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许婉宁没什么盘算。
她走到海棠树下,“万物皆春人独老,一年过社燕方回。”
冷旭不成亲,是因为他有一个青梅竹马。
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却因为女方家门楣低,冷母不同意这门婚事,硬生生地拆散了二人,海棠含恨远嫁他乡,嫁过去的第二年就因为难产,香消玉殒。而冷旭,断情绝爱,守着与海棠姑娘的爱情,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他没有后代,身后事就成了他的心病。
冷旭有一个想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淡过的想法。
可他不敢跟人说。
而许婉宁,就刚刚好,知道冷旭那个不能对人说,却历久弥新的想法。
“我还知道,你每年外出的那一个月,说是去游山玩水,其实你是去海棠的墓地上,陪她一个月。”
“我还知道,你想百年之后,与她合葬在一处。这是你们年轻时候的约定。”
冷旭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你究竟是何人?你怎么会知道。”
第227章
面对老人激动的质问,许婉宁不知是该叹气还是该感动。
冷旭把对海棠这几十年的爱而不得,通通写在了纸上。
从他们的相识、相恋、相知,到他们偷尝禁果、花前月下,每一个回忆都记录得很详细。
海棠姑娘嫁人后,他又写下了自己刻骨的相思。以及偷偷地跑去看她的几次场景,以及海棠死后,冷旭每个月都要去她坟前住上一个月,那时时刻刻的相思都记录了下来。
他有得不到的爱人,只能靠回忆生存。
回忆容易变淡,文字却能让回忆历久弥新。
冷旭写了几十本厚厚的回忆录和相思集,靠这些,他撑过了孤独的几十年。
他死后,回忆录和相思集被人翻了出来,广为流传,人人都在感慨冷旭与海棠的爱情之时,另外一种不一样的声音尘嚣而上。
是海棠的夫家。
得知海棠婚前与冷旭有染,婚后怀着孕还与冷旭私底下见面,二人竟然还约定,生下的孩子认冷旭做干爹。还约定死后葬入冷家的祖坟山,二人相约来世还做夫妻。
这在别人看来惊天动地的爱情,在海棠夫家看来,那就是莫大的羞辱。
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在头上戴了几十年,还不知道。
他们怒了。
将海棠的坟挖开,挫骨扬灰,而冷旭的下场也一样,他没有后代,丧事是周围的邻居随意帮他弄的,葬进了冷家的祖坟山,可一天晚上,冷家的祖坟山被人动了。
冷旭的坟被人挖开了,一把火烧掉了他的尸体,冷家有好几个先人的坟墓也遭殃。
当时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海棠夫家抓了几个人关了几天,也就不了了之了。
海棠和冷旭的骨灰,一个被扔下了山,一个被丢进了海里,遥遥千里,下辈子能不能相见?怕是不能了吧。
从那之后,冷旭与海棠的爱情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人再羡慕和感怀他们爱而不得的爱情。
有的只是浓浓的讽刺和奚落。
一场本该惊天动地的爱情,却因为冷旭的回忆录和相思集,而成为大家人人可践踏的淤泥。
冷旭有错吗?
不,他没错。
海棠也没错。
海棠的夫家,也没错。
只是,这三方纠缠在一起,那就是错。
爱情,只能是两个人,容不得第三个人插足。
冷旭惊诧得连连后退,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你说,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是反问,而是确定。
因为他的回忆录和相思集,冷旭确定,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就连海棠都不知道,可眼前的这位妇人,却知道,还跟他说了他死后,他的回忆录和相思集被人发现之后,他和海棠令人唏嘘的下场。
许婉宁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他:“你可在梦里梦到过海棠?梦到过你们过去的事情?”
“当然。”冷旭回答:“我几乎是日日思她,夜夜想她,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她,还有我们过去幸福的日子。”
“你能梦见过去,自然也会有人梦见未来。”许婉宁幽幽叹息:“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是一个永远都未解的谜。”
就好比许婉宁为何会重生?谁都无法解释。
冷旭没说话,他已经相信了许婉宁。
“所以,我没有多少天可活了吧?”
“只剩下一个月。”
第228章
一个月后,冷旭身死,他的爱情重见天日,也由此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是啊,我写的这些东西若是被人看到,全天下的人都会骂我们两个人是狗男女。可海棠嫁人之后,我与她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半点逾越的举动。可谁又会相信呢!”冷旭摇头连声苦笑,他抬头,望着那株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海棠,老泪纵横:“我后悔啊,后悔年轻软弱无用,后悔死后还害得她被挫骨扬灰。”
“你还有机会。”
“我现在就烧掉那些东西。”冷旭说道。
不让海棠身后难堪。
“我能带海棠回到你身边。”许婉宁幽幽地说。
冷旭浑浊的眼睛一亮,“你有什么要求?我的所有财产,都可以给你。”他没有后代,留下也是一堆废物。
“我不要你的金银,我只想要梨花醉的方子。”
冷旭本想带到棺材里的,“我能问问,你要它做什么吗?”
许婉宁沉默了下。
她想起了上一次,裴珩喝酒时所说过的话。
“这梨花醉若是没了,可就是人生一大憾事了。”
一个月了,梨花醉就会没了,从此再无人能酿出跟冷旭一样的口感。
“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喝梨花醉......”
离开梨花楼,陈望就在门口等她。
陈望立马说道:“小姐,大嫂说他会带扒鸡回来,那陈远应该是去了宿州。”
扒鸡是宿州的特产。
宿州?
许婉宁没说话。
“要不属下去宿州一趟?”陈望又说。
许婉宁点点头:“是要去一趟宿州,不过我要跟你一块去。”
真的好巧,海棠姑娘的夫家,也在宿州。
二人回到府里,许婉宁跟杜氏禀告,青县的商铺出了点问题,燕城离青县近,许家来信让许婉宁去处理一下。
以前也总是会有这样的事,杜氏也没怀疑,给了许婉宁两天时间,让她去了。
许婉宁带上了红梅青杏和长安,留下秋嬷嬷看守宁院。
只有两天时间,燕城还有很多事情在等她,许婉宁要速战速决。
赶马车的是陈望,他是老手,出了燕城之后,本该去青县的车头调转,去了宿州。
一路颠簸,许婉宁到达宿州已经是下午时分。
到达宿州,许婉宁与陈望分开行动。
海棠的夫家姓程,叫程义。六十多岁,海棠死了之后,他又娶了一个,跟后面的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又生孙子孙女,孙子孙女也都娶妻生子,如今已是四世同堂,共享天伦。
重孙子重孙女也都有三四岁了,许婉宁敲门时,就听到院子里头传来稚子的笑闹声,还有一个老者关切的声音:“慢点跑,别摔着了。”
“太爷爷,你看我的竹蜻蜓飞得多高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过来开的门,见是一个陌生的年轻漂亮夫人,疑惑地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找程义程老爷。”许婉宁恭敬地回答。
妇人回头冲坐在躺椅里的老者喊道:“公公,是来找你的。”
程义坐了起来。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岁月并没有优待这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瞪着老眼昏花的双眼,努力地分辨许婉宁:“你是谁啊?”
第229章
“我不同意。”
程义手里的拐杖点着地面,发出嘟嘟嘟的声音。
“她我程义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死了不葬在程家祖坟里,去什么香山寺?我不同意。”
中年妇人立在一旁,看了看许婉宁放在桌子上的银票。
一千两。
买一个牌位。
值得吗?
方氏觉得很值。
别说是第一个婆婆了,第二个婆婆,也就是方氏男人的亲娘,方氏都没什么感情。
方氏嫁进来之后,方氏的婆婆就突然染了重病,撑了没几个月就走了。
那段日子,方氏端茶送水、端屎端尿、劳心劳力,一点子感情在久病床前无孝子中消磨得干干净净。
第二个婆婆尚且如此,第一个婆婆......
呵呵,更是见都没见过,也是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
许婉宁安静地立在一旁,等老人发完了火,这才幽幽地说道:“等您百年之后,谁又会记得她呢?谁又会在清明七月半给她烧柱香呢!”
“怎么会没人?她有儿子有孙子有重孙子,他们都会给她烧香给她烧钱。”
寄托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后代身上?
许婉宁笑了:“程大爷,海棠奶奶没有子嗣。儿子孙子重孙子,是您的,不是她的!您百年之后,谁还会记得一个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女人呢?”
“我埋她边上,给我烧了也就是给她烧了。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我送她入香山寺,在她的牌位前点上祈福灯,日日有香火,时时听禅音,比被人遗忘,做一个孤魂野鬼好多了。”许婉宁说完,将银票收了起来:“程大爷,您好好考虑考虑。”
方氏将许婉宁送了出去。
她揉搓着手,有些遗憾:“我公公他就是个死脑子,其实,也就是看中自己的脸面,自己的媳妇总没有不埋自己身边的道理。”
“我知道。”就因为好脸面,所以才会出现前世将海棠挫骨扬灰的事情。
方氏咬着唇,鼓足了勇气:“那个,我可以劝劝我公公的。”
许婉宁笑笑:“那就拜托夫人了,事成之后,我再多给夫人二百两银子。”
一千二百两。
相公和男人也就没有那么辛苦养家了。
方氏点头:“好。”
送走了许婉宁,回到院子里,程义还在生气:“我的媳妇,不埋我边上,埋哪里?她生是我程家人,死是我程家鬼。去什么香山寺,不去!”
方氏沉默不语。
公公其实有点大男子主义,两个婆婆过世了,一个埋在左,一个埋在右,中间的位置空了下来,那是他百年之后的休息之地,左拥右抱,再续前缘。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再续前缘呢?那都是骗鬼的,鬼只想要香火,人只想要真金白银。
方氏等着男人和儿子回来。
儿媳妇家中有个未出阁的表小姨年纪轻轻突然得了病暴毙了,他们两个赶回去帮忙办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许婉宁从程家出去之后,就回了借宿的客栈。
刚到房间里换了身衣裳,陈望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许婉宁好奇地问:“是事情没办妥吗?”
第230章
陈望摇摇头,然后侧了侧身子,一袭紫衣露了出来。
许婉宁:“......”真是阴魂不散:“你怎么在这?”
裴珩摇着折扇,清俊的眸子含着笑,越发儒雅:“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呢!”
许婉宁不愿意理他,看向陈望,陈望回答:“我在办事的时候,就碰到裴公子,他也在追查一桩案子。”
“同一桩案子?”许婉宁问。
陈望点点头。
“裴公子消息可真灵通。”许婉宁后槽牙都在磨。
“许夫人比我更灵通。我耳目众多,都不如许夫人神机妙算。”裴珩收起折扇,进了屋子后,一改在外头的玩世不恭,表情有些倨傲,却还带着让人察觉不出来的委屈,“许夫人可真是不够意思,咱们明明是同盟,可你还是背着我行事。”
“你不也追来了嘛!”许婉宁以为裴珩在跟踪她,也没好气地反驳。
“我没跟踪你。是刚好碰巧撞上了。”裴珩认真地解释:“我的人在宿州巡查时,发现有人偷尸,所以我赶来看看。”
许婉宁:“......”这是在跟她解释吗?
“崔云枫离开宁院之后,吉祥的父母突然去县衙告状,说吉祥已死,崔云枫的人也赶来了宿州,我就猜,他们应该会找个跟吉祥差不多的女尸,来陷害我。”许婉宁也如实相告。
裴珩望着许婉宁,眼底都是赞赏。
通过这一两桩毫不相干的事情,猜出崔云枫想通过女尸来陷害她,不得不说,这女人真聪明。
“许夫人,你真聪明。”裴珩实话实说。
许婉宁被夸,借着喝水掩饰自己的尴尬,“彼此彼此。”
裴珩:“我当你也夸了我。”
许婉宁看了裴珩一眼,喝进去的水突然就,“......咳咳,那你们找到偷尸的人了吗?”
裴珩抿唇笑了笑,“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就在今晚。”
他凑近了点,说了今天晚上的详细计划。
“要不要一块去看看?”裴珩希冀地望着许婉宁,等着她点头。
许婉宁看到他那充满了期待的眼神,不去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好。”
裴珩咧唇笑道:“宿州是晚上下葬,可能还要等一等,晚上吃过饭,你可以先眯一会,我到时候叫你。”
入了夏之后,白天就变得很长。
许婉宁吃过了晚饭,外头的天还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