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缓缓回头,脸上的梨涡深深浅浅,眸光在火光的映衬下,明明灭灭。
“二婶,我听说,您有两个闺中密友,一个姓钱,一个姓孙,是吧?”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元氏脸上的笑僵硬了。
她目光落在裴珩的眼睛上。
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只敢落在裴珩的下颌上。
明明是她的晚辈,明明是一脸的笑意,却莫名让元氏觉得害怕。
“是,不过也是之前玩的,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往来了。”元氏低头,目光飘忽不定。
“既然是好朋友,那也是缘分一场,二婶有空的话,可以去找她们聚一聚。不打扰二婶了,阿珩告辞。”
元氏有些意外,又漾起了笑:“哎,好。”
裴珩薄唇轻抿,抿出了两个深浅不一的梨涡,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元氏激动地找位置坐下,痛快地拍着大腿,激动得无以言表,“终于走了。”那瘟神终于走了。
静姑姑安慰道:“夫人不用担心了,只要把大夫人找到就行了。”
元氏阴仄仄地笑:“急什么。就让她在外头过一夜,谁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明天就出现在破庙里了。
城西破庙那里,多得是一年到头都吃不着女人味的穷酸乞丐。
“老夫人就是瞻前顾后,看不清现实。我就说了,他跟那疯子关系淡,就算知道颜氏不在府里,不也什么都不敢说。”
“夫人,夫人......”
出去找颜氏的下人声音凄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吓了元氏一大跳:“做什么?没找到颜氏?没找到就没找到,咋咋呼呼地干什么!”
下人惊恐莫名,身子跟筛糠一样,“皇上下旨,命,命,金麟卫,屠,屠了辛彭两家满门。”
“什么?”
“辛家、彭家贪污受贿,被金麟卫抓了个现行,证据确凿,圣上大怒,说辛、彭二人不过是五品芝麻绿豆小官就贪赃枉法,以后当了大官就会成为国之蛀虫,圣上下令,灭门!”
元氏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本以为能坐到椅子上,可她估算错误,一屁股坐在椅子边缘,椅子往后一退,元氏一屁股坐在地上。
屁股被摔成了四瓣。
可元氏却感觉不到一点疼。
是裴珩干的,一定是裴珩干的。
而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
“彭,彭夫人临死之前,先被金麟卫灌了一肚子的粪水,然后被,被割掉了舌头。”
元氏:“......”
这是因为孙氏羞辱颜氏像个嬷嬷,割掉她的舌头,让她没办法说话。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接下来的话,才让人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辛夫人死,死得更惨。听说是被金麟卫用二十多根铁簪子插进头骨里,活生生给扎死的,头骨被扎成了一个刺猬,死后被人扒光了衣服,用线......”下人咽了口口水,“用线把狗皮缝在了她的身上!”
钱氏用簪子插破了颜氏的头,他们就用簪子插破钱氏的头。
钱氏骂颜氏是一条狗,他们就把狗皮缝在钱氏的身上,让她变成一条狗!
第486章
都死了,两个人都死了。
裴珩知道,他肯定知道的。
而他,临走之前还笑语吟吟地跟自己说,让她多跟她们聚一聚。
聚一聚?
聚什么聚,她们都死了,还怎么聚!
裴珩,那个瘟神,这是在警告她,诅咒她去死啊!
元氏急火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晕了。
屋子里乱成了一团。
罪魁祸首,是已经离开的裴珩。
裴珩吃饱喝足,此刻已经骑着灵鹫出了城。
灵鹫是匹汗血宝马,速度无马能及,可今夜裴珩却觉得它跑得慢极了。
他夹紧马腹:“驾。”
灵鹫冲入黑夜之中。
这时,前方一个巨大的礼花在夜空中绽放。
“嘣......”
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
烟花盛开的方向,是园心居。
园心居内。
烟花升空后,发出嘣的一声,震耳欲聋。
许婉宁捂着许庭安的耳朵,他甩开许婉宁的手,哈哈大笑:“姐姐,我才不怕呢。安哥儿,你怕吗?”
颜氏也蹲在许长安的身侧,捂住许长安的耳朵。
许长安也不怕,不过奶奶的好意他不会拒绝。
“有一点。”
颜氏一听,将许长安往怀里搂了搂,手捂住许长安的耳朵,“现在好一些吗?”
许长安现在几乎都在颜氏的怀里,贴着她。
“奶奶,不怕了。”
裴珩站在不远处,在最后一个烟花绽放的时候,看清楚了对面的景象。
许婉宁站在回廊之下,仰头看烟花,烟花的绚烂让她白洁的脸庞带着色彩、光泽,仿佛一块玉。
而颜氏,则半蹲着,怀里搂着许长安。
一老一少的目光一致地看着夜空中的烟花,也似乎在悄咪咪地说着什么。
颜氏的眼神温柔和蔼,她搂着许长安。就在这一瞬间,裴珩仿佛在长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颜氏一直在笑,脸颊的梨涡,清清楚楚地告诉裴珩,她现在很开心。
最后一个烟花响彻天空之后,园心居终于回归了平静。
许婉宁招呼大家进屋:“好啦,烟花看完啦,我们进去吃古董羹咯。”
裴珩:“......”
古董羹?
什么东西?
好吃吗?
大家一拥而入,许婉宁没进去,而是回头看向黑夜。
“你来啦。”
没有说谁,不是问句,裴珩从黑夜中走了出来,梨涡带笑:“什么时候发现的?”
“最后一个烟花绽放的时候,就看到你了。”许婉宁上前走了几步,笑意盈盈:“来得真及时,我们还没有吃饭呢,我做了古董羹,你吃了吗?”
裴珩揉了揉已经吃饱了肚子,摇摇头。
“一直忙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正好饿了。”
第487章
“那就快来吃。”许婉宁笑着邀请,“园心居的草鱼肥厚味美,我片了鱼片,你肯定爱吃。”
本来只需要一条鱼的,毕竟草鱼大,这些人,吃一条足够了,可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要了两条。
也许,她下意识地,希望裴珩过来吧。
裴珩一听有鱼吃,眉眼弯弯,像是一只想要偷腥的猫,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好啊!”
他又停住了。
回廊下的灯笼照出来的光,雾蒙蒙的,许婉宁回头时,看到了裴珩眼中的不安。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许婉宁看向屋子里热闹的场面,颜氏坐在长安的身侧,照顾着长安。
她的眉眼里都是他的身影,也许,颜氏已经忘记了裴珩。
裴珩受伤地说:“我娘她不认得我,只要我一到她的身边,她就会发狂。我......还是不去了。”
许婉宁看看颜氏,又看看裴珩,点点头:“那行,我在旁边单独开一桌。”她顿了顿,又说:“我陪你吧。”
“好哇!”裴珩抬头时,刚才的不安和悲伤一扫而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许婉宁让红梅青杏赶快把大桌子上的菜端了一些过来,扶柏还去厨房,看督主有喜欢吃的,都让准备了一些,很快,小桌子就摆满了。
大桌子那边先吃了。
两个古董羹已经煮开了。
扶柏他们往锅里下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颜氏见许婉宁不在,疑惑地问:“许姑娘呢?”
红梅:“裴夫人,我家小姐在招待一位客人,她就不过来吃了,让我们自己吃。”
长安给颜氏捞了一块已经涮好的鱼片:“奶奶,你尝尝这个。”
颜氏眉开眼笑,眼底都是慈爱:“好。”
许婉宁的客房里。
四方桌子已经摆满了各类的肉片、丸子、鱼片、蛋、海鲜,还有新鲜的蔬菜。
都是生的,中间放了一个锅,锅里正煮着汤,已经在冒着滚烫的热气。
裴珩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有葱花辣椒芝麻各种调味料,闻起来就香。
“这是古董羹?”
“是啊。”许婉宁将已经煮开了锅盖掀开,升腾的热气氤氲,许婉宁眉眼朦胧,“想吃什么食材就放什么食材下去煮,煮熟了之后,就放进碗里,蘸上调料吃。”
裴珩好奇地看许婉宁怎么做。
许婉宁已经放了好几块肉片在勺子里,放在滚烫的锅里煮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拿起来,放了两块到裴珩的碗里。
“煮熟了,你尝尝看。”
薄薄的鱼片晶莹剔透,煮熟之后呈乳白色,配上罗玉宁自己调制的蘸料,裴珩吃了一块。
鱼肉的香,调料的辣香味全部都在味蕾。
绝了!
裴珩的眼睛亮得跟星辰一样,“真好吃。”
“好吃吧。”许婉宁自己也吃了一块,呵呵笑着:“我觉得冬天吃这个不错,我打算在梨花楼卖起来。”
“这个好。”裴珩已经学会了,自己把鱼片放进锅里煮,见变成乳白色就捞起来,蘸料就送进嘴里。
这也是奇怪了,裴珩已经在镇国公府吃了两碗饭,喝了无数杯茶,还吃了两碟子点心,到了这里,他一个人吃掉了一盘鱼片,一盘肉片,一盘丸子,和一盘蔬菜。
实在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再吃肚子都要爆掉了,裴珩惋惜无比地放下筷子。
早知道不该吃点心,不该吃饭。
“吃饱了吗?”许婉宁准备了很多的菜,见他才吃这么一点点,生怕他没有吃饱。
“吃饱了。”裴珩有些心虚。
第488章
他吃了两顿啊。
哪里是吃饱了,他是吃撑了。
许婉宁也吃饱了,“坐一会儿去消消食吧。这园心居有灯笼,去哪里散步都看得见。”
“我不熟......”裴珩说。
一个人他可不愿意去散步消食。
许婉宁说:“我也去的,我也吃多了。”
“好。”有人陪着,散多晚去哪里都行。
裴珩眉眼弯弯,抿唇偷笑。
又歇了一会儿,裴珩和许婉宁就出了门,在园心居散步。
每隔几米远,树上或者回廊下就挂着灯笼,虽然不如白天清楚,可看清前方和脚下的路是绰绰有余的。
许婉宁白天来过一次,也走过了一圈,自然熟悉这里的环境,她带路,走到一处,就跟裴珩介绍一处的美景。
她介绍的很详细,哪怕裴珩看不清美景,都能感受到她话里的美。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得有些远了。
这儿四周都是山,到了夜里温度很低,越往山那边走,温度就更低。
许婉宁出门时,没穿披风,摸摸胳膊,觉得有些冷。
裴珩立马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到了许婉宁的身上,亲自给她系上了带子。
“夜里风大,穿上暖活一些。”
披上衣服后,许婉宁要自己系带子,裴珩抢了个先,“我来吧。”
他的手指修长,系带子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到了许婉宁的下颌。
他的手背暖暖的,许婉宁的脸却被夜风吹得凉凉的。
一凉一温,一时之间,二人都敏感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体上的温度。
裴珩的手僵住了,目光看向了许婉宁的脸。而许婉宁此刻,也看向了裴珩。
二人不由自主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许婉宁脸有些滚烫,连忙收回了视线,可看哪里都不行,最后只能看着裴珩的手。
裴珩修长的手指,略显笨拙地系了一个结。
还是个蝴蝶结,就是有些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