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觉短,很快就起来了,来到屋子外头一看,见白鸽苏毅坐在屋檐下头,相互依偎着睡着了,有些不忍。
他将二人喊醒:“我说你们别在这里做无用功了,这雨没事的,你们回去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么冷的天,别沾了水汽生病了。”
苏毅擦擦眼睛,站了起来:“老人家,您不走,我们也不走,直到确定安全了,我们才会离开。”
白鸽也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身上披着的衣裳,是苏毅的厚袄子,他还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寒风细雨中呢。
她连忙起身,将盖得暖烘烘的袄子披在苏毅身上,“天儿冷,你别冷着了。”
苏毅被白鸽关心着,心里暖洋洋的,听话地“嗯”了一声。
老人家看了白鸽一眼,劝她:“小姑娘,劝劝你男人,回去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这个老头子不会走的!”
白鸽脸被涨得通红,羞赧地直摇头:“他,他不是我男人。”
“不是你男人?”老人家的目光在苏毅和白鸽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会心一笑:“现在不是,将来可就说不定咯。算了,你们爱咋样就咋样,别来烦我老头子就成。”
老人家走了,苏毅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后头,他回头,就看到白鸽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羞得跟充血一样,低着头,盯着脚尖,手搓着衣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苏毅摸摸后脑勺。
他是开心了,可人家姑娘家,面皮薄,她听到这话,该有多尴尬啊!
“那个,白,白鸽,你就,就当没,没听见。”苏毅挠头。
白鸽抬头,瞪了苏毅一眼,然后哼了一声,“行,我就当没听见。”她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毅:“......”
昨夜平安度过,如今天又放晴了,艳阳高照。
宫里头来了旨意,让王兴民撤退,将老百姓送回村子里。
苏毅到的时候,王兴民正盯着面前的纸张,看着出神。
“大人,您在想什么?”苏毅直接问道。
王兴民指着圣旨说:“宫里头来了旨意,是皇上的意思,让一切回归原样。”
“是让那些老百姓回家,咱们回去?”
“嗯。”王兴民将信给了苏毅:“你自己看看吧。”
苏毅看过之后,就问王兴民:“大人,那您的意思呢?”
“圣意不能违抗,只能回去。”
第1799章
“可是大都督说,这一场雨下到现在,今天是最关键的时候了。”苏毅担忧地说道:“就连多等一天都不愿意等了吗?”
“圣意难为,我也没办法啊。”王兴民说:“咱们只能拖着了,看能不能把今天拖过去。”
“大人,您拖着宫里头的人,属下拖着那些百姓,说什么也要得等这一场大雨过去啊!”
确实,断断续续,已经连下了十天的雨了,时晴时雨的,这种糟糕的天气,都能要了人的命!
苏毅到避难所的时候,正看到白鸽在阻拦一些妇人。
“我们要回家,那是我的家,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家,我们要回家。”
“我家还有一桶衣服没有洗呢,泡在那里,再不洗都要发霉了,你们赔吗?”
“我家还有几只鸡没带出来呢,再不回去它们都要饿死了。”
“......”
白鸽拦着妇人,“再等等,再多等一天,明日,明日你们再回家,好不好?”
“今天明天有什么区别?这个地方我们是一天都不愿意待了,我们要回家。”
哪怕在外头,有吃有喝有住的,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们就想要回家啊!
“这一场雨还没有停,山上的泥土都已经松软了,若是再下一场大雨,松软的泥土混着雨水冲下来,你们的房屋保都保不住,若是你们在里头的话,你们跑得过吗?”白鸽好言相劝:“大家就等一天,好不好?”
“房子没了,那岂不是我们的家也没了?不行不行,我家还有东西呢,衣服被子桌椅板凳碗筷都在呢,我要回去收拾。”
“我也要回去。”
这群人竟然想着要回去收拾碗筷,真把白鸽气笑了。
白雀直接跺脚:“这群人,把自己的命当什么,都比不上几件衣服几副碗筷嘛!”
白鸽虽然被气得很,可还是要耐心地做工作:“大家都听我说,碗筷没了可以再买,可若是人没了呢?”
白鸽的劝说,根本没人听,这个时候,只要危险没来,她们只在乎那一点点利益!
苏毅在后头看着白鸽跟人说话,嗓子都嘶哑了,心疼得不行,上前跟众人解释:“各位放心,我们官府的人已经在加固山体了。还有,王大人说了,若是泥土冲了各位的房屋,顺天府免费给各位修缮房屋。”
这是王兴民给的最大的承诺了。
其他的给不了,修房子还是给的了的,再说了,王兴民也知道,若是顺天府没钱,去大都督面前哭一哭,说不定人家就给他漏点了。
听说有这等好处,那些妇人也不闹事了,叨咕着,反正就等一天,有吃有喝有住的,等着就是了。
陈渊到的时候,王兴民还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丝毫没有要撤退的意思。
“王大人是什么意思?皇上的旨意已经到了你的手上,王大人不回顺天府,这是要抗旨不遵吗?”
王兴民吓得瑟瑟发抖:“微臣不敢,只是......这一场雨下了这么多天,山上的泥土都松软了,微臣安排人去加固山体,可能会要一点时间。”
“岂有此理!”陈渊手里的剑指着王兴民:“王兴民,你不撤离,就是抗旨不遵,若是再不撤走的话,休怪我手中的剑不长眼了。”
王兴民被吓得瑟瑟发抖,“陈,陈大人,下官这就搬,这就搬!”
陈渊站了一会儿,嫌弃王兴民的人手脚太慢,他命人直接收拾东西。
“村民呢?让他们回去了没有?”陈渊剑收拾完了东西,又问起了那些已经转移的老百姓。
王兴民无奈,只能将人带过去,一处避难所,住了好几百人,男女老少都有。
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味道。
陈渊耳挥手,“都在这儿了?”
“还有一些没来的,基本上都在这儿了。”
陈渊大手一挥:“让他们搬吧,快一点,别误了吉时。”
什么吉时?
王兴民:“......”
第1800章
王兴民疑惑地问了一句:“陈大人,什么吉时?”
陈渊还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王兴民一眼,语气中充满了鄙夷:“王大人,要不,你去问问皇上?”
“下官不敢。”
陈渊冷笑:“给王大人半个时辰的功夫,将这里的人全部转移干净,半个时辰之后,我过来验收,若是耽误了皇上的吉时,王大人就等着皇上责罚吧。”
说完,他一扬马鞭,马的四蹄踩着泥泞坑洼的道路扬长而去。
王兴民望着陈渊离去的背影出神,苏毅着急地问:“王大人,难道真的要把这些人转移回家吗?那山上的泥土已经松了,若是再来一场暴雨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兴民冷着一张脸:“你我人微言轻,敢与皇上作对吗?”
“不敢!”苏毅连连摇头。
“哼。”王兴民望着陈渊离去的方向冷笑,眼睛贼亮。
他们这回,又跟老百姓说,让老百姓回家。
老百姓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们要走的时候,你不让我们走,说会有人身危险。现在我们不想走了,你又让我们走。
“当我们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有没有把我们当人看啊!”男人们扛完了沙袋回来,声音都嘶哑了。
“你们这群当官的,太不地道了,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你们现在想让我们走,我们偏偏不走了。”
老百姓赖着,一个都不肯走。
王兴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唉声叹气:“这是上面的旨意,我也就是个做事的,还不是上头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大家伙也不要让我们为难嘛。”
“你为难我们就不为难了吗?”老百姓怒道:“我们像是牲口一样,被你们赶到这儿赶到那儿,反正都是你们说的有理,没我们说话的份儿。”
“太欺负人了。先太祖曾说过,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王思敬民,罔非天允。你们现在把我们当什么了?不说尊重和爱护了,你们这是完完全全把我们当猴子一样戏耍我们呢。这天下怎么变成这样了。”其中一个上了点年纪,看起来读过不少书的男子深恶痛绝道。
“我们是人,我们不是猴,不是你们任意戏耍的牲口。大家都听好了,说好了明天走就明天走,不要让他们得逞。”
有人愤而怒吼,不少的老百姓都振臂高呼:“我们不走,我们不走。”
也不知道是谁,团了一个泥团,“砰”地砸到了王兴民的衣服上,泥团瞬间在他身上开了花。
“一群狗官!”
“狗官!”有人第一个喊,后来就几乎是义愤填膺了。
男女老少,一人一句狗官,王兴民和苏毅等人几乎是被老百姓攻击得“落荒而逃”。
顺天府的捕快人也不多,几十个而已,生怕愤怒的老百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守在外头,不敢离去,也不敢靠前。
“大人,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一些官员脸色铁青,“陈大人就给咱们半个时辰的时间,现在都过去一刻钟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牲口和东西,三刻钟哪里够啊!”
王兴民一脸菜色:“咱们好话都说尽了,他们不搬,我有什么办法啊!”
“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王兴民挠头,痛苦不已:“我小时,一家都是普通的老百姓,看过,经历过了太多的不平事。所以我从小就立志,要做一个好官,为老百姓办好事,让老百姓说我们好。可我真正坐上了这个位置,回过头来看,我又成了小时候的我深恶痛绝的那个人,我心里难受啊,我从来没想过戏耍他们啊!”
第1801章
王兴民直接掩面大哭:“我上不对不起皇上,下对不起黎民百姓,我没用啊,没用啊!”
他哭得捶胸顿足,悲痛欲绝,身边的官员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苏毅第一个过去安慰:“大人,您别伤心别难过了,这不怪您啊,您也是为了老百姓好啊。”
“是啊,大人,您心中装着老百姓,他们会知道您的好的。”
一个个都过去安慰,王兴民扑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没一个人劝得动的。
在场的人看着这么个大男人被老百姓气得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了。
陈渊兴冲冲到了,劈头盖脸就骂:“王兴民,让你将这些人转移回去,到现在怎么还没动静!你误了皇上的吉时,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嘛!”
帐篷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陈渊。
陈渊这才注意到,有人在哭,王兴民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红通通的,上前两步抓住陈渊的衣摆,“陈大人,是我没用啊,我愧对皇上啊。”
也就是说,那些人不转移,是他没用。
陈渊一甩衣袖,狠狠地将王兴民甩开,怒斥道:“没用的东西,此事我一定会禀告给皇上,让皇上看看,顺天府的府尹是个什么东西。”
他挑开帘子,冲了出去。
王兴民追了出去,还在假惺惺地喊:“陈大人,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就是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大人,现在怎么办?”苏毅担忧地说道:“我怕他们会对老百姓动粗。”
“过去看看。”王兴民擦干了眼泪,冷静得让人不敢相信,刚才那个哭了三刻钟的男人,这么冷静。
二人到了避难地,陈渊带着一队官兵正在呵斥老百姓。
“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各回各家,若是一刻钟之后你们还不动,就休怪我们动手了。”陈渊骑在马上,呵斥老百姓。
有人在人群中吆喝:“怎么?我们不搬,你们当官的还要打死我们不成?”
“我们的家现在泥土都松软了,这要是再下一场大雨,冲垮了我们的屋子怎么办?我们难道在家里等死吗?我们不走,就是不走!”
陈渊用马鞭指着蓝天:“这么大的艳阳天,不会再下雨了,你们的家都是安全的,你们放心。”
“你说会下雨就会下雨,你说不会下雨就不会下雨?你是老天爷?”
陈渊耐着性子:“钦天监已经看过天相了,这天已经晴了,必定不会再下雨了。”
“所以,让我们转移,是皇上的意思?”人群中有个人高声问道。
陈渊默了默,“是的,皇上怜惜诸位离开家,下这么大的雨,在何处都不如在自己家里舒心,所以让我,送各位回家,还希望各位尽快收拾东西,别误了回家的吉时!”
人群中的老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松动了,“皇上总不会害我们吧?皇上日理万机,还关心我们,既然他说安全,那肯定是安全的!”
“要不咱们就回家吧,我相信皇上,皇上不会害我们的。”
“收拾行李,我们回家吧。”
“离家这么多天了,还不知道我家那几只鸡咋样了。”
第1802章
“走走走,收拾东西,走了。”
有人带头,其他的老百姓也都从众,纷纷转身去收拾行李去了。
王兴民走了过来,红肿的眼睛露出崇拜的敬意:“陈大人高明啊,下官说破了嘴皮子,这些人都不听下官的,陈大人说几句话,这些人就都乖乖地听话了。还是陈大人厉害。”
陈渊嗤笑,望着谄媚奉承自己的王兴民,“王大人出身平民,按理来说是最懂平民想法的,怎么做了官之后,都不懂他们想要什么了呢?是官当的久了,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吧?王大人,人可不能忘本哦,原来是什么,就算换了一身衣裳,那也还是什么,改不了的。”
这是在嘲讽王兴民,当再大的官也摆脱不了泥腿子的出身。
王兴民像是没听懂似的,还给陈渊行了个礼:“陈大人说得极是。”
陈渊冷哼一声,到一旁休息去了。
苏毅白鸽白雀走到王兴民的身边,“大人。”
“你们这样......”王兴民招呼他们,轻声低语了几句。
避难所的老百姓开始收拾东西,他们带来的东西也不多,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了,就要走的时候,被王兴民拦住了。
“各位父老乡亲,稍微等等,你们是我们带出来的,按理应该由我们送回去,请各位诸位稍安勿躁,一个村一个村地排好队,我们这边派捕快送你们回去。”
王兴民将顺天府的捕快分成了三队,分别由苏毅、白鸽、白雀带队。
等三个村子的人都收拾好了,排好了队,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陈渊等的不耐烦了,“王大人,你搞什么名堂,这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还不让他们回去干什么?难道你想抗旨不遵吗?”
“下官不敢。”王兴民诚惶诚恐地说道:“下官只是想着,他们都是我们顺天府的人带出来,自然要由我们平平安安地送回去,看到他们平安到家,我才放心,不然的话,我于心难安啊!”
陈渊冷哼:“就你事多,速度快点!”
“是是是,这就收拾好了,这就走,这就走!”王兴民毕恭毕敬,转头问苏毅等三人:“都准备好了吗?能出发了吗?”
“我这里可以。”苏毅回答。
白鸽道:“我这里可以。”
白雀道:“我这里也可以了。”
王兴民一挥手:“那就出发!”
“出发!”
苏毅伤了右手,可他也扶着一老人家走在前头,白鸽白雀也分别扶着队伍里的老人家,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路慢腾腾的,毕竟老人家走不快,后头的村民等不及了,就想要超过去:“能不能走快一点?”
苏毅为难地说:“那也没办法啊,我手受伤了,我也不能背啊,老人家年纪大了,这路又滑,走慢点安稳一点嘛!”
“那你让我先走。”那人急不可耐地说道。
苏毅连忙摇头:“那个不行。老者为尊,老人家肯定要走前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