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嬷嬷瘫软在地,微微抬眼,看到裴珩离去时落寞、孤独的背影,眼神带着不忍、自责和深深的愧疚,可那些不忍自责和愧疚,在钟氏走到她面前时,只剩下了瑟瑟发抖和慌张、害怕。
“老,老夫人。”
“你好好照顾大夫人,要是出了点什么差错,小心你的皮。”钟氏警告道。
英嬷嬷自始至终都没有起身,一直跪在地上,“奴婢遵命。”
终于,人全部都走了。
屋子里传来颜氏歇斯底里的嘶吼,英嬷嬷连忙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将院门锁上,快步进了屋子。
听到门房说裴珩走了的消息,元氏终于长舒一口气:“娘,他下回再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腿长在他的脚上,能怎么办?”钟氏没好气地说。
“干脆让颜氏随他离开算了。”元氏说:“省的那个瘟神冷不丁地就来一次,我可真怕他。”
“你怕他做什么?他就是个孩子,还能把你吃了不成。”钟氏拐杖狠狠地往地上一戳,想把元氏给戳醒:“她若是离开了,咱们国公府拿什么去拿捏他?你也别以为他就是个孩子,他犯起浑来,郭家就是咱们的前车之鉴。”
元氏心有戚戚:“娘,我不说了。”
见二儿媳妇乖巧的模样,钟氏语气也没那么冲了,“你安安心心做好你镇国公府主母就成了,学学颜氏,之前的她,宠辱不惊,那才是主母的典范。”
元氏笑笑:“媳妇知道。”她又瞥瞥嘴,不屑一顾。
第404章
再怎么主母典范,也变成了如今这疯疯癫癫的鬼样子,她才不要学那个疯子。
裴珩出了国公府后,晃晃荡荡地就进了大都督府。
在下台阶的时候,身形一晃,踉踉跄跄。
扶松下意识地去扶,“督主,您怎么了?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不用。”裴珩摇摇头:“日头太大了,你扶我进去歇一歇。”
扶松不敢大意,连忙搀扶着裴珩进了屋子,让人摆了五六盆的冰鉴,通通都放在裴珩的旁边。
还有仆从摇着扇子,起的风通过冰鉴飘了出来,还带着丝丝的凉意。
裴珩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都下去吧。”裴珩摆摆手。
“督主。”扶松有些不放心:“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这个天气,就怕暑热。
裴珩摇摇头:“不用,我很好,我想睡一会。睡醒后,拿几壶梨花醉来。”
扶松明白了。
主子这是心情不好。
扶松领命下去了,安静地守在外头。
屋子里没有动静,裴珩一直睡到了天黑。
里头一有动静,扶松就派人通知了彭福。
彭福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听到消息,他立马煮鱼,其他的厨子厨娘,还有厨房的帮工全部聚在一块帮忙。
裴珩醒了之后,洗了个热水澡,等坐到桌前,四菜一汤已经准备好了。
酸菜鱼片、鱼头炖豆腐、红烧鱼、一个清炒时蔬,一个清淡点的汤,就已经上桌了。
桌子上还摆着几壶梨花醉。
心情不好,裴珩睡了一觉,洗个澡,再大吃一顿、喝一个,烦闷的情绪也就全部都消散了。
“这是哪里的鱼?”
“督主,是燕城的鱼,还活蹦乱跳的。”扶松解释道。
是燕城的活鱼,又是他亲自挑选的厨子,味道应该一致了吧。
扶松满含期待的等着裴珩的评价。
裴珩先是一口气干了半壶的梨花醉,“好酒。”
看了看桌子上那跟记忆中熟悉的品相和味道,裴珩很期待地举起了筷子。
从刚开始的充满期待,到后面的期待感一点点被杀,也不过只吃了五口而已。
一盘菜一口。
看着一样,吃着却完全不一样。
裴珩放下了筷子。
扶松心都跟着往上一提:“督主......”
“鱼是活鱼,厨子也是之前的那个,烧出来的卖相也一样,为什么这口感就差这么多。”裴珩长叹一口气,放下了筷子:“拿下去吧。”
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就连几盘菜都欺负他。
扶松还想给裴珩做点什么吃的来,裴珩都摇摇头,只搂着酒壶一瓶瓶地往肚子里倒。
没人劝得动。
扶松黑着脸去了厨房。
众人都在厨房等着看彭福会得到什么赏赐,就看到扶大公子黑着脸回来。
端回来的菜几乎是一动未动。
“彭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督主觉得你的菜与之前的有天壤之别。”
彭福腿肚子直打哆嗦:“奴,奴才不,不知,道啊!”
“你最好是赶快上手,做出来跟燕城一样的味道,不然的话......”他手按在身旁的剑上,意思不言而喻。
彭福腿一软,瘫坐在地,汗流浃背。
我的小姑奶奶哎,大都督得嘴好刁啊,我学不会,我要回家!
第405章
夏天的夜,热得人睡不着。
许婉宁不记得自己躺下去多少次,又爬起来多少次了,她睡不着。
天热是其一,其二,是裴珩。
她今日最后对裴珩说的那句话,如今越想越觉得自己揭了裴珩的疮疤,他不告而别,是生了她的气。
心里有些钝钝的刺痛感。
让人很不舒服。
许婉宁起身,披了件衣裳,捞起多宝阁上的两壶酒,避着守夜的青杏,出了屋子,来到了今日白天坐着的石桌旁。
屋外依然热浪滚滚,喝了一口酒之后,更觉身上像是有火气在蔓延。
许婉宁皱眉,提起酒壶看了看,才惊觉自己拿错了酒。
这不是梨花醉,这是度数颇高的烈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
许婉宁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是被酒熏的,还是被天气给热得。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许婉宁抬头,借着月光,看到了一袭紫衣的裴珩。
一时有些紧张:“你,你怎么来了?”
裴珩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开玩笑地说,“我怎么不能来?怕我喝你的酒?”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来了。”许婉宁嘟囔着说,心隐隐跳得飞快,语气都欢快了不少,不如刚才那般憋闷。
“我又不是小女子,一句话就让我生气跟你断绝关系。”裴珩笑着说:“我还有那么多的钱在你这,断绝关系了,我好意思找你要酒嘛?我就不怕落个人财两空。”
他故意开玩笑地说,惹得许婉宁噗嗤一笑:“放心,你要是真不来了,我也会把酒送上门的。”
裴珩主动说起了这件事情。
“我什么都没查到,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我二叔,毕竟我出事,我爹出事,最大受益者是他,可是我派人查过了,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追查坠马和海棠诗会的事情时,总觉得其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遮住他的光,挡住了他的路,让他什么都查不下去,什么也查不到。
许婉宁想说,肯定跟他有关系,不然为什么前世你会砍下他的头,可她努努嘴,到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该如何解释自己活了两世,裴珩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妖魔鬼怪。
算了。
还是慢慢告诉他吧。
许婉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一醉解千愁吧。
烈酒入肠,头开始发晕。
许婉宁嘟囔着:“我还以为你这么小肚鸡肠,再也不来找我了,害得我担心一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裴珩一怔,夜色浓烈,看不清他脸颊上染起的红晕,但明显,他眸色越发地清澈,“你......”
许婉宁又仰头灌了一大口,摇一摇,嘀咕着:“怎么就喝完了。”又去拿了一壶酒,仰头就喝。
裴珩连忙拿起空壶一看,噗嗤一笑:“许婉宁,你这喝的不是梨花醉。”
“我这喝的是酒。”许婉宁踉踉跄跄地起身,抓着裴珩:“你跟扶柏都不是好东西,他毁掉我一棵树,你摘掉我一个青梨,我的梨子现在都不剩下几个了。”
“还有很多,你瞧,树上有很多呢。”裴珩轻轻搂着许婉宁的腰,护在她的身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许婉宁则仰头看树上的青梨。
第406章
“没有了,不信咱们去数数看。一个,两个......”
她拉着裴珩,一棵树一棵树地数过去。
许婉宁喝了点酒,走路摇摇晃晃的,仰头数梨子的时候,身子还晃晃悠悠的,随时都有可能往后倒,裴珩实在是放心不下,只得站在她的身后充当她的“靠背”。
只是靠着靠着,许婉宁直接就“黏”在他怀里了。
数到一百了,许婉宁抓着裴珩的手,揪住了裴珩的食指,捏在掌心里,数到两百个,许婉宁又很认真地捏住了裴珩的食指和中指,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好小好软好嫩,小小的一只,连裴珩的两根手指都包裹不全,裴珩的手心滚烫,脑子也越来越糊。
“咦?”许婉宁拉起了裴珩的手。
她刚才数到几百了?
为什么她的手在裴珩的掌心里?
“我数到多少了?”许婉宁声音软软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小兔子。
裴珩:“......”鬼知道刚才数到多少了,明明是她捏着自己的手指,怎么变成他握着她的手了。
男人大大的手掌,将女子小小的手掌全部都包裹在掌心里,就好像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许婉宁皱眉,重新又拉着裴珩走回了第一棵树下。
重新数。
裴珩没半点不悦,跟在她的身后,继续充当她的“靠背”,充当她的“计数器”。
也不知到底数到了五百还是六百,外头的梆子已经敲到了四更天,就快要天亮了。
许婉宁打着哈欠,俨然已经困得不行了。
她拉着裴珩的胳膊,人往他怀里靠,似乎是在找舒服的位置,裴珩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举起,摸了摸许婉宁的头,眼神比月光还要温柔。
“睡吧,我送你回房间。”
他将许婉宁打横抱起,许婉宁眼睛已经闭上了,在他的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裴珩蹑手蹑脚地进了屋,掠过睡得深沉的青杏,进了里间。
他将许婉宁放在了床上,等到将人放下,要起身时,又被许婉宁箍在脖颈上的手用力往下一拉。
裴珩冷不丁地往下一扑。
只差分毫,许婉宁的红唇离他就只有分毫之差。
粉润晶莹,还带着淡淡的酒香,比梨花醉还要诱人。
裴珩喝了很多壶梨花醉,他一直很清醒,没有醉,可这一刹那,裴珩竟然恼恨自己为何不喝点烈酒,灌醉自己。
另一个声音也在数落他。
欺负一个醉酒的小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汉。
裴珩无奈地摇头苦笑,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掰开了许婉宁箍在他脖颈的手,然后帮她脱鞋,将鞋整齐地摆放在床边。等忙完这一切,再重新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许婉宁。
眼神温柔似水,裴珩伸出食指,在许婉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梦,阿宁。”
清风拂来,屋内只剩下许婉宁一人,嘴角正弯着,好像正在做着好梦。
第407章
一夜宿醉,后果就是第二天赖床,被陆氏从被窝里给拉出来。
她鼻子敏锐:“喝酒啦?”
许婉宁头有些昏沉沉的,见到陆氏担忧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咂咂嘴:“一点点,一点点。”
“还一点点,我瞧着你是掉酒窖里去了,屋子里都是酒气。”陆氏瞧着许婉宁依然野猪刨红薯,好硬的一张嘴,点点许婉宁的额头:“你说你,一个人喝酒也喝的起来?”
食指弹在许婉宁的额头上,她脸色一变,立马捂住了额头。
陆氏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许婉宁连忙摇头,脸上笑得跟开花似得:“娘,我没事,不是要去接爹和大哥嘛,我这就起来。”
“哼,好在没喝晕,还记得大事。”陆氏亲自给许婉宁穿衣、梳头发。
许庭安和许长安玩闹着从外头跑进来:“娘......”
“唉。”
镜前两个女人一人回应了一句,两个半大的萝卜头像是只球一样滚进各自娘的怀里,身后还跟着已经玩熟稔的雪团子,到了屋子里后,见两个哥儿都有人抱,它没人抱,急的在地上直打转,跳来跳去。
吉祥过去抱它,伸手摸了摸,雪团子在吉祥的怀里,一下子就乖了。
许庭安嗤嗤笑:“它也是在找娘吗?有人一抱它就不闹了。”
许长安窝在许婉宁的怀里,抬头看看许婉宁,然后又把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声音娇娇软软:“娘。”
陆氏噗嗤一笑,继续给许婉宁梳头,眼睛里的温柔仿佛能溢出来。
许婉宁怀里抱着许长安,身后就是陆氏,从镜子里看,也像是依靠在陆氏的怀里一样。
三代同堂,许婉宁自嫁人之后,再也没有感受过这种亲情的幸福。
许婉宁撒娇,一把搂住陆氏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往陆氏怀里钻:“娘,你抱抱我,我也要娘抱抱。”
爹娘在身边、弟弟在身边、儿子在身边、红梅青杏陈望,他们都在,她珍视的每个人都在身边。
许婉宁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陆氏放下梳子,搂着许婉宁,也柔声说:“娘抱抱我的乖宝贝。”
许庭安在一旁,食指刮脸,“姐,你不知羞,这么大了还要娘抱,安哥儿,你看你娘,羞不羞?”
陆氏没等许婉宁开口,先一脑瓜崩弹在了许庭安的头上:“兔崽子,你七八老十了,娘要在,你也是娘的崽子,娘也会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