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受制于鹤子的人面鬼,是不可能顶着霜宫的身份做出伤害羽绯的事情来的。
  “这对鹤子来说太冒险了,一旦偷袭
  不成功,大阴阳师就能把影傀销毁。”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人面鬼作为妖鬼,是不能使用阴阳术的。”
  在岛国,妖术与阴阳术,本就是相互克制的关系。
  「影」之前没有进过和风背景的副本,所以并不清楚这一点,他点点头:“但我们还是需要考虑‘绯樱小町中藏有人面鬼’的可能性。”
  如果那个人面鬼还活着,应该会随着鹤子来到绯樱小町。
  ……
  同一时间,五番町。
  西区军队正式拔营,向绯樱小町进发。
  金发碧眼的赛琳娜小姐正在车站外向她的父亲威尔逊上校送别。
  ——西区对岛国的殖民可以追溯到旧神之战的百年前,如今已在岛国大地上建设了不少轨道、站台与瞭望塔。
  普通赶路的话,从五番町到绯樱小町需要2~3日,更不要说路上可能遇到的魑魅魍魉。
  但西区军队有权使用蒸汽机车,半日即可抵达,这也是几位普通玩家选择混入西区队伍的原因。
  ——玩家登陆副本的地点是系统计算的,只要费心寻找,就能找到关于主线的情报和路径。
  只见此刻,在西区军队的列车中,几支挑选出来的艺班扎堆挤在一起,面上满是对蒸汽机车的新奇、对周围军队的紧张、与对自身前路不明的担忧。
  修理匠一直往车窗外看,铁臂走到他身边问他在看什么,修理匠说:“赛琳娜·威尔逊。”
  “你觉得她可能是【隐匿者】?”铁臂现在没装胳膊,便只用肩膀撞了撞搭档的胳膊,“现在我们要离开了,她还在这里,不参与进主线的NPC不太可能是【隐匿者】扮演的。”
  修理匠也觉得有道理,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又恢复了原本有些木讷的模样。
  在两个公会玩家交流的时候,齐星和舞子并没有说话——但也并不放松,一个摩挲着脖子上的骨哨,一个把玩着看似未开刃的长刀。他们两人都觉得这一路上不会太平顺——魑魅魍魉在岛国横行并非只是说说而已,五番町作为殖民区有足够的军队与火力,这才有了看似安稳的状态。
  “哐、哐哐……呜……!”
  蒸汽机车缓缓发动,“赛琳娜·威尔逊”的身影在身后越变越小,逐渐成为了看不清的灰点。
  而在西区军人扎堆的车厢里,本该乖乖回到那幢花园洋房的赛琳娜小姐正端坐在座位上,周围硬是隔出了一片被军人忽视的空间。
  她这会儿没有穿稀奇古怪的和服钵卷混搭了,一身干脆利落的小骑装,月牙形的纹章正在她额头柔和地发亮。
  无人知晓,那站台上被送回洋房的“赛琳娜”,只是一只A级道具人偶。
  ……
  黄昏,逢魔时刻。
  五番町的蒸汽列车正在向绯樱小町驶来。
  这个消息很快被送到了阴阳师栖斋这里,他先是有些愠怒,又很自信地说:“霜宫大人闭关有成,今
  年的结界可比往年更强大些,除非大人另有考量,那些西方的鬃狗可别想再撕下什么好处。”
  挥退前来禀告的下人后,栖斋的脸再次阴沉下来,在和室内来回踱步。
  之前那个能藏在影子里的忍者至今没有被抓住,他不得不频繁下去检查地下的神龛——在霜宫出关之前,阵法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等检查完毕后,栖斋又叫来了之前被派去取神血的阴阳师:“神龛那边怎么样了?”
  那阴阳师答道:“据羽一传回来的消息,神子从午后开始就陷入沉眠,影傀羽绯又一次离开绯樱结界,和昨天一样,只是摘了一枝樱花回来。”
  “樱花……小孩子家家喜欢的玩意儿。”栖斋“哼”了一声,像是有些不屑又有些忌惮,“让她们四个看好那个羽绯,有什么异常动静都要汇报过来……曾经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一次。”
  下首的阴阳师迟疑提议:“大人为何不直接限制她不能离开神龛?”
  然而这具简单的问话似乎戳到了栖斋的痛处,他面容微微扭曲一瞬,含糊道:“不影响明日取血就行……”
  然后赶紧挥手让对方走人。
  那阴阳师不明所以地走了,和室正中的栖斋眉目阴郁,从怀中掏出了和服小人偶。
  人偶很精致,无论放在谁面前都得夸一声眉目可爱,但栖斋看向人偶的眼神中满是厌恶,像是拿着某种甩不掉又不得不拿在手里的脏东西。
  取出来看一眼,不过是为了安下心,确保涉及“鹤子诞日”仪式的任一环节都好好地、没有脱轨。
  “嘭——!”
  一声脆响,似是有石子砸中了琉璃灯罩,原本透亮的和室光源骤然暗下一片。
  栖斋一惊,眼睛比脑子更快地意识到是那个“忍者”出现了,扭头往自己身后的影子里看去,指尖已经凝起一道冥火球术。
  两次了,已经两次了,他一定不会再让那该死的家伙逃脱戏弄于他!
  “嘭——!嘭——!”
  然而,比他手上动作更快的是灯光的爆裂速度,仿佛有好多只手在不同的位置朝光源射击,琉璃碎片和零星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
  “谁?是谁?躲什么躲?有胆子出来!”
  栖斋大声呵斥着,额际却多了一层冷汗——这样大的动静,为什么外边的守卫和阴阳师都没有赶过来查看?
  难道这次来袭击的不仅仅只有一位忍者?有人在外面设了结界?
  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他们是怎么进的绯樱结界而不被霜宫发现?
  “轰——”
  火球在栖斋自己的身后炸开,烧起了和室的榻榻米。
  原本慌张的栖斋迟疑片刻、眼神一狠,干脆直接专注于阴影深重的地方,任由火光蔓延——烧起来,烧起来吧,一定是你们先不比我好过!
  蓝色的冥火将整个和室都照得蓝光荧荧,扭曲的火舌舔舐着榻榻米、屏风、浮世绘……
  而在栖斋专门留出的一角,仅剩的那片阴影开始扭曲,眼看就要被他逼出藏匿其中的“忍者”身形。
  入侵者露出了小半个头颅,和一双少年气十足的猫眼。
  栖斋目呲欲裂,双手结出深红泛黑的逆五芒星印,晦涩的音节在他口中迅速吐出,需要漫长吟唱的狠厉术法蓄势待发——
  最后一击!大裂魂术!
  只要把这个可恶的入侵者留下来,他自然会有办法搞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噗、嗤。”
  就在栖斋露出狂笑的前一刻,某种离奇而诡异、黏腻而腥甜的存在,自下而上贯穿了他大脑。

127

绯樱小町(十二)
  #
  时间退回到黄昏之前。
  陆语哝和影正在讨论“如何狩猎栖斋”的计划。
  受成长经历和家庭状况影响,陆语哝是“一旦有了目标就会确定方向不断前进”的性格,至于过程中的风险,只要不是百分百的失败概率,她都不会因为担心失败而放弃。
  拿狩猎栖斋这件事来说,虽然上一次的行动被「影」的出现临时打断、她为帮助「影」逃离而中断计划、导致天守阁的守备增加,但陆语哝的目标依旧没有动摇。
  甚至,因为解锁了人物书,陆语哝心中关于“狩猎栖斋、夺取小人偶”这件事的优先级判断迅速飙升。
  ——已知,为了制衡鹤子,霜宫必不会在鹤子诞日之前毁掉“羽绯”这个影傀,但一旦鹤子诞日的仪式完成,羽绯大概率会失去她存在的意义。
  ——又已知,栖斋是霜宫的心腹,霜宫在闭关之前将人偶交给了栖斋。但忠诚这种事,永远是建立在人心上的,陆语哝不相信霜宫没有留后手,还是需要看看栖斋的记忆再做判断。
  经过一番探讨,两位玩家定下了方案:
  首先,陆语哝在积分商城挑选了一件放置后可以暂时隔离一片空间的道具“沉默的墙壁”,用道具暂时困住栖斋,并在空间中用触手伪装出四面八方袭击的效果;
  随后,「影」将作为最终诱饵吸引栖斋注意力,期间需要制造出被其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假象,使栖斋全力攻击;
  最后,陆语哝必须瞄准时机,在栖斋以为自己胜利在望时,偷袭并给予最后一击。
  由于这个过程中「影」需要面临的风险较大,陆语哝许诺给他滴A级道具“???的尸油”。
  这个道具是陆语哝从上一个副本获得的,一滴尸油的用量就可以放倒一只人鱼,她自己手里的库存也不多,很适合「影」这种暗杀型的玩家使用。
  经过双方的配合,再加上栖斋被恨意驱使失了理智,黑山羊之触接二连地贯穿了阴阳师的脖颈,将他的意识搅弄得稀碎。
  ……
  栖斋并不是一个多有天赋的阴阳师。
  这一点,在看见杉上泷和大妖雪女一起出现时,栖斋自己就清晰又痛恨地意识到了。
  作为同期入道的阴阳师,杉上泷在栖斋眼里就是一座如此年轻而不能跨越的高山。
  他们那喜好游历四方的师傅并不多认真地教导他们阴阳术,而总是说,“五行与术士的关系,比起学习更需要感悟”。
  于是那总是非常信任师傅所言的杉上泷,便也像师傅那样走进乡野、走进山林、走进人间。
  ——但栖斋不理解。
  他学阴阳术,是为了走进朝堂走进宫廷,是为了手执蝙蝠扇从此不用向贵族行礼,是为了站在高处再也不用回到出身的那片小山村。
  栖斋看着杉上泷明明有着绝佳的天赋却满足于那平凡到灰扑扑的人生,匪夷所思地想,怎么会有人这样浪费、这样奢侈、
  这样……不识好歹。
  好在上天还是为栖斋留了一条路的。
  那条路,甚至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大阴阳师霜宫看见了他眼底的野心,培养他成为心腹,教给他普通阴阳师绝无渠道知晓的秘术——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天赋,只要有足够的狠心与胆量。
  可惜像他和霜宫这种人,能走在一条道上,却并无可能有什么感人的情谊。
  既然霜宫是因为栖斋的野心选择的他,那自然也有防止这野心反噬的准备。
  ——影傀的制作方法,霜宫并没有传授给栖斋。
  ——绯樱结界的维持,也只系在霜宫一人身上。
  在绯樱小町,栖斋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机会,为此,他甚至选择了与西区人合作。
  他知道霜宫为“那个仪式”准备了很多年,除了霜宫本人,没有人知道那个仪式的最终效果是什么。
  栖斋靠四处搜罗有天赋的阴阳师争取到了协助筹备仪式的资格,并在过程中慢慢摸索、推测出了一个堪称异想天开的答案——
  霜宫,想将岛国唯一的神之子,变成他一个人的式神。
  猜到真相的那一瞬间,栖斋想得不是这个做法有多不敬神明、多举世难容……而是想到了多年前,他看见杉上泷和大妖雪女并肩而行的那个雪天。
  啊,那个雪天。
  那样美丽又那样残酷。
  但好在,自从将杉上泷也送进仪式的棺塚后,栖斋就再也不讨厌每年的雪天了。
  等他截取了霜宫的最终果实之后,他也不会再讨厌绯色的结界、漆黑的影傀……他将成为,所有人都难以跨越的高山。
  ……
  和室内。
  火光如鬼影熊熊,「影」正在手忙脚乱地灭火。
  冥火并不会产生烟气,但烧到人身上的话会格外疼痛,陆语哝控制栖斋收了冥火,又让他打开通往地下的通道。
  ——通道入口是靠阴阳术操控的,如果没有正确的手印,入口只是一片实心的地基。
  等陆语哝把A级道具“沉默的墙壁”收起、和「影」一起进入地下后,“栖斋”才关上入口,将外头的侍从唤来替换新的榻榻米与墙纸。对于和室内的混乱,栖斋对外的说法是“研究新术法的时候失控了”,因此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而另一边,「影」沉默地跟随在陆语哝身后,慢慢走下通往地下的阶梯。
  “你怎么没有取走那个小人偶?放在栖斋那里,可能并不保险吧?”
  陆语哝脚步未停:“我之前就在想……霜宫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栖斋。”
  等看过栖斋的记忆后,她更觉得这个怀疑非常有必要。
  比起忠心耿耿的心腹,栖斋更像是站在强者身侧的毒蛇,霜宫培养他,自然也在提防他。
  “我怀疑那个人偶并不是控制‘羽绯’的核心,只是霜宫搞出来的幌子。”
  「影」皱起了眉
  :“那怎么办?”
  陆语哝摇摇头:“还有四天时间,还能再找找线索。”
  其实她已经有线索了,但她觉得没必要和「影」详细说——不是因为她想隐瞒什么,而是那个线索来自栖斋的记忆。
  陆语哝察觉到,「影」对她的“控制”能力,似乎有一点排斥。
  这很正常,任何玩家在遇到这种能力的第一反应估计都是想跑,「影」能和她合作已经是很有胆量和信任了。
  她从积分商城选了个能盛放尸油的容器,将说好的报酬交到「影」的手中。
  接过那滴尸油的「影」没有再说话。
  他们来到了地下空间,从大片密密麻麻的棺塚里找到了“杉上泷”。
  曾经天才的少年阴阳师躺在昏暗的棺塚里,眉梢眼尾都多了岁月与风霜的痕迹,一张张符箓和绳结束缚着他的身躯,像一具死亡但又并非腐烂的安静僵尸。
  陆语哝按照栖斋的记忆一步步解去符箓和绳结,杉上泷并没有苏醒的迹象,她又用触手给他注入了之前积攒的生命力。
  杉上泷的眼皮与指尖终于颤抖起来。
  “……嗬!”
  僵尸一样被束缚在棺塚中的阴阳师一点一点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面容已经沧桑,但褐色的眼眸却很清亮,即使是从很久的“沉眠”中醒来,眼神也很快恢复清醒,捕捉到了站在棺边的影傀身影。
  陆语哝以为他会因为看见“影傀”而惊慌戒备,但杉上泷很冷静,在确定她没有攻击的意图后,打量了一圈四周,最后又将目光收回到她身上。
  “是你……救了我?”
  陆语哝点点头:“是雪女托我救你。你帮我,我就带你见她。”
  原本冷静的杉上泷眼里终于有了动容:“阿雪……”
  明明已经解除了契约,杉上泷以为此生不会再与雪女见面,没想到……
  陆语哝却给他泼了冷水:“我不瞒你,雪女的状况并不好,你自己也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之前触碰到杉上泷的时候,系统提示明明白白写着【异化NPC:阴阳师“杉上泷”(异化程度16%)】。
  但从他的外表看并没有异化特征,大概是用了什么阴阳师的手段。
  陆语哝指了指地下空间的棺塚与神龛:“为了破坏大阴阳师霜宫的阴谋,接下来的事情还请你多多费心。”
  陆语哝也不是不想唤醒更多阴阳师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但一来,阴阳师们不一定齐心,要是他们一心只想离开这里,那只会打草惊蛇;
  二来,就算最终都要打草惊蛇,也得等她处理好能控制她的小人偶之后,陆语哝还没有舍己为人的打算。
  杉上泷是一位足够正派且有天赋的阴阳师。
  他仅仅只契约了雪女一位式神,却能在魑魅魍魉横行的岛国大地拔除恶业行走多年,这证明他的阴阳术一定足够出色。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观察过地下空间的棺塚排布与神龛之后,杉上泷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很邪恶的术式……想彻底解除,单凭我一人起码需要五日,还需要一些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