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敢去,还是不想去?”
不敢是想去但是怕去,不想,则是连想去的心思都没有。
连字都被拎出来捉迷藏,尹公公哪里有那么多的脑子去想。
“奴才不敢去,也不想去,那地方,奴才一个没用的人去了,花花绿绿,迷了眼,奴才也不行啊!”
尹公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大殿。
他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皇上才笑眯眯地将他放了出来。
那笑,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尹公公第一次感觉到,他陪伴的人,不是皇上,而是一头残暴的猛虎,随时随地都能将他一口咬死。
第835章
吉祥在外头等着他,“干爹,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尹公公摆摆头:“大殿内有些凉。”
“干爹赶快喝口热茶吧。”吉祥连忙将一碗热得刚刚好的热茶递给了尹公公。
尹公公接过,喝了一口。
烫烫的茶水从喉管一路而下,就连身子都跟着暖和了不少。
再要喝第二口的时候,尹公公盯着手中的茶盏,愣住了。
尹公公的思绪,不知怎么的,就飞到了七八年前。
那个时候,璋和帝还不是皇帝,他是先皇的儿子,是太子,而他,则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内侍。
他那个时候还不被人尊称尹公公,只一句小尹子,是一个新去太子府侍奉的小太监,每日被人非打即骂。
要么被人按在臭水沟里,往他身上扔淤泥,要么就往他的被褥里倒水,让他睡在湿淋淋的床铺里。
要么,就让他饿肚子,一日三餐喝凉水果腹。
他还记得有一日,也是暖春了,大家都脱掉了厚厚的棉袄,换上了夹袄,小尹子也是第一回穿上崭新的夹袄,别提多开心了。
可那份开心,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人打碎了。
几个太监,往他身上扔荷花池里的淤泥,他还要去太子园子里安排接风宴呢。
听说镇国公府世子裴珩跟着镇国公又打了胜仗回来,太子要给裴世子接风洗尘呢。
小尹子是第一次见裴珩,那个风光霁月、芝兰玉树、身份尊贵却礼贤下士的男人。
接风宴上,小尹子不小心将茶水洒了,湿掉了裴珩衣裳上的一点下摆。
裴珩立马将衣裳翻了一下,将那被打湿的衣裳盖住了。
而小尹子,也免了一场责骂或者毒打。
他也没有不开心,反倒是冲小尹子笑着颔首,全然没将被小尹子打湿的衣裳放在眼里。
后来,小尹子身上被淤泥砸出来的腌臜被大太监看出来了,训斥他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连身干净的衣裳都没有,于是让他跪在井边将衣裳处理干净。
暖场虽暖,可也是春啊。
小尹子跪在井边,用冰冷的净水擦拭着身上的腌臜,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裳,跪在春风里,心比井里的井水还要冷。
“给他一杯热茶。”
裴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跟前,似乎也认出了这是那个不小心弄湿他衣裳的小太监,连忙让人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
那一杯滚烫的热茶,让他在那个春天,感受到了暖意。
他没有明目张胆地救他,可到底,他是镇国公府世子,又是太子伴读,最好的玩伴,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太子很中意他,将他要到了自己身边伺候,渐渐地,他也脱颖而出,成了太子最亲近的太监。
直到太子登基,他这个太监,也成了太监总管,璋和帝的心腹,除了皇上,再无人敢欺负他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或许,都可以是那一杯热茶开的局?
小尹子不知道是不是那杯热茶开的局,反正现在,他的结局很好,可那个风光霁月的男子,被拉入了跟他一样的泥沼。
“干爹,干爹?”吉祥喊了好几句,这才将尹公公给喊回来,“干爹,您怎么了?”
尹公公思绪回来了,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茶放久了,凉了。
或许从那一杯热茶开始,尹公公再没有喝过一杯滚烫的茶了。
“无事,有些乏了,你好生盯着,我眯一会儿。”尹公公留下一句话,双手负在身后走了。
吉祥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或许真的是大殿里头太凉了,冷着干爹了。
裴珩的马车在大道上缓慢地行驶着。
第836章
马车里,许婉宁抱着安哥儿,马车突然一个急停,许婉宁连忙抱紧安哥儿,这才没有跌倒。
“出什么事了?”
“夫人,前头突然冲出来一个孩子。”扶柏回道。
“没伤着人吧?”许婉宁问。
“没有,我没碰到她,不过她晕过去了。”
“将人送到医馆去找大夫看一下。”
“是。”
扶柏下了马车,刚碰到那孩子,突然冲出来一伙人,见状立马大喊,“快,就是他撞着了人。”
“宝儿,我的宝儿啊。”
一个妇人冲了出来,抱着晕了的孩子,其他人则将扶柏和马车团团围住,大声嚷嚷,“他们撞到了人,不能让他们跑了。”
“我没撞着这孩子,她突然窜出来,我拉住了马车的,没碰到她。”扶柏解释。
没人听他的解释,“你说你没撞着,你下马车干嘛?你有那么好心吗?”
无论扶柏怎么解释,那群人就是不听,嚷嚷着将马车围了起来,趁着乱,甚至还有人爬上了马车,一挑帘子,看到里头的人。
“马车里有两个人,穿金戴玉,一看就是有钱人。他们撞着了人,就想跑,大家别让他们跑了。”
“快快快,拦住他们。”
越来越多的人,拦住了马车,也将马车里的许婉宁和裴长安拉了出来。
面对老百姓,扶柏和白燕白鸽哪怕武艺再高强,也是无计可施。
“他们这群有钱人,眼睛里根本没有我们穷人家的命的,他们撞倒了我们的孩子,他们不承认,那凭什么我们要好好对他的孩子?兄弟们,为了我们的孩子,跟他们拼了。”
“拼了。”
有强壮的男人眼神凶狠地上前来抓裴长安,都被扶柏给拦住了,可扶柏打得越狠,这群人似乎越生气。
许婉宁摸上了手里的镯子,“你们有没有信心完好无损地带走安哥儿?”
“有,可夫人你呢?”
“先带安哥儿出去,去报官。咱们不能继续这样纠缠下去,这群人还不知道要干什么。”许婉宁当机立断,她留下,让孩子先走。
裴长安不肯,“娘,要走一起走。”
“乖,听话,娘会没事的。”许婉宁一个眼神看过去,扶柏背着裴长安,白鸽在前,白燕断后,三人冲了出去。
许婉宁留在正中间,冷眼看着这群人,“我的人已经出去了,官府马上就要来人,你们还要再胡搅蛮缠下去的话,你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为头的闹事的那几个男人相互看了一眼,有些松动。
许婉宁继续说下去,“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马车?”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是个当官的,但是,“我管你是谁的马车,撞着人就是你的不对。”
“这是金麟卫大都督的马车。”
“不可能,他的马车不是全黑的棺材车嘛!”
有人心直口快,许婉宁明白了,“所以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拦住了谁。”
“是有人花钱请你们来演这场戏的吧?既然拿到了钱,就赶快离开,不然官府来了,你们全部要抓进去蹲大狱。金麟卫大都督的马车你们也敢拦,不要命了。”
裴珩的名声太过诛心,拦住的人立马跑了,许婉宁觉得自己安全了。
“许婉宁。”
身后突然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许婉宁回头,一张陌生的脸出现,许婉宁还没来得及动裴珩给她的手镯,就被人给打晕了。
扶柏回来时,只看到马车,许婉宁,不见踪影。
第837章
许婉宁很快就醒了过来。
在她回头看的时候,身后来了人捂住了她的口鼻,接着她就晕了过去。
也是她大意了。
好在提前吃了许迦给的解毒散,所以她并没有晕太久。
刚醒来时,她手被捆住,嘴巴被塞住,眼前漆黑一片,外头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应该处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
马车走得很慢,外头时不时地传来叫卖声,吆喝声,她应该还在京都。
许婉宁动了动,空间很狭小,连四肢都伸展不开,她断定自己应该被塞在木桶里。
木桶里还有浓浓的酒香,这应该是装酒的木桶。
那群闹事的人,收了钱,故意拦住他们的马车,就为了让他们掉以轻心,是谁要害自己?
沈青雨爱而不得?
不会。
她如今自己都处在慌乱当中,不太可能有这么快的手脚。
崔云枫已经死了,崔庆平成了人彘,他们也不太可能。
那跟她有仇恨的,就只有镇国公府和卫国公府了。
钟氏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她应该会等裴家其他人到了再来算账,那剩下的,就只有卫国公府了。
这次太后寿辰,卫国公府只去了卫羌的夫人陈氏,万岚都没去,陈氏在寿宴上,低调的就像是没有这号人一样。
万岚这性子,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她过得好,她怎么可能不去太后的寿宴呢,唯一可能的就是,万岚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
病了呗!
这样一想,就想得通了。
许迦给万岚治鹅爪风,可不只是单单地给她治疗鹅爪风的,这病吃的药,肝脏损伤极大,万岚应该已经尝到了恶果了。
车子突然停了。
接着就是木桶被搬下车的声音。
许婉宁甚至听到有人在说:“这卫国公府突然买这么多酒做什么?”
果然是卫国公府。
“闭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是是是。”
许婉宁被“滚”了好一会儿,然后立住了。
“这还有一桶没推进去呢。”突然有人说。
“不要动,那桶马上就要喝。”有人回答。
随着脚步声的离去,周围里已经安静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许婉宁趁着这个时候,按照裴珩教她的法子,将玉镯打开,里头含有多种暗器,有匕首,有银针,还有毒药。
许婉宁用匕首将绳索解开,撬开了酒桶,钻了出来。
这应该是个库房,就装她的这个桶孤零零地在外头,其他的木桶应该已经推到酒窖里去了。
许婉宁出来,活动了下筋骨,外头就传来人声。
“老夫人,您慢一些。”
“咳咳......慢?我怎么慢,我现在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瞧瞧,还真是万岚啊!
第838章
许婉宁冷笑一声,找了个位置躲了起来。
先进来的,是两个丫鬟,接着万岚才进来。
她是被人搀扶着进来,只看到她孱弱瘦削的后背,佝偻着,还时不时地咳上几声,看起来,好像的病入膏肓了啊!
就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跑似的。
“那个贱人在哪里,还不赶快把她拉出去,我要把她碎尸万段!咳咳......”万岚气急败坏地跺脚,好不容易说完一句话,感觉下一秒就要归西一样,咳得她差点憋气。
也不知道她这个咳嗽会不会传染,反正看她身边的那些个丫鬟,不由自主地就偏头往旁边躲了躲,生怕万岚喷出来的口水溅到她们的身上。
许婉宁就站在万岚的身后,看她咳成这个样子,她恨不得放声大笑。
不过她现在是个俘虏,还是不要太张狂的好,毕竟在万岚的手上,还是低调一些。
丫鬟在酒桶里扑了个空。
“老夫人,人不见了。”丫鬟们面面相觑,转头汇报,看到万岚身后的人,眼睛瞬间睁大,她们还来不及说话,许婉宁就率先射出了针。
两个丫鬟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那针淬了迷药,没有两刻钟醒不过来。
万岚刚要回头,她身旁的两个丫鬟也跟着倒地,也一动不动了。
“就剩你了。”许婉宁的手镯里,总共有十根银针,这才刚刚用掉四根呢。
万岚惊惧地回头,看到许婉宁转着手镯,指着她。
她也猜出来了,身边的人昏迷,都是那手镯搞的鬼。
“你想干什么!”万岚手里头还拄着拐棍,强力地支撑着她堪堪要倒的身子,面,面目狰狞,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光线不太好,许婉宁瞧着万岚有点黄。
脸色蜡黄,再加上她整个人颤颤巍巍的,就跟病入膏肓的人一样。
万岚肯定是病了。
“我想干什么?不是你把我请过来的吗?”许婉宁没答,反而问她。
万岚面目狰狞,指了指自己:“我现在病了,大夫说我得了肝痈,活不过半年。”
“你得病?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你得的病。”许婉宁故意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
“跟你没关系?”万岚哭吼道:“就是因为许迦来给我治病,我的肝才发病的,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我大哥给你治的是鹅爪风,又没动你肝脏,卫老夫人,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肝痈是吃了我大哥的药得的?”
万岚愣住了,许婉宁继续说道:“你没有证据吧?就因为你吃了我大哥的药,你病了,就怪我大哥的药,那照你这么说,你怎么不说是你这么多年鹅爪风,侵蚀到你的肝脏了呢?自己不会治,就来说别人开的药不行,这大夫可真会推卸责任,他要是能早些治好你的鹅爪风,说不定你的肝还好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