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不上没关系,只要我当官一日,就要为民做主。”王兴民说:“莫仁好吃懒做,贪图富贵,阴险奸诈,能算计你,自然也能算计你的儿子。而身为母亲的你,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亲骨肉遭人算计。”
“王大人说的极对。他没有做过大奸大恶的事情,律法制裁不了他,可让他活着,只会成为我儿的累赘,那就只好我自己动手了,让他消失,这样我儿就不用再面对这样一个恶心的臭虫了。”
沈清云绝望地闭上双眼,任凭泪水划过脸颊。
“王妃,你糊涂啊。你大义灭亲亲自揭发谢正渊私藏龙袍的罪行,你是有功之臣,皇上赏罚分明,你罪不至死的。你还可以看着余那孩子娶妻生子,含饴弄孙,承欢膝下。可你现在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糟糕呢。”王兴民叹气道。
“我让余之不干不净的来到了这个世上,我没有一日不做噩梦。担心事情暴露会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我整日里提心吊胆,可可当事情真的暴露了,我却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当世子有什么好的,当王妃有什么好的,过得不开心不如意,不如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只求王大人,看在我沈家对大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暗中护着点我儿。”
“王妃请放心。”
“那我可以安心去死了。”沈清云如释重负,“这么多年的枷锁背在身上,真的好累呀。”
第1465章
王兴民还在劝,“王妃,话不是这么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在,余之也,也......王妃......王妃......”
沈清云吐出两口鲜血,仰头往后栽去。
苏毅动作极快,绕到沈清云的身后,将她慢慢地放在地上。
沈清云倒在雪地里,她吐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夺目的红,看得瘆人。
“快快快,大夫,快去请大夫!”王兴民喊道。
沈清云摇头,“不,不用了,我吃的是剧毒的药无,无解的!跟,跟莫仁一样,七窍流血,华佗难医!”
“你这又是何必呢。”王兴民叹息:“如今余之,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那么放心不下他,他以后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有这种爹,不如没有。”沈清云咳咳两声,目光看向紧闭的房门,眼里都是泪。
她的口眼耳鼻不停地往外流血,她只得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却依然固执地朝着房门的方向,手抬起来,也朝同一个方向伸去。
那里头,有她到死都放不下的人。
“余,余之啊......娘,娘......”
手无力地垂下,搭在了雪地里,头无力地偏向一旁,看着的,还是房门的方向。
“娘,娘,娘啊!”
屋门突然被大力地推开,谢余之冲了出去,脚下一滑,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浑身是雪,他几乎是爬到沈清云的身边。
“娘,娘,娘啊,儿子错了,儿子错了,你回来啊,儿子只要你,儿子只要你啊!”谢余之抱着沈清云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儿子错了,你回来,儿子听话,你回来啊!”
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沈清云听不到了,更回不来了。
“娘啊,你回来啊,你回来啊,儿子知道错了。娘啊......”
谢余之抱着沈清云的尸体,坐在雪地里,悲怆地哭着。
王兴民说任何话都是苍白的,只得离开:“就差一点点,王妃若是知道谢余之原谅了她,也该瞑目了。”
“大人,您不必自责。”苏毅说道:“从王妃出来,谢余之就一直站在门后,他应该听到了王妃说的那些话。”
“他就在门后?”
“是的,从王妃与我们说话,他就站在门后。”
王兴民突然笑了,“原来如此。看来真的只有死亡,才能让人忘记仇恨。亲爹亲娘也不例外。”
过了两日,王兴民才意识到,他说的这句话又不对。
谢余之要去安葬沈清云,王兴民就提了一嘴,“那莫仁的尸体......”
“我又不认识他!”谢余之一脸的厌恶:“什么不相干的人,与我何干!”
第1466章
“可......”
王兴民还要说什么,谢余之已经走远了。
到后来,谢余之将沈清云的尸体埋了,莫仁的尸体他问都没问一句,就像是没这个人一样。
看来,死亡也不能让仇恨一定消亡!
王兴民还想找他聊一聊,劝劝他,毕竟是他亲爹,可王兴民左等右等没等到,再去看他屋子,东西也都带走了,就此消失了。
“他娘给他留了那么多值钱的首饰,这辈子也衣食无忧了,但愿他能走上正途,不会因为这事歪曲他的心智!”
王兴民将这事汇报给裴珩,裴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若是以后找到他,让人多护着些。”
“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王兴民说道:“谢正渊的事情也处理地差不多了,这几日莫大人就要先押送他们先回京,我就在凉州城等着京都那边派来的知府到了,我也走。”
“嗯,这边就辛苦你了。”裴珩起身。
“不辛苦,都是大人在旁边提点我,不然的话,谢正渊的案子没有这么容易解决。”王兴民心虚的很,事儿都是裴大人做的,他就捡现成的功劳,想想都觉得于心难忍。
“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推辞做什么。”裴珩拍拍王兴民的肩膀:“你有一颗为老百姓的赤子之心,这么多年还一如既往,推你上去,是给老百姓造福!”
“多谢大人的教导,我将一辈子不忘。”
“别忘!”裴珩看了他一眼,看的王兴民心猛地往下一沉:“你若是忘了,我怎么送你上去的,我就能怎么拉你下来。”
“是是是,是是是。”这一下子,王兴民就汗流浃背,“大人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就是给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不为老百姓做主的话,不用您,我自请辞官,回家种红薯去!”
一刻钟之后,裴珩和许婉宁就坐上了马车,马车出了城门之后,一路往京都的方向而去。
在凉州的地界上,还是漫天飞雪,马车艰难前行,等一过凉州地界的那块石碑,一边是白,一边是黄。
马车在凉州地界上停了。
看看后面,又看看前方。
后面是漫天的白,已然深冬,前方是入目的黄,刚刚深秋。
漫山遍野的黄,像是铺了一层黄色的被子,宽敞的大路,也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在上头,嘎吱嘎吱响。
马车一路疾驰,风带着丝丝凉意,厚重的车帘子挡住了秋风,马车里舒服的很。
陈望在外头赶着马车,白鸽白雀跟裴珩许婉宁坐在马车里,到了吃饭的时候,白鸽拿吃食出来,突然就愣住了。
“白雀,这是你买的?我咋不记得我买了这东西。”
那是一罐子腊鱼。
用酿的米酒的酒糟拌出来的腊鱼,油炸过的,白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凉州的老百姓会把鱼肉油炸,酒糟一拌,能吃一整年,又咸又辣鱼肉又硬又有嚼劲,极对白鸽口味。
第1467章
新鲜的鱼腌制后,晒干,剁成小块,放在油锅里炸,炸熟之后,捞起来滤油,再将酒糟炸一下,搅拌,按照口味加入辣椒粉,用油浸泡着,可以从年头吃到年尾。
上一次白鸽在一户人家里吃饭,那户人家就端出来这么一罐子酒糟鱼,白鸽连吃了好几块,下饭得很,后来她想到集市上去买些回来,却无功而返。
酒糟鱼好吃,麻烦,还费油,一般的老百姓家中不会做,做了也就是打牙祭,根本不会放到集市上去卖的。
白鸽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没想到自己的袋子里竟然有这么一大罐子。
白鸽流着口水地望着这一罐子酒糟鱼,又惊又喜:“白雀,你买的?”
白雀摇头:“我不知道啊,不是我买的。”
她掀开帘子问陈望:“你买的?”
陈望摇头:“买什么?”
也不是他。
“奇怪了,那这罐子酒糟鱼能凭空地变到我袋子里来?”
白鸽虽然充满了疑惑,不过很快就开心起来。
许婉宁等人都觉得这酒糟鱼太咸,太硬,咬不动,就只有白鸽一个人抱着个罐子,几块鱼肉就能吃上一碗大米饭,就这么回到了京都。
回到京都已经是深秋了。
秋风瑟瑟,出去时还穿着单薄的秋衣,回来已经有人穿上薄袄子了。
经历过凉州城提前过冬,回到京都也不是不能适应。
裴珩此番出去,是请个病假休养身体的,回来之后,自然要回宫向璋和帝销假。
许婉宁则回了离园。
“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门房的人大声呼喊着,红梅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夫人,夫人。”
“近来家中可安好?”许婉宁拉着红梅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看她眼睛都红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怎么又哭了。”
“奴婢是高兴的。”红梅擦了擦眼泪,“老夫人和小公子都不在家中。”
“去哪里了?”
“今儿个放榜,老夫人带着小公子去看榜去了。”
许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什么榜?”
“秋试啊。”
许婉宁这才反应过来,喜出望外,“那我也要去看看。”
“奴婢陪您一块去,许老爷许夫人还有庭哥儿都过去看了。”
许婉宁连衣裳都没有换,又重新出了门,坐上马车,往顺天府方向而去。
走到离顺天府还有五六百米的地方,马车就过不去了,太多人了,别说马车了,就连人都只能靠挤的。
第1468章
“请问,榜单出来了吗?”红梅扶着许婉宁,艰难地往里头走。
“没呢,出来了哪里还有这么多人。我的天啊,这人怎么这么多啊!我都快被挤扁了。”
自然人多了,考试的是一个人,可来看榜单的就不只一个人了。
不只是考试的人要来,考试的学生的父母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要来,不考试来感受下喜悦和紧张的老百姓也不在少数。
“也不知道今年这案首会花落谁家啊。”
“听说今年的卷子特别的难,那考官都说了,谁出的卷子,光是题目啥意思都让人想八百回。”
“说是题目的字都认不全啊!这得是什么样的生僻字啊!”
“我也听说了,考场上,好多人都哭了,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也不知道是熬肿的还是哭肿的。”
“听说今年有个七岁的娃儿都来考试了,这不是来受打击的嘛。”
红梅一边护着许婉宁,一边往里头挤,身边的人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许婉宁听到那个七岁的娃儿,知道说的是安哥儿。
“安哥儿考试那天,可还开心?”许婉宁边挤边问红梅。
“开心啊,那三天,安哥儿都开开心心的,每天早上老夫人和我们送安哥儿进考场,下午考完了,老夫人又来接安哥儿回去,那三天我们都是在梨花楼吃的饭,彭福亲自开的小灶。”
许婉宁这才放心:“那就好,我和他爹又不在他的身边,卷子又那么难,我还怕他受打击呢。”
“那怎么会。也不看看小公子是谁生的!”红梅得意洋洋,看着自己的主子,那叫一个崇拜。
许婉宁心情大好,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要贴榜单的墙前。
她刚要找人,突然就狠狠地被人撞了下,一旁的红梅立马将人拉住,还没开始说话,就有人破口大骂:“你个小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你跑来凑什么热闹,滚开,快滚开!”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在许婉宁看不到的方向,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安哥儿的声音。
红梅正要上前去,被许婉宁给拉住了,“先别急,看看安哥儿自己如何处理。”
她就躲在人群里头,看到安哥儿跟刚才不小心被他撞到的一个男子道歉。
男子一脸的倨傲,“你撞到我了,说两句对不起就行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儿个要是把我撞伤了,你赔得起嘛!”
大越对读书人很是尊敬,别说考上秀才了,就是考上童生,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您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带您去医馆看大夫,若是被我撞出的伤,多少医药费我都会出,您放心。”安哥儿有着这个年纪所没有的冷静和睿智,又给男子鞠了个躬,恭恭敬敬。
“我放心什么,你这要是撞坏了我脑袋怎么办?我这个脑袋,可是要考秀才,中举人,当状元的脑子!你撞坏了,你赔得起嘛!”
裴长安很确定,他刚才被人撞到的时候,轻轻地往这个人身上靠了靠。
“我说年轻人,别得理不饶人,人家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人家撞你也不会有多大力气,就算撞了,今儿个这么开心的日子,大家都是来等着看榜的,别让这种小事影响了自己的好运气。”一旁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头发就已经白了一小半了,说了句的比较中肯的话。
年轻男子刚二十出头,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关你什么事。我说你这大把年纪了,是来看你的榜,还是给你儿子看榜啊?要是看你的榜,你这么大年纪都没考上个秀才,也太失败了吧。”
中年男子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甩衣袖走了,“不可理喻,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年轻男子呵呵笑:“你什么脑子,跟我的脑子比,要是到你这个年纪还考不上秀才,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第1469章
“就是,一大把年纪,头发都白了,胡子一大把,我要是考到这个年纪还考不上,我也不活了。”年轻男子身边还跟了两个同伴,指着年纪大点的男子嘲讽。
他们的嘴巴恶毒,说出来的话如利箭一般伤人。
裴长安眼神扫向年轻男子,有些无辜地说道,“我没有你那么高,我只能碰到您的腰,我没办法撞到您的脑子,除非你的脑子长在你的腰上。”
年轻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刚才这个小孩儿看自己的眼神特别狠辣,可再定睛一看,明明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娃儿。
“哈哈哈。小孩儿,说得好,我可看到了,人家就轻轻地挨了下你的腰,你说撞到了你的脑子,你的脑子莫不是长腰上?是那两个腰子吧?那你脑子也太小了。”
“哈哈哈。”
刚才嘲笑别人的人,瞬间就被别人嘲笑。
年轻男子挥舞着拳头,一脸怒气:“你什么玩意,要你在这里出头,你知道老子是谁嘛!说出来吓死你。”
“我管你是谁,这是顺天府门口,谁有理就帮谁!”
裴长安朝帮他说话的人深深地鞠了个躬:“谢谢这位大哥替我说话。”
“小娃儿,谢什么,你又没有错,是他胡搅蛮缠,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你也是被人推了一把,这才不小心撞到了他,这又不能怪你。”
“要你多管闲事,你算哪根葱,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年轻男子气急败坏。
“你们知道他是谁嘛?说出来吓死你们!”
“天子脚下,卧虎藏龙,年轻人,劝你们别太嚣张。”又有人看不下去,说道。
“我嚣张?我嚣张起来,让你望尘莫及。我乃......”
他还没有说完,顺天府的大门就被打开了,里头有人抬着红榜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快让开,快让开。要贴红榜了。”
年轻男子拽着裴长安:“你不准走,等我看了榜单,我再好好地修理你。”
他拽着裴长安的衣领,裴长安一脸的平静。
“我不会走的,因为我也要看榜单!”
年轻男子低头,看了眼裴长安,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你们听,你们听到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许大哥,听到了,听到了,他说他也要看榜单,哈哈,这娃儿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就是,吹牛也不怕吹破了。这么小的年纪就去秋试,我说小鬼,你知道龙行龘龘怎么读的嘛!”
裴长安知道了,这个年轻男子姓许。
他有什么资格姓许。
许婉宁就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出手。
看到安哥儿冷静沉稳的样子,许婉宁很期待,他到底会怎么解决。
榜单张贴好了,有人从后面往前面看,有人从前面往后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