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庄的行情?
马威愣住了,他不知道啊。
况且......
“都是江南县的莲蓬,行情应该,应该差不多。”马威擦了擦头上的汗。
不只是因为天气热,更是怕得流汗。
“差不多?”
裴珩不怒反笑了,“好一个差不多,莲州一支莲蓬两个钱,品相好要三个钱,相隔不远的梁庄,莲蓬却价低得可怕。
三十枝莲蓬就只卖二十个钱,还无人问津,老百姓宁愿把莲蓬烂在地水里,也不愿意去采摘,因为这赚到的钱连最基本的生计都维持不了,他们只得离开村子,到外面去讨生活,好歹能有份收入。在你看来,却是人穷志短。”
裴珩眼神越发犀利,“马威,你身为江南县父母官,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有老百姓连药都吃不上,连饭都不饱,你于心何忍啊!”
马威怕得要死,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大都督,下官,下官错了,错了,大错特错。下官一定改,这就改,立马改。”
裴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希望马县令说话算话。”
马威在江南县待了四年,除了有之前历任县令打下来的好基础,他的个人能力也不容小觑。
再加上有裴珩在旁协助,很快,如何发展那些穷地方的思路就出来了,再加上,有许婉宁的支持,也就是许家商铺的支持,马威如有神助。
只要能让老百姓的东西卖出好价钱,其他事情衙门全包了。
钱,人,和专家,都派到了需要他们的地方,挖沟渠,清淤泥,摘莲蓬,派马车,送冰块,最快最大的马车,在采摘了第一车莲蓬之后,一路狂奔。
许骞也很快接到了第一车的莲蓬。
怎么卖,宋夜生也早就给了他办法。
新鲜的莲蓬,又甜又嫩汁水也不错,京都根本吃不到这种新鲜的水果,六个铜钱一支,有钱人家争着抢着买。
毕竟一个莲蓬没几口就吃完了,要想吃得尽兴,一个姑娘家,不吃三四枝是吃不尽兴的。
新鲜的莲蓬有多少卖多少,除了路上的开销,江南县的老百姓,都能赚两文钱一枝。
关键是还有了稳定的销路。
而那些口感差一些不适合生吃的莲蓬,则等长老了之后,剥出来,莲子莲心分开售卖,又给老百姓多加了一份收入。
官府则负责做一些环境上的整改,淤泥清掉了,由官府和许婉宁一人出一半购置的鱼苗也撒了下去。
鱼是适合江南水质的鳜鱼,肉质鲜美鲜嫩刺少,小孩也能吃。
短短的时间内,江南县风光依然风光,可这风光,还照在了穷苦的老百姓身上。
川子有了奔头,辞了宁生客栈的伙计,专门回家养鱼去了。
第989章
一时之间,老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大恩人,住在宁生客栈。
许婉宁和裴珩声名鹊起,天天都有老百姓自发地到客栈去拜谢二位。
二人做得高调,暗卫不可能不知道。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也送到了璋和帝的御案上。
看得璋和帝嘴角抽抽。
暗卫被雷劈死了一个,裴珩在江南,夫妻二人帮助老百姓解决了莲蓬的销路,还劝官府挖沟渠,清淤泥,带领百姓致富。
老百姓感恩戴德,自发地去往他们住的地方拜谢,暗卫想要查他们前段时间的行踪,也根本无从查起。
种种证据证明,裴珩他们一直都在江南县,不曾离开过。
璋和帝看了看落款,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在回京都的路上了。
他将密信往桌子角上一丢,用力过猛,密信掉在地上,尹公公连忙弯腰过去捡拾。
就捡拾的功夫,密信上说二人一直在江南县,尹公公眉眼微不可见地弯了弯,紧接着就恢复如常,将密信放在了桌角。
“卫坤那边来信了没有?”璋和帝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有人在敲门,“皇上,莫统领来信了。”
“呈上来。”
尹公公快走两步,到门口取了信,交给璋和帝。
璋和帝很快拆了信,看过之后额头青筋凸起,雷霆大怒,“混账,竟然敢私自开采金矿,立马去信给莫汉桥,让他将卫坤卫羌二人押回京都,打入天牢受审。”
尹公公默默地站在一旁,长舒一口气。
梅山县。
许迦还在守着仇三怪。
仇三怪一直都很老实,老实到每日焉哒哒的,让人觉得他不会逃跑。
可一夜,终究还是让他跑了,他手上的绳子被割断,还沾着又黑又红的血迹。
地上还留着一块碎掉的瓦片,小到根本无法发现。他就是用这块小到不能再小的瓦片,割断了绳索。
跑了。
许迦只得告诉莫汉桥。
莫汉桥气得破口大骂,“他一跑,裴珩所做的事不就功亏一篑了吗?你这是要玩死他啊。”
许迦也愧疚得要死,“我去找。”
“你找什么找,城门已经开了,他要跑早就跑了,还会等着我们去抓他嘛,又不是畜生,不知道是陷阱还往里头跳。”
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大人,有人潜入了于荣山的房间。”
“看清楚样子没有?”
“他挺眼熟,好像是通缉令上的仇三怪。”
莫汉桥转头看了呆愣的许迦一眼。
“你小子,命还挺好,走,一块去看看,是不是仇三怪,他一个土匪,跟朝廷命官又有啥关系。”
第990章
莫汉桥好奇地很。
于荣山不是于荣山,会是谁呢?
或许,去找他的仇三怪知道。
夜幕降临,梅山县陷入了黑暗之中。
县衙如今除了住着于荣山之外,后面院子里还住着两拨大神,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大官,在这些大官的眼皮子底下,于荣山每日里不敢造次,除了公务就是公务,连点花花肠子都不敢有。
从莫汉桥来了开始,直到现在,有好几十天都没尝过女人的味道了,于荣山气是叹了一口又一口。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啊。
也不知道那几尊大神什么时候离开,他都快要忍得不行了。
这夜里天气又热,一身的火气没地方发泄,于荣山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咔哒。”
这时,细微的声音传来,听得于荣山皱眉,他立马坐了起来,大喝道,“什么人?”
外头没人回答,紧接着传来一声猫叫。
“喵。喵。喵......”
县衙没有养猫,估计是外头的野猫抓老鼠抓到县衙里头来了。
于荣山不怒反笑:“也就你这种小畜生敢擅闯县衙,我还不能拿你怎么样。”
于荣山只得继续躺下,酝酿睡意。
“吱嘎。”这时,房门传来细微的晃荡声。
于荣山刚有点睡意又被打扰,发怒了,破口大骂:“你个死猫,还敢进来,还真就不怕本官扒了你的皮!”
“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真是浸淫官场多年,就忘掉自己是什么来头了。”一道声音不咸不淡地传来,当即就让于荣山滚下了床。
“大,大哥!”
于荣山刚爬起来,说话的人就已经到了面前。
不是逃跑的仇三怪,又是谁。
于荣山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大,大哥,你不是......”
仇三怪一脸怒火,恶狠狠地瞪着跪在他面前的于荣山,可能是觉得光是盯着不解气,突然一脚踢了过去,踢到于荣山肩膀,一脚就将人给踹翻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死了?”
“你当着朝廷命官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我带着弟兄们在梅山里头看守大牢,日日夜夜。知道梅山的弟兄们都死了,你长舒了一口气吧?知道你身份的人越来越少,你这官也做得越来越稳当了,是不是?”
于荣山在得知梅山的那些弟兄们的死讯的时候,他确实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以为所有的弟兄们都死了,谁曾想......
还有最难缠的这个。
“大,大哥,我真的没那种想法,弟兄们死了,我也很难过,我也在找凶手,可是他们太狡猾了,我找不到啊!”于荣山哭着说道:“后来,精卫统领来了,卫大爷卫二爷也来了,我只能先将他们陪好,送走,再来给弟兄们报仇啊!”
于荣山哭嚷道,他膝行两步,走到仇三怪的跟前:“大哥,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杀的弟兄们,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会把他们找出来,给兄弟们报仇。”
仇三怪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第991章
那群人太狡猾了,在他的面前从来没有透露过半分的信息,他想猜,也猜不出来,不过......
“若是让我看到那群人的脸,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仇三怪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大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于荣山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些人抓了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仇三怪直接走到了于荣山的床上:“这些天,又饿又困又渴,我在你这里休息一段日子,等送走了那群人,我跟你一块找人。”
他径直往于荣山的床上躺下。
身上还混着血腥,头发乱糟糟,衣裳不整,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汗馊味。
已经过惯了太平日子的于荣山皱皱眉头:“大哥,我在县衙外头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宅院,要不你先去里住一段日子?”
“我为什么不能住衙门?”
“大哥,衙门里人进进出出,我是担心你被那些人认出来。”于荣山担忧地说道。
“认出我来?”于荣山冷笑:“通缉令上没你的画像?你怎么就不怕?你信不信我跟精卫那个什么统领一嚷嚷,我活不了,你也跟着得一块死。”
“大哥。”于荣山大喝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杀意,紧接着又恢复如常:“大哥,我是替你考虑,县衙人多,那些抓捕人犯的通缉令每年都贴在县衙大门口,您的画像更是首当其冲,他们很多人都记得你的样子。
要是被他们发现你在我身边,你跑不掉,我也没活路。可若是你好好躲起来,我就有办法让大哥后半辈子锦衣玉食,也能想办法给其他弟兄们报仇雪恨。”
仇三怪盯了于荣山一会儿,“好,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有什么花花肠子,老子要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大哥放心。”于荣山毕恭毕敬地低头颔首,就在仇三怪路过他身边,往大门而去的时候,于荣山突然一个箭步扑了过去,手里用了一根什么东西套住了仇三怪的脖颈。
仇三怪还没来得及挣扎,只得用手去抓,可那东西已经碾进了皮肉里,皮肤处渗出血来。
似乎再一用力,他就要身首异处。
“是琴弦。”躲在暗处的莫汉桥想起了一个人。
“他是采花大盗丁三弦,真名叫什么无从得知,只知道他杀人只用三根弦,传着传着大名就不知道了。”
莫汉桥冷眼盯着丁三弦,“此人奸杀过数十个女子,是通缉榜上前几名,可后来此人不再犯案,此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他在这里。”
仇三怪快要死了。
“那现在我们要不要过去救人?”许迦问
“救什么救。”莫汉桥摇头:“这种人,死不足惜。再说了,我们要的是知道梅山的人证,所以才留下仇三怪,可咱们现在有丁三弦,仇三怪就不用留了。”
莫汉桥眼神精亮:“他认得阿珩,这个人留下,就是一个祸害。”
等仇三怪一死,裴珩来过梅山县的事情,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于荣山......
不,应该是丁三弦狠狠地拉着手里的琴弦,琴弦已经陷入了仇三怪的皮肉里,血殷殷地渗出来,仇三怪刚开始还能挣扎。
可他最近这段日子吃不饱睡不着,体力早就透支,哪里是吃饱喝足的于荣山的对手,慢慢地,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接着,就双腿一蹬,两眼一翻,一动不动了。
丁三弦还用力地拉着琴弦,等确定仇三怪已经咽气了,丁三弦这才抽回了琴弦,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一边盯着仇三怪的尸体,一边擦拭着手里的琴弦。
第992章
“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丁三弦将琴弦又重新收回了腰间,踢了踢已经断气的仇三怪,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知道我身份的人除了那两个人,全部都死光了。其实当多了好人,我是一点都不想过被人追杀的日子了。你且放心吧,杀兄弟们的仇人我一定会找出来的,也算是报答你当年,收留之恩。”
“啪啪,啪啪......”
突然,鼓掌的声音传来,一声,两声。
丁三弦的脑筋都绷紧了,头皮发麻:“什么人?”
“我啊。”莫汉桥挑开帘子,走了进去,“于大人,我听到你这有动静,过来瞧瞧。这是做什么?于大人这是杀人了?”
丁三弦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他笑笑:“大人,大喜啊!此人是仇三怪,是通缉令上的头号通缉犯,下官日日看通缉文,早就将这个人的样貌记在脑海之中,今夜此人竟然来到我的院落,要挟持我出城,好在下官有些功夫在身,这才将他反杀!此人是头号通缉犯,杀了就是为民除害。”
好一张伶牙俐齿啊。
要不是莫汉桥从头到尾都听到二人的谈话,丁三弦这番说辞,他都要信了。
“是要为民除害呢,还是为己铲除同盟?”莫汉桥笑着问他。
丁三弦面色不改:“下官不知道大人说什么。”
“那我就说清楚一点,丁三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的本名。”
丁三弦脸色终于大变,“莫大人说什么呢,下官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你过去奸杀良家女子数十人,朝廷一直要抓拿你归案,可你却突然失踪,原来是冒领了别人的身份来当这个梅山县令。”
丁三弦一直都在打太极,莫汉桥也不愿意跟他斡旋,直接开撕!
“大人有证据吗?无凭无据,大人可不要诬赖下官。”丁三弦冷笑道,全然没有将莫汉桥的指责放在眼里:“大人拿不出证据,那就是污蔑。大人是四品官员,是朝廷命官,下官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可那也是正儿八经通过科举入仕的!苍天可表,日月可鉴!”
莫汉桥觉得自己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之前是于荣山的时候,这人唯唯诺诺,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他故意示弱的伪装。
于荣山、丁三弦,一直都是一个人。
光凭三根弦,根本就不能定丁三弦的罪!
丁三弦也正是知道这点,所以他根本就不怕莫汉桥。
要想确定于荣山就是丁三弦,要先证明于荣山不是于荣山。
莫汉桥静静地在一旁坐下:“是嘛?我听说于荣山考科举之前,右手不小心受过伤,临到考期,他不得不学习左手写字,于大人可会用左手写字?”
丁三弦沉着对答:“莫大人也说是考科举时学会的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忘记了。”
“好一张利嘴。”莫汉桥给他鼓掌,他起身,笑得得意洋洋:“我刚才骗了你,我们找到了于荣山的家人,他们说于荣山天生就是左右手互用。他吃饭用右手,写字用左手,所以,无论他右手受不受伤,他一直都用的是左手写字,可你,吃饭写字一直都用的是右手。所以你不是于荣山,你会用三弦杀人,所以你是采花大盗丁三弦。”
丁三弦终于慌了,“你胡说,他的家人我明明都弄死了。”
室内一片寂静。
针落可闻。
确实,于荣山的父母妻儿全部都死在了来梅山团聚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