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追求纯粹与极致,「X」并不会过多地插手公会内务,他在公会里的地位,其实和“晨曦骑士团”公会的会长「晨曦」挺相似。
  比起主事人,他们更像是各自公会的灯塔。
  但“晨曦骑士团”有几位忠心跟随晨曦的副会长们在兢兢业业,“机械核心”的副会长却不是玩家,而是「X」亲手打造出来的机械助理。
  机械助理按照设定好的规章与数据管理着公会的大小事务、所有成员。
  对此,影的评价是:“人作为管理者可能会有私欲、疏漏、不公,但机械作为管理者也不一定是完美的。”
  在影小时候,他所在的真实世界有过机械生命引发的暴动,所以影并没有接受过机械相关的改造,纹章能力也和机械没什么关联。
  “如果你和‘机械核心’有什么过节,并且确实是对方不占理的话,我可以找人帮你联系那位机械助理。”
  「影」的这句话说的简单,但分量很重。
  能做到这份上,他肯定不仅仅是因为陆语哝和他有着共同的朋友海盗,而是因为陆语哝刚刚从栖斋手上帮了他一把。
  对此,陆语哝自然是领情的。
  只是她还需要核实一下,那暗中将手伸到E-616星域的势力,到底是不是机械核心。
  ……
  五番町。
  同样是深夜,威尔逊上校的宅邸上空却能看见皎白的月色。被赛琳娜小姐邀请的艺班虽然不能住进主宅,但起码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明明是该陷在梦乡的时间点,四位应邀入住的玩家却清醒地聚集在一个房间里。
  一只灵巧的灰咖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跳进了窗台,凑到齐星的脚边拿脑袋撒娇地顶他小腿,圆润的猫眼眯成一条细线。
  野性少年伸手和猫猫玩了一会,才在铁臂不耐烦的目光中,将挂在猫脖子上的金属球取了下来。
  ——仔细一看,那金属球竟是铁臂的一只机械眼。
  铁臂掏出块手帕将机械眼擦了擦,才塞回自己空荡荡的眼眶里。
  机械眼一入眼眶,就像被触发了开关一样,自动转动、对焦,随后像投影仪一样,在对面的白墙上投出了猫猫视角的录像片段。
  只见,那只狸花猫在齐星的操控下,颇有目标性地一路避开守卫小跑、爬上景观树、偷偷摸摸跃进了威尔逊上校的书房。
  书房的大窗户是从内锁死的,但屋檐下有一扇只能拉开缝隙的小窗。
  靠软肉垫潜入
  书房的狸花猫,将书桌上的机密信件、墙壁上挂的军力储备图、岛国地图……统统录了个遍。
  引起四人注意的是压在书桌最上方、大概是最新送来的一封信件。
  [……疑似忍者入侵绯樱结界……仪式暴露人前……“珍宝”并未失窃……务必相助找到觊觎珍宝的势力,否则合作不稳……]
  这封密信的落款并非人名,而是绘了一颗逆转的五芒星。
  铁臂和修理匠同样对和风了解不深,前者看向舞子:“喂,你来说,这颗星星有什么含义?”
  舞子清冷的目光看过来,在铁臂恼怒发作前,又慢悠悠地移开,给出推测:“逆五芒星,大约是走了歪门邪道的黑阴阳师。”
  “据说,这类阴阳师舍弃五行正统,转而借用暗界的力量,强大而疯狂,不为正统阴阳师所容。”
  “这种人,背弃国家与威尔逊合作,所图必然不小。”
  同样,与这种人搞合作的威尔逊,也不是什么好鸟。
  但这对玩家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威尔逊既然和对方合作、里应外合,就代表今年的“鹤子诞日”,西区军队很有可能能够进入绯樱结界。
  这样他们的支线任务,也好顺利完成。
  一旦支线任务完成,与支线强关联的主线任务也就不远了。
  真得感谢天真的赛琳娜·威尔逊小姐。
  ……
  一夜灯火,晨光起。
  因为昨夜的突发事件,小河川今早哈欠连篇。
  他没有睡好主要是因为外头光线太亮了,而不是因为害怕——毕竟,“有外界忍者闯进绯樱小町”这件事,怎么样都不可能算到他们这种男仆身上。
  忍者嘛,肯定没空、没必要杀他这种小角色。
  阴阳师嘛,肯定也不会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毕竟对于那些尊贵的大人物来说,他们就是卑微的蝼蚁一样的存在。
  这样一想,说不定那些贵族老爷们昨晚更睡不着觉哩!
  小河川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偷偷左右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把那句话不小心说出来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准备干早活。
  活没干多久,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木屐声——小河川已经发现了,如果羽绯大人不想被人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就是没有足音的。
  没有足音的话,突然转头看见一位黑漆漆的影傀一定会被吓到吧?
  这样一想,羽绯大人似乎真的是一位很温柔的大人呢。
  当初他那样害怕,真是对羽绯大人不尊重。
  小河川一边这样偷偷想着,一边转身问候:“羽绯大人晨好,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我去为鹤子大人折一枝新鲜的绯樱。”身着猩红和服的影傀嗓音并不温和,但也比那些贵族们好听太多,“我已经识路了,你不用再跟随前去。”
  闻言,小河川有些微妙的失落。
  但就在猩红和服的衣角越过庭院的门槛时,栖斋的贴身侍从来到了这里。
  “栖斋大人召见。”那侍从双手拢在袖子里,很有几分狗仗人势的高高在上,“影傀羽绯,随我前往天守阁。”
  陆语哝抬起头,白鹤衔枝的发簪下,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直直看着他,黑山羊之触在暗影中嘶嘶作响。
  明明根本分不出眼睛嘴巴,那侍从却直觉对方的目光很冷、带来一种诡异的压迫感——以至于他竟不自觉地松开了双手,脊背微微弓下。
  “请、请羽绯大人随我前往天守阁。”
  陆语哝这才开口:“鹤子大人的吩咐在我这里为重,栖斋大人可有说召见的原因?若不是重要的事,等我侍奉完鹤子大人再谈不迟。”
  “是……关于昨夜结界遭遇外来者入侵的事。”

124

绯樱小町(九)
  #
  首先,栖斋应该不是来问罪的。
  ——如果他真怀疑昨晚的“忍者”事件有羽绯参与,现在该来这里的就不是区区一个仆从,而是阴阳师与武者卫队了。
  其次,他们两人昨夜的行动一定导致了栖斋的高度戒备。
  比起问罪,栖斋找她去完成什么任务的可能性更大。
  陆语哝也想听听栖斋会搞出什么应对方案、好决定之后与「影」怎么行动。
  她假装权衡了一会,示意侍从在前带路。
  ——按照人设,羽绯一个才起灵不久的影傀,应该是不清楚栖斋住在哪的。
  今日的天守阁,守卫比昨夜多了好几倍。
  陆语哝被带往上三层,远离那处地下空间,却有许多来来往往的阴阳师。
  这些阴阳师共同组成了绯樱小町的支柱,见贵族不用行礼,见影傀视若无睹,他们顶多将视线落在陆语哝发间的发簪上,疑惑片刻——谁那么有空给一个工具打扮?
  侍从带着陆语哝七弯八拐,在一处隐蔽的和室门外停下。
  陆语哝尚未进入和室,便感应到了浓重的咒术回路。
  身着蓝青色暗纹狩衣与深紫色指贯的阴阳师栖斋坐在和室中间,本就阴沉的面容因为眼下浓重的青黑显得有些像恶鬼。
  他的手里没有抓着蝙蝠扇,反而托着一只血玉做的小碗,和一柄同样材质的小刀。
  “这活原本是由你的‘上一任’负责的。”栖斋阴郁的目光落在陆语哝身上,有些嘲讽,“现在,自然应该转交到你手上,羽绯。”
  陆语哝装作听不懂他口中的“上一任”是什么意思:“这是何物?”
  栖斋把血玉小刀与小碗放到案台上,往前推:“接着便是了,用这个,才能取来鹤子的血。”
  让她去取鹤子的血?
  真狠啊。陆语哝想。
  曾经的“羽绯”和鹤子一定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她不信惩戒了真正“羽绯”的阴阳师不知道这一点。
  栖斋明明知道,现在还要让她这个“失忆的羽绯”去做这件事。
  没有相关记忆的她自然不会发现其中的问题,那就代表栖斋这样安排的目的……是警告鹤子?具体警告什么呢?
  说起来,“不重新做一个新影傀、而是把犯错的旧影傀抹去记忆再送去侍奉鹤子”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不见血但同样残酷的惩罚与告诫吧?
  陆语哝对这具身体的曾经更加好奇起来。
  但表面上,她只是冷淡又平板地陈述道:“我不该伤害鹤子大人。”
  “——不是伤害。”栖斋有些不耐,但还是不得不和这个刚刚起灵、一板一眼的工具解释,“放血是为了鹤子的身体好,你拿着这些自己去问祂。”
  眼看眼前的影傀还不伸手,栖斋干脆掏出怀中的小人偶,直接操控陆语哝接过这两件器物。
  【线索物品:取血专用血玉小刀
  x1,盛血专用血玉小碗x1】
  “午时之前收集一整碗血,到时候会有阴阳师去取碗。行了,你下去吧。”
  直到影傀僵硬地转身离开和室,栖斋才解除操控,摆弄着小人偶,嗤笑一声。
  “区区影傀……”
  ……
  「影」发现「黑山羊」出去一趟再回来之后,气息非常阴郁。
  虽然影傀无论怎么看都是黑漆漆的人形,但此刻的陆语哝让他觉得有点危险,像是埋在水坝下即将引爆的炸药。
  等听完栖斋找她过去做什么之后,「影」在心底给栖斋点了根蜡。
  上一个副本「黑山羊」搞出的大海啸实在令他印象深刻,这NPC不但控制还威胁她,怕是根本没考虑过会被影傀反噬的可能。
  “等你取完血,我跟着去看看他们拿神血做什么——他们应该想不到我白天还敢出现。”
  影当然不打算一直藏在庭院里,现在结界内只有他们两个玩家,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决定主动出击。
  只要那些岛国人不用强光逼出影子里的「影」,他完全藏身的时候是不会被发现的。
  ——玩家的纹章能力来自于旧神之卵,一般不会被NPC的手段克制,除非是面对同样能利用旧神之卵力量的Boss。
  陆语哝点点头,拿着血玉小碗和小刀走进神龛。
  随后,陆语哝发现,在她被栖斋叫走的这段时间内,鹤子从那个“茧”中苏醒了。
  白衣的神子,无悲无喜地端坐于高台,四位影傀围在小茶几旁玩花纸牌——这大概是鹤子的吩咐,但吩咐的人却没往纸牌上看一眼,反而是静静把玩着花瓶里快要凋谢的绯樱花枝。
  当察觉到陆语哝进来时,鹤子转头“看”向她,脸上隐隐露出点温和的笑意。
  陆语哝知道,即使不睁眼,鹤子还是能视物,所以祂一定知道她手上拿着什么。
  但祂脸上的笑意一分未减,反而让羽一二三四先到外面等候,给陆语哝留足了空间。
  “躲了两天的懒,身子都有些僵硬了。”
  祂这话说的,仿佛需要进入“茧”状态才能缓解的虚弱,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陆语哝沉默片刻,顺着祂的话说下去:“鹤子大人休息得可好?”
  “不能更好了。”鹤子答道,“才听说昨夜出了事,但我什么都没听见呢——刚好,现在的状态挺适合取血的。”
  然而事实上,无论是鹤子过分单薄的身形、过分苍白的皮肤、被层层符箓包裹的四肢……都不是什么“适合取血”的特征。
  陆语哝将那血玉小碗与小刀放到一旁,倾身靠近神台,并堪称不敬地、伸手覆住了鹤子的手。也许还要再加一条——过分冰凉的指尖。
  “阴阳师说,取血是为了鹤子大人好。”
  陆语哝将那冰凉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脸侧,仰头看祂。
  “鹤子大人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像是没想到羽绯会突然这么做,鹤子的指尖猛地僵住,往内蜷缩。
  影傀的面庞虽然难辨五官,但这样近的距离下,她的侧睫也长得有些过分了,让人忍不住去想——若是能看清楚的话,她的眼神是不是担忧又真诚?
  “……当然是真的。”祂说。
  陆语哝握着鹤子的手不让祂抽离,轻轻地要求、请求道:“鹤子大人睁开眼睛看着我,再回答一遍呢?”
  鹤子的眼睫微微颤动。
  祂就像神台上摆放的一尊白瓷,苍白的,易碎的,就连眼皮都是纤薄的一片,不能承受更多伤害的模样。
  没有人能忍心看见这样一尊白瓷摔出裂痕。
  但祂其实早就碎裂了,裂缝中透出鲜血一样的猩红,无数恶鬼之音在瓷器的内部癫狂大笑、凄厉哀嚎。
  ——看进鹤子双眼的陆语哝,陷入的就是这样一副幻象。
  旧神之战波及两界,神之子自高天坠下,亿万妖鬼自暗界狂笑而出,无数双各异的手爪拉扯着祂,想要将祂分之而食。
  “……是真的呢。”
  睁开眼睛的鹤子,这样回答羽绯。
  “取血,是为了定期取出深藏我身的罪业。”
  祂抚上影傀微微颤抖的唇,像是安慰,又像是想让她噤声。
  “拿起刀吧,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
  午时。
  来自天守阁的阴阳师在神龛庭院之外,接过了影傀端出来的血玉小碗。
  他在小碗上施加了防止血液洒出的阴阳术,也没和影傀交流的意思,很快离开了这里。
  陆语哝站在鲜红的鸟居下,看着「影」潜入那阴阳师的影子。
  对于鹤子的话,她并没有完全相信,但撬开一个秘密并不能急于一时。
  趁着现在有空,她再次前往绯樱结界外,准备联系一下「月光」。
  之前袭击陆语哝的雪女还算听话,老老实实藏在山上,造成了满地冰霜、一片冻土。
  但异化早就侵袭了她的理智,一天一夜的等待让她焦躁不安,看起来很想不管不顾地冲进绯樱结界里。
  所以陆语哝一出现,就给她喂了颗定心丸:“我已经知道杉上泷在哪里了,但怎么救他还需要从长计议。”
  雪女先是一喜,随后面色戚戚。
  “当初杉上泷被抓走的时候,抓他的人有没有透露什么信息?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抓他?”
  虽然陆语哝之前读取了雪女的记忆,但异化NPC的记忆太过破碎凌乱,有些信息不一定读得出来。
  雪女黑瞳茫然,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回想,眼周青筋虬结,表情痛苦而可怖。
  “式……神……”强行回想那段记忆,让雪女流出了血泪,“他们说……和情报……不一样……他怎么没有……式神。”
  杉上泷是能够契约大妖雪女的天才阴阳师,本该有远大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