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会变脸似的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贵人,要买药吗?我这儿什么药都有,您快进来看看。”
许婉宁不理会他的区别对待,问被打的少年:“把你的药方给我,需要几幅药?”
少年怔愣地望着许婉宁,没有神采的眸子灰暗得仿佛人间无光,“......”
“需要抓几幅药?”许婉宁耐心地继续问了一遍。
“一幅,一幅就够了。”少年眸子陡然亮了起来,周身也恢复了些许的生气。
许婉宁将药方给了伙计:“照着抓十幅。”
伙计不敢接,“贵人,不是我不给他抓,是他没钱呐。”
“我替他给也不行?”
“啊,行行,行行行。”反正有人给钱就行了。
伙计屁颠屁颠立马抓了十幅药,“五十个铜钱。”
少年指着门口:“你这外头不是挂了打五折的告示嘛,寻常一幅药只要五个铜钱,打五折,十幅药只要二十五个铜钱,你还收五十个,你这是一折都没打。”
“嘿,打五折的是其他的药材,你这个,就得原价!”
少年又气又急:“诚信守诺,生意兴隆。你明明挂出了五折的牌子,却以商品不同为由不履行,你这是欺客宰客,毫无诚信可言。”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药,你有意见?”
“你的药?”许婉宁钦佩这孩子实诚,还知道跟这伙计据理力争,“你这店铺不是已经转卖了吗?是买下店铺的那位老板看你们可怜,才同意你们卖几天药,减少成本的吧。”
“你,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许婉宁摆摆手,“你家掌柜的还说了,这些药材半价出售,若是有买不起药的还可以分文不取赠送五幅,你这是背着他在这捞好处啊。”
“你,你怎么知道?”伙计懵了,眼前人是谁,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做个人吧。”许婉宁将二十五个丢给伙计,抢过他手里的药,递给那个少年,“快点回去吧,你娘还等着你回家呢!”
“谢谢,谢谢夫人。”少年抱着药,鼻子一酸,哽咽地道,“我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的。”
许婉宁笑着摆摆手:“不需要,你有这份孝心,你娘肯定很开心。”
她又在少年耳边说了一句话:“吃完了这十幅药之后,你再来这家药铺买药,报胡不归的名字,他们不会收你钱的。”
胡不归是陈望在外头行走的假名。
少年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夫,夫人......”
“回去吧。”许婉宁笑笑:“你娘有你,是她的福气。”
许婉宁经历过前世的事后,孝顺父母的孩子遇到困难,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多谢夫人,夫人的大恩大德,宋夜生来世必定结草衔环,做牛做马。”
宋夜生?
听到这个名字,许婉宁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前世富可敌国的宋夜生,年少时竟是这般落魄模样。
第63章
许婉宁与陈望回到马车时,她还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宋夜生啊,那个少年竟然是宋夜生。
她竟然,就这么遇到了年少时的宋夜生,还帮了他一把?
要知道,前世二十年后,大越富可敌国的皇商就是宋夜生啊!
他经商天赋惊人,势如破竹,在短短的十几年功夫里,他的宋氏版图就已经遍布整个大越,甚至做到了周边的大安、大梁、大周。
他有钱,同样也有一颗保家卫国的赤子之心,宋夜生曾捐出半副身家补给前线的将士们的物资,修建城楼、改良兵器。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后来能成为皇商的原因。
前世,人们津津乐道宋夜生的丰功伟绩,却鲜少有人提他的家事。许婉宁便以为,宋夜生肯定是家境富裕之人,不然做生意的本钱都出不起,哪能做到富可敌国。
可现下,真是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年少时的宋夜生真是穷得叮当响,连五个铜板的药都买不起。
“小姐,吃糖炒栗子,剥好了的。”青杏的声音拉回了许婉宁的思绪。
许婉宁回过神来,望着马车里三双含笑的眸子望着自己,还有青杏递到自己手边的已经剥好了完整的圆滚滚的栗子。
许婉宁拿起一个,放进了嘴里,软糯香甜,“好吃。”
“呵呵,奴婢也觉得好吃。”
许婉宁的目光看向长安,他正举着一串冰糖葫芦望着自己,小小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唇边的两个梨涡给他增添了三分的可爱。
“怎么不吃?”他手里的冰糖葫芦还是完整的,一个没吃。
青杏嘴快,替长安回答:“他说要等小姐回来再吃。这孩子......”
长安举着手里的冰糖葫芦,“少夫人,冰糖葫芦很甜,您吃一个吗?”
青杏只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回来之后就给了长安,可这孩子愣是举着,举了小一盏茶的功夫,愣是一个没吃。
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竟然能忍得住美食的诱惑。
许婉宁望着伸到自己嘴边的冰糖葫芦,她满心满眼都被幸福填满。
这个孩子,心里想着她,虽然目前只是将她当做主子一样看待,但最起码能看得出来,他没有因为这些人的偏爱而自持而骄。
许婉宁吃了一个。
外面的糖衣是甜的,一口咬破,山楂的酸味浸满嘴里,甜的酸的交织,许婉宁竟然又体会到了怀孕时想吃冰糖葫芦的渴望。
其实,冰糖葫芦很好吃的,看跟谁吃了!
长安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许婉宁,许婉宁摸摸他的头,笑着说道:“很好吃,快吃吧。”
长安得了赞许,咬下半个。
他吃得很小心,只咬半个,既能不脏嘴角,也能细细品味冰糖葫芦的美味。
许婉宁看他吃,心也跟着快乐起来。
她慵懒地往靠垫上一躺,青杏就把剥好了的栗子递了过来,许婉宁拿了一个放进嘴里,“东西都买齐了吗?”
“买齐了。两条大青鱼,有这么大。”青杏比划,“我跟红梅都提不动,是卖鱼的老板帮我们提过来的。”
许婉宁笑笑,“这几日在庄子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别拘着自己。”
青杏早就想玩了,她本来就爱玩。
许婉宁待字闺中的时候,就经常带着红梅青杏出府看铺子,而且许老爷许夫人又都是不讲规矩的人,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是来客人了,要端着些,千万别让外头人说许家人不懂规矩。
第64章
谁不懂规矩,谁都懂,就是总端着,累不累?
许婉宁嫁到城阳侯府后,红梅青杏就再无法过之前的日子了,行走坐卧都是规矩,就连怎么笑、怎么说都有一套一套的规矩,规矩是不能把人逼死,可真的能把人逼疯。
红梅本来性子就比较沉稳,她适应起来也快,可青杏天性爱玩,性子又跳脱惯了,到侯府之后,用她的比喻来说,就是坐牢了。可为了小姐,她也只能不停地学,用心遵守,不犯错误。
许府舒心舒坦舒服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回头。
这回来庄子,青杏可打算好好地玩,玩个够本。再回那个逼仄的侯府,靠着回忆,才能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啊!
许婉宁哪里知道青杏脑瓜子里头想了那么多。
庄子离燕城不过三十公里,又都是官道,老栓头又是几十年的老车夫了,马车赶得又稳又快。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许婉宁就已经站在庄子的门前了。
庄子管事的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几个人在门口等候。
“少夫人。”管事的叫陈明,四十多岁,风吹日晒的人也显得苍老不少,不过眼神还是依然精明得很。
陈明是崔府的一门远房亲戚,不是贱民,也就不能进府当下人,崔禄就将他们安置在庄子上,替他管理庄子。
庄子也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府邸,陈明是管事,其实也就相当于主子,庄子上哪个佃户不听他的呢?
再加上离燕城侯府又有点远,崔禄一年也就来个三四次,他们在庄子上做点手脚,崔禄又怎么会知道?就算是知道,陈明是他的远房亲戚,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人大奸大恶倒是没做,就是后来迷上了赌博,背着崔禄将这庄子给输没了。
气的崔禄一下就病倒了。
还扬言要把陈明剁了喂狗,他家男人做苦役女人陪客还债。
后来,杜氏和崔云枫就来找她,整日在她耳边念叨着崔禄如何如何不容易,现在病倒了可怜得很,许婉宁耳根子软啊,竟然自己掏钱又把庄子给他赎回来了。
崔禄立马就好了,又意气风发地回庄子了。
按道理,应该赶走陈明,可崔禄不,他还继续留下了陈明给他管理庄子。
前世许婉宁还说崔禄太善良,太重亲情,陈明赌博上瘾,就不怕他再把庄子给输掉嘛!
果不其然,一年之后,陈明又把庄子给输掉了。
崔禄又病倒了。
许婉宁又把庄子赎回来了。
而那之后,陈明一家就消失不见了。
许婉宁以为是崔禄将人给赶走了。后来还是崔云枫说漏了嘴,许婉宁才知道,崔禄给了陈明一大笔钱,让他们离开燕城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安家,过起了衣食不愁的生活。
许婉宁这才明白。
陈明第一次是真赌真输,第二次是假赌假输。
一切不过是崔家骗她银钱的奸计。
她就说,崔禄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曾扬言要把陈明剁了喂狗怎么突然又会将人留下呢?还容许同一个人骗他两次!
她真的是蠢得没边了,别人特意输掉的庄子买了一次又买一次,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不宰她宰谁!
许婉宁撇撇嘴,就露出一个笑来:“陈管事,好久不见啊!”
能让城阳侯府吃瘪的人,都是她许婉宁的朋友。
陈明不是会输掉这座庄子吗?
许婉宁给他这个机会。
第65章
安定下来之后,许婉宁并没有休息,而是带上几个人去了地里。
城阳侯府的庄子,以前并没有这么大面积的,后来前两任城阳侯或买或赁过周边的田地,慢慢地连成了一片,现在已经有一百五六十亩的规模了。
正常人家最多两三亩,城阳侯府这是一个侯府抵了七八十户农户。
许婉宁走在田埂上,陈明跟在一旁介绍,“棉花是今天刚刚开始种的,按照进度,七天就必须全部种完。”
许婉宁:“一百多亩田地,只有八户佃户,七天的时间,会不会很赶?”
“赶是赶了一点,不过年年都是这样,没办法。”陈明呵呵笑道。
许婉宁不说话了。
举目眺望,一百五六十亩良田大而广,佃户正在弯着腰在地里种棉花,在广袤的良田中,竟然只能看到他们渺小的背影。
他们辛辛苦苦,劳作的却不是自己的田地。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棵树下,有四个两三岁的娃娃在树下坐着,还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娃娃正在哇哇大哭。
也许是因为有孩子哭了,又或许是那些两三岁的娃娃看到陌生人过来,也跟着哭了起来。
还有人嘴里口齿不清地叫着,“娘”“奶奶”。
陈明笑着解释:“这是那些佃户的孩子。”
“干嘛不在家里看着,放这儿来,多危险啊。”青杏说道,“这儿说不定有蛇啊!”
“呵呵,家里没人,放家里更不放心。”陈明解释道,“还不如带到这里来,看着更放心些。”
他话音刚落,有两个妇人就从地里跑过来了。
见到陈明,慌慌张张地先喊了句管事,再看向旁边穿着贵气的许婉宁,有些无措地揉着满是泥巴的手指头。
许婉宁怀里抱着的小婴孩抖一抖就不哭了,陈明指着其中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妇人说:“少夫人,这娃儿是孙氏的。”
两个妇人一听,立马行礼:“少夫人。”
“别多礼了。”许婉宁轻轻抖着孩子:“这孩子尿湿了,快回去给他换换吧。”
孙氏连忙接过,襁褓接在手心里,一股湿漉漉的触感。
孩子这是把襁褓都给尿湿了,那里头的衣裳......
孙氏心疼孩子,又很自责。
“少夫人,您的手......”
许婉宁摆摆手,“不碍事的,快回去吧。”
孙氏拜谢许婉宁,这才抱着孩子,牵着另外一个孩子快步离开。
另外一个年纪大一些,过来之后,就有一个孩子抱着他的腿喊奶奶,那妇人没法,只得背着哭泣的孙子走进了地里。
树底下还剩下两个娃娃,看到同伴都被带走了,继续哇哇大哭。
许婉宁立马拿出两块糕点,一人分了一块:“别哭了好不好?吃这个,甜甜的,可好吃了。”
一个女娃娃胆子小,脏兮兮的小脸蛋上挂着泪躲在另外一个小男孩的身后,怯怯地望着许婉宁。
小男孩胆子大,接过糕点之后,轻轻地咬了一口,又抢过许婉宁手里的另外一块,递给了身后的小姑娘。
两个人吃到好吃的东西,果然不哭了。
很快又有大一点的孩子跑了过来,抱着弟弟妹妹走了。
第66章
许婉宁再没心情看,“有些累了,回去吧。”
也是,养在府里头的少夫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陈明笑笑,“少夫人,这边请。”
沿途的光秃秃的土地,正有一两个佃户在弯腰种植,他们的脊背弯成了虾米,就连休息的时候,脊背弯得也直不起来,只站一会儿,立刻又弯下腰去继续做事。
还有一些少年,半大的孩子在田间地头,跟在大人的身后,忙忙碌碌,没人敢偷懒。
“今年是打算种多少亩地棉花?”许婉宁问道。
陈明笑笑:“少夫人,今年一百五十四亩地,全部种棉花。”
“全部种?不是会留一些给他们种蔬菜粮食吗?”
“往年确实会,不过今年侯爷说,京都的棉花会大涨,所以今年全部种棉花。”
许婉宁突然明白为什么杜氏会让自己来这里了。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没地种粮食种蔬菜?”许婉宁指一指那些弯腰驼背的佃户。
陈明点点头,笑得客客气气:“少夫人是侯府的主子,也是这庄子的主子,自然是要少夫人下令的,他们肯定也会听少夫人的。”
大越的律法虽未曾明言,佃户可以在主顾家的田地上种粮食和蔬菜,可每户佃户分二亩地早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往年,庄子上也一直是这样实行的。
可今年却一分地都不给这些佃户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