他们将主导自身的消亡。
  如今,不过是最后的告别而已。
  主线任务的探索进度,经过了这一夜,缓缓上涨到了40%。
  海民们的结局令人难过,但玩家们早就在无数的副本中见证过无数的悲剧,感官变钝,这种难过是有限的。
  人鱼守卫对那些假海民的审问已经告一段落,目前得到的信息令玩家们愁眉不展——按照十三年前那群外乡人的做法,蒂塔之主似乎真的在凡人的屠刀下陨落了。
  ……但他们的主线任务却是要“迎接蒂塔的神明”。
  游戏副本不会出现必定无法完成的任务,这其中一定还有转机。
  海盗从道具栏中取出了“一朵普通的花”,细嫩的花茎被捏在指尖,柔软洁白的花瓣在风中摇曳,香味浅淡、似有若无,怎么看都是普普通通的一朵小花。“我们手上的花收集到一起,刚好可以编一个花环。”
  她看向正坐在礁石上、举着石板和人鱼守卫们比比划划沟通的少年海娜,想了想说。
  “祭祀月的清单上是需要花的吧?浓雾之城这片土地,现在除了杂草什么都长不出来。”
  其他玩家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大家把花收集到一起,海盗联系了一下埃尔文,让他们把手里的花也抽空送到岸上。
  黑尾人鱼靠岸时,把陆语哝手里的花也一起带上来了。
  海盗将那一小束花交给了海娜。
  高挑的异乡橙发女人和年少的蒂塔海民少年对视,后者披着NPC的皮囊,不确定这些资深玩家是否猜到、是否会举报他的身份,但还是接过了对方手里的花。
  “祭祀月的准备还缺什么?我们来帮忙找。”海盗自然地问道。
  缺美酒,缺食物,缺音乐,缺欢笑。
  蒂塔之主曾是宽厚又温和的神,祂从不向信徒索取无尽的供奉,只要有虔诚的颂歌与真心的祭品,祂就愿意从高天之上投下注视,共享庆典的快乐。
  海娜认真地回应道:“只要我们准备、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就
  好。”
  ……
  比起陆地上经历过风雨的平和,海底的蒂塔城则迎来了迟到十三年的暴雨。
  常年深居于火山之中的大祭司在祭祀月的前夕,突然召集了全部族人。
  墨色人鱼眼神悲伤,但面容平静。
  他扯下用于遮掩腐烂创口的鲛纱,在人鱼们震惊而不可置信的视线中,羞愧而坦然地揭示了隐瞒十三年的真相,并宣布——
  茵蒂斯将提前接任大祭司的职务,而他将在今年的祭祀月之后自我流放。
  要知道,人鱼族的流放并非简单的离开族群、独自生活。
  无尽的海域之中,不止蒂塔人鱼这一族存在,而一个被流放的人鱼,代表着触犯过严重错误,不会被任意人鱼族群接纳,即便仅仅是路过某个人鱼族群的领地,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攻击与驱逐。
  这是非常孤独而严厉的惩罚,也是伽勒蒂斯的自我选择。
  自此,茵蒂斯接过了大祭司的权柄,在伽勒蒂斯的协助下,全权接管祭祀月的流程。
  虽然身份改变,但她并没有搬离原本的居所,只是因为需要主持的事项异常繁琐,等她终于有空回到自己的巢穴休息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了。
  隔壁巢穴的小人鱼期期艾艾地游过来。
  陆语哝伸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疲惫地笑了笑:“像以前一样叫就行,往后……应该也不需要大祭司了。”
  蒂塔人鱼并没有太明显的阶级之分,人鱼们各司其职,赛诺侍卫长不执勤的时候大家也只把他当做普通族人看待,大祭司的存在也只是为了沟通神明而设立,从待遇上来说都和普通人鱼也没多大差距。
  但……没有神的存在的话,大祭司的存在也没有必要了。
  小人鱼看着她身上无法治愈的溃烂痕迹,嗓音里带了点哭腔:“呜……我还没有见过神呢。”
  她年纪尚幼,按照人鱼族漫长的寿命来算,就像是人类里的小婴儿。
  陆语哝翻查过茵蒂斯的记忆,并没有关于神的具体的样子:“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呢。”
  茵蒂斯和神最近的时候,就是十四年前被选为祭司接任者的那个祭祀月,但她那时尚未进入成年期,并不能像伽勒蒂斯那样跃上浪潮之巅。
  在她的视线与记忆里,神就像温润而朦胧的光团,不像烈阳刺目,也不像月亮清冷。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神呐,就像珍珠一样。”
  蒂塔人鱼的傲慢和隐瞒,让他们无数次地错过了“珍珠埋葬在剧毒黑泥之中”的真相,直到如今吞食苦果。
  甚至连挽救都做不到。
  茵蒂斯愿意坦然接受命运的惩罚。
  就像伽勒蒂斯选择自我流放一样,她也将在这个祭祀月之后,卸任大祭司的职务,等待不可遏制的异化将她吞噬——毕竟,她是最受神明青睐,也是在战斗中受异化影响最重的那一个。
  然后,她也许会在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
  但这一切,就没必要告诉眼前的小人鱼了。

107

人鱼坠落之地(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