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无人的巷子里,一前一后走着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女。
前头的慢悠悠的走,后头的快步跟着,两个人中间也就只隔了半米远的距离。
裴珩敲了敲一处已经生锈了的大门,吱嘎一声,门开了。
“督主。”是扶松。
许婉宁见过,是裴珩的手下。
当年在海棠诗会上也见过的。
扶松也看到了许婉宁,拱手抱拳行礼:“见过少夫人。”
许婉宁摆摆手:“不用喊我少夫人,就叫我许夫人吧。”她早就不想要少夫人这三个字的头衔了。
裴珩诧异地看了眼许婉宁,然后对扶松说,“人呢?”
“在里头。”
裴珩许婉宁跟在扶松的后头,进了一处房间。
这屋子应该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年久失修,也无人打理,到处破破烂烂,屋子里灰尘遍布,屋角都到处是蜘蛛网。
偌大的蜘蛛吊在网中央,等着不长眼睛的小动物成为它的美餐。
一个被捆住手脚,被捂住嘴的老妇就在一张蜘蛛网下,正惊恐莫名地看着几人。
“呜呜,呜呜......”她说不出话来。
许婉宁皱眉,“她是......”
扶松揭掉老妇嘴里的破布,老妇终于哭出了声:“几位祖宗,老妇知道错了,老妇知道错了。”
许婉宁终于认出了这个老妇。
“是你。”
第219章
许婉宁认得这个老妇。
五年了,许婉宁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给忘记了。
“她是当年给我接生的稳婆。”许婉宁眸子阴冷,扫了眼不敢说话的老妇,然后看向裴珩:“你怎么找到她的?”
“找她可费了我不少的功夫。”裴珩找了一张全屋子里唯一一张能坐的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还是在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子上将人找到的,要不是做了亏心事,背井离乡藏那么深干嘛?”
“她什么都交代了?”许婉宁问裴珩。
裴珩点点头:“交代了,说了不少。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她都知道。”
许婉宁知道结果,并不知道过程。
“把你知道的,都再说一遍,若是说错一个字,小心你的舌头。”扶松在一旁黑着脸说道,他手里的剑往怀中一抱,吓得老妇连连磕头。
“我说,我说。”
老妇看着许婉宁,咽了口口水,开始说话。
“我姓闵,是燕城的稳婆,给无数产妇接过生,在燕城也有一些声望。五年前的一天,有一个男子来找我去接生,那产妇是怀胎十月足月生的,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重。我给她接完生,请我去的那个人就给了我五百两银子,我当时就给吓着了,说接生给个十两银子的喜钱就够了,可那人说,这只是一半价钱,他让我再去给另外一位产妇接生,事成之后再给我五百两银子。给两个产妇接生就能赚一千两银子,我立马就同意了,然后那人就带着我,去了......”
闵稳婆又看了眼许婉宁。
她给很多产妇接过生,也不记得那么多张面孔,可许婉宁这张脸,闵稳婆这辈子想忘都忘不掉。
“去了侯府,来给我接生,对不对?”
闵稳婆点点头:“嗯,他带着我去给您接生。”
许婉宁生孩子的时候,是早产,肚子里的孩子才只有七个月大。
当时是因为什么情况早产的呢?
是去给杜氏请安,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去给杜氏请安。
崔云枫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跟杜氏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离开了,杜氏看许婉宁的眼神就变了。
许婉宁请过安之后就回了宁院。
常走的路,不知怎地就那么滑,许婉宁重重地摔了一跤,破了羊水。
连大夫都没请,杜氏就让人去请稳婆,说羊水破了只能生。
许婉宁痛了一天一夜,终于生了。
“少夫人当年生下了小公子,才四斤多一点点,又大出血,昏死过去。”闵稳婆突然就哭:“我该死,我作孽,我当时也是见钱眼开,我哪里知道,他是要我把两个孩子给换了啊!”
“接两次生就一千两,别人要你做什么事,你心里没点数吗?”裴珩冷冷地问她。
见许婉宁站在自己身边,裴珩默默地站了起来。
许婉宁是第一次听说两个孩子交换的经过。
虽然她已经知道孩子是换了的,可是听到这些事情的,她心里莫名其妙就跟被针刺了一下。
她拼了一条命生下的孩子,成了府中人人都可作践的一条狗。而那个贱人生的孩子,却成了侯府里最尊贵的公子,她的心头肉!
真是可笑啊!
“等我清醒过来之后,已经是好多天以后了,我瞧着那孩子长得壮实,跟我所见不一样,他们也哄骗我说,孩子被养得很好,月子里能吃能睡,长得也快,我也就没有怀疑。”许婉宁头有些晕,身子有些晃。
身边有个温暖的大掌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往旁边带了带,许婉宁看到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裴珩见她坐下,微微抿唇,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找你接生的那个人,是不是侯府公子崔云枫?”
闵稳婆点点头:“是。我换了孩子之后,他又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带着家人立马远走高飞,不准再回燕城。也不准将这事情说出去,不然的话,就要我全家的命!”
若不是裴珩找到她,她现在还在那个小镇子上过潇洒快活的日子。
有那么一大笔钱,在镇子上置办了一处大宅子,又让男人做起了生意,她自己重操旧业,做稳婆,这几年过得风生水起,哪里还会想到当年换子的孽债。
第220章
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晓。
知道前不久,有人找到了她,还将她的家人关了起来。
“那你现在怎么又愿意说了?就不怕崔云枫要你全家的命吗?”许婉宁冷冷地道。
“她家里人,现在在我手里。”裴珩笑道,仿佛那几个人是几只小鸡仔,想关就关。
“少夫人,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见钱眼开,求求你,原谅我,放过我的家人吧,他们是无辜的。”闵稳婆给许婉宁磕头,头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磕出了血。
怪不得会全盘托出,原来裴珩抓了她的家人。
不过许婉宁一点都不可怜她。
“闵稳婆,你可真是双标!你担忧你的家人孩子,那你当年换掉我孩子的时候,可想过我和我的孩子有多无辜?”许婉宁踢开了闵稳婆抓着她的手,狠狠地踩在闵稳婆的手背上,用尽了全力碾着。
看到闵稳婆疼得面容扭曲,许婉宁心情真是畅快。
“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前世,狗子死了,她也死了,而帮凶,就是这个闵稳婆。
她和孩子的命,谁来偿还?
她要是放过了闵稳婆,谁来放过那个本该锦衣玉食长大,最后饿死破庙的孩子?
许婉宁走出了破败的屋子,裴珩紧随其后。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裴珩说。
他看出来了,许婉宁很生气,但是一点都不吃惊。
许婉宁顿住,转过身去看他:“你应该也是怀疑我对崔庆平的态度,所以才会去找她。你都能怀疑,为何我就不能怀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需要拐弯抹角。
“你什么时候怀疑的?”
“很早就怀疑了。崔庆平与我并不亲热,而且,他屁股上的胎记,我虽然昏死过去,也记得是长在另外一边的,心里有疙瘩,也就会慢慢去解开这些疙瘩。”
“你的孩子,目前还下落不明!”裴珩歉疚地说道:“不过我会帮你找。”
闵稳婆说,孩子给了崔云枫之后,她就不知道孩子去哪里了。
“谢谢你。”许婉宁真心实意说了句谢谢,“不过孩子交换的事情,我希望裴大都督烂在肚子里。”
“放心,我谁都不会说。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请许夫人替我解答。”
许婉宁挑眉:“裴大都督请说。”
“你与崔云枫,在海棠诗会前,可曾认识?”
六年前的那一场海棠诗会,与往年并无差异。
可却因为在海棠诗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直到现在,提前那一年,依然还有人津津乐道,裴珩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难。
“我与他何曾认识?”许婉宁苦笑:“在海棠诗会之前,我连他名字都不曾听说过。”
所以,什么两情相悦,情不自禁,都是后来骗人的。
裴珩也觉得,许婉宁就算再爱崔云枫,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
“许婉宁,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六年前的海棠诗会,是有人在陷害你吗?”
“陷害我?”许婉宁觉得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我记得裴大都督当时也在场,有你这么风光的人物在,他们不去陷害你,谁会想到来陷害我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
真是天大的笑话。
许婉宁不愿意再跟裴珩辩驳,转身扬长而去,自然也就没听到,裴珩在后头的自嘲。
“你怎知,我就没被人陷害呢?”
第221章
许婉宁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热闹的街头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可许婉宁都听不到这一些。
也许是前世过得太惨,被人骗了半生,虽然今生得了先知,才能改变前世的命运,可若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是不是还是和前世一样被人蒙在鼓里,直到死,被人一点一点地放干血,还在她的伤口上再来一刀致命伤。
我不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在府里过着如猪如狗的日子,被你赶出侯府,死在破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燕城入了夏,又是正午时分,已经有些热了,可许晚宁却莫名觉得有些冷。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走在人群里,背影消瘦,显得那么的孤独。
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侯府。
这个她恨不得吃其肉饮其血的地方。
许婉宁抬头,侯府匾额还挂着。上头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城阳侯府,还是第一任城阳侯府立府的时候,先祖皇帝给题的字。
历经百年,匾额在风吹雨打中已经变得斑驳,四个涂了红漆的大字也变淡变旧,就好比侯府的命运,历经百年,也到了它日暮西山的时候。
许婉宁敲开了门,从正大门进去。
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望着府中熟悉的一切,寒凉一扫而空,身上像是燃着一团火,一团要毁灭掉城阳侯府的火。
她就是在世的厉鬼。
这一辈子,她要把这些人送下十八层地狱,享剥皮抽骨之福。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也关住了一道一直看着她的视线。
一身紫衣,立于隐蔽之处。
裴珩一直跟在许婉宁的身后,看她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唯独她孑然一身,那么孤独,看得人眼睛发酸。
走到侯府门口,她又伫立许久。
似乎不想进去,不敢进去。
这座侯府,究竟有多少只魑魅魍魉?让她连家都不想回。
看到许婉宁进了侯府,裴珩这才收回了视线,从怀中掏出一枚金丝线串就得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蝴蝶,摩挲着。
同金蝴蝶一块拿出来的,是一张银票。
扶松看到了,知道他又在睹物思人。
“督主,对不起,是属下无用,找不到她。”
“不关你的事。”裴珩眼神幽深,“也许她已经死了。”
被他害死的。
他从药虫谷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找她,哪怕动用了金麟卫的隐卫,也杳无音讯。
也许只有死了的人,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个没了清白的姑娘,除了死,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同一次海棠诗会,几个被陷害的人。
裴珩笑:“就当是我赎罪。”
他对不起那个姑娘,那他就救许婉宁出水火,给她自由。
许婉宁并不知道裴珩心中所想,她已经回到了宁院。
崔云枫正在吵嚷嚷着要出去。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公子,你的腿还没好利索。”红梅在一旁劝说,语气硬邦邦的。
第222章
“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崔云枫下了地,在地上走了两圈,“我要出去,再躺下去,我非要躺出病来不可。”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他身体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明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可就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简直是莫名其妙,睡得一点征兆都没有,说睡就睡。
再这样躺下去的,他非要再得什么其他的重病不可。
“少夫人。”红梅瞧见了许婉宁,看到她完好无损地回来,长舒了一口气,“公子他说要离开。”
“嗯。”
许婉宁看都不看崔云枫,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崔云枫:“......”她怎么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不过正好,他也不愿意与她掰扯,等他做好一切,再来找她算账。
崔云枫去了延年院。
杜氏刚梳洗干净,正打算去看看儿子呢,看到儿子急冲冲地进来,眼泪就扑簌扑簌往下落:“枫儿。”
“娘,你还好吧?”崔云枫上前抱着杜氏,看到杜氏瘦了一圈,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是亲母子。
“儿啊,娘委屈啊,娘根本就没把刘迹的尸体藏在佛像里啊。”杜氏呜咽地哭着。
“佛像是许婉宁给你的,会不会是许婉宁?除了她不可能有别人。”崔云枫说。
杜氏边擦泪边摇头:“我也跟王兴民说了,可王兴民说,佛像在佛堂里放了那么久,谁都有可能接触到,若是许婉宁有嫌疑,那侯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