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高阳十分迷惑:麒麟为什么不给我派支援?究竟是过于高估我的实力,还是已经怀疑我对组织不忠,想趁这次机会让我死掉?
不,不太可能。
麒麟想杀我,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应该是麒麟另有安排,但出于某种原因,不方便现在让我知道。
既然如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事关黄警官的家人,就算没有组织增援,我也绝不能不管。
青灵盘腿坐在床上,全程听完高阳打电话,她问:“你为什么不把庄梅是生兽的事告诉麒麟。”
高阳不答反问:“你认为,今晚抓走苏老师的人是庄梅?”
青灵冷冷道:“最好是,不然就说明还有其他生兽。”
高阳不敢细想:一只生兽就已经如此恐怖,再多来一只,觉醒者真能撑到打开终焉之门的那天么?
“不想了,先休息。”高阳看一眼青灵,“你睡床,我睡沙发。”
“好。”青灵也不客气,仰头就躺下,翻身背对着高阳。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高阳走向房门。
青灵没问高阳去做什么,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高阳为青灵关上主灯,换上朦胧昏暗的橘色壁灯,出门左转,走出舱房的廊道,来到高层的甲板上。
寂静的凌晨一点,甲板上没有其他乘客。
天狗盘着腿,坐在甲板边的护栏前,耳朵里塞着耳机。
天空月光灰蓝,漆黑的海水涌动着大片的磷光,海风吹拂,天狗没扎小辫子的头发往后摆动,清秀的少年脸庞格外落寞。
高阳没有说话,安静地走到天狗身边,缓缓坐下,陪着他吹起了海风。
过了大约一分钟,天狗微微歪头,摘下一只耳机,递给高阳。
高阳无声地接过,塞到自己耳朵里。
上一首歌刚好结束,接下来的歌高阳一听前奏就知道是岛国的歌曲,叫《我也曾想过一走了之》。
这歌情绪饱满,悲伤压抑之中藏着某种顽强的希望,有一种涅槃的哀伤之美。
听完后,高阳把耳机还给天狗。
天狗也扯下自己耳机,声音还是懒懒的,他眺望着远方的海平面:“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母亲是岛国人,所以我应该很熟悉那里。”
“不是么?”高阳说。
“不是。”天狗摇摇头:“我从没去过那。”
高阳有点意外,一时间不知该说点什么。
“我对岛国的所有了解都来自网络,我其实很讨厌那,却还要假装很了解那,就好像,我真的跟母亲在那生活过。”
天狗歪头看向高阳:“很可笑对不对?”
第493章
天狗的秘密
“为什么要这样做?”高阳不明白。
天狗低下头。
“不想说就不说。”高阳身体后仰,双手后撑,就这么吹吹海风也不错。
换以前,天狗肯定不会说。
曾经,他很多次想去一次岛国,见一见母亲的家乡,有两次,他甚至都买了船票,最后还是没勇气走上游轮。
可今晚的这场突发状况,让他来不及多想,回过神时已经在游轮上了。
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发生。
所以,把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一个并不算熟悉但还算靠谱的队友又何妨呢?
天狗抬起头,神色坦然地看向高阳,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因为我怕被人知道,我没有妈妈。”
接下来,天狗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故事并不长,两首歌的时间就讲完了。
在天狗的记忆中,自己的爸爸妈妈跟电视里的那些夫妻完全不一样。
电视里的夫妻们,要不相敬如宾、要不如胶似漆,要不风雨同舟,要不不离不弃,可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每天都在吵架。
歇斯底里、相互辱骂、甚至大打出手。
天狗四岁那年,爸爸和妈妈的感情彻底破裂,爸爸搬出家,跟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了一起。
妈妈跟天狗则还留在之前的公寓。
妈妈对天狗好么?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一点都不好。
有时候,妈妈会在麻将馆待上一天一夜,把天狗饿得头晕眼花,只能去翻垃圾桶里已经坏掉的面包渣。
在天狗的记忆中,小时候他每次吃饭都会把自己吃撑,直到吃不下为止,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顿饭会在什么时候。
有时候,妈妈会喝得烂醉如泥,吐得满地都是,然后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四岁的天狗,则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和拖把,打扫卫生,清理妈妈的呕吐物。
到了半夜,妈妈会忽然惊醒,然后发酒疯,哭天喊地,喊着做人没意思,下辈子做条狗也不做人之类的胡言乱语,最后邻居们报了警,她再因为半夜扰民被警察带走。
有时候,妈妈会带年轻英俊的陌生男人回家,一开始也是情投意合、甜言蜜语,可要不了几天,就会重复爸爸跟妈妈那样的争吵,然后妈妈再把男人轰出去,结束这段恋情。
天狗的妈妈,完全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可是很奇怪,天狗记住的,却总是妈妈对自己的好。
有时候,妈妈打麻将赢了钱,会点汉堡、薯条和可乐,然后陪天狗躺在沙发上看《老鼠和猫》。
母子俩一边大口吃着高热量食物,一边看着汤姆被杰瑞耍的团团转,然后开心大笑。
有时候,妈妈看到天狗被邻居家的熊孩子欺负,会冲上去照着对方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接着不可避免跟熊孩子的家长站在大街上吵架,一吵就是一小钟头,脏话粗语张口就来,跟泼妇骂街一样。
有时候,妈妈会在半夜惊醒,然后推开天狗卧室的门,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天狗哭泣流泪,妈妈不停地说着自己的迷茫和无助,人生太苦,不知道何去何从。
天狗还太小,听不懂妈妈的话,他只能紧紧抱住妈妈。
那时,天狗就想着,自己一定要快快长大,这样就可以保护妈妈,不让妈妈伤心难过。
在天狗四岁生日那天,妈妈给天狗买了一个很大的奶油蛋糕。
晚上,妈妈点燃蜡烛,让天狗许了个愿,然后吹熄了蜡烛。
这时,妈妈看着天狗微笑,脸色特别的平静:“小然,妈妈要走了。”
“去哪里呀?”天狗问。
妈妈想了想,说:“去岛国。”
四岁的天狗不知道“岛国”是哪里,还以为它跟“麻将馆”“超市”“面馆”“公园”一样,他以为妈妈只是离家一会,很快就会回来。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天狗问。
妈妈拿起塑料叉,慢条斯理地给天狗切蛋糕:“妈妈不回来了。”
“为什么?”
妈妈笑了笑:“因为妈妈要回家了,所以不能带上你。”
“妈妈……”天狗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了:“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晕倒,我也不要玩具了,我也不会被小志欺负了……我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妈妈,不要丢下我……”
天狗双眼通红,却不敢哭。
“小然乖。”妈妈还是笑,她摸摸天狗的头,“不准哭,不准追上来,知道了吗?”
天狗头上还戴着纸做的寿星帽,呆坐在沙发上,眼睁睁地看着妈妈起身,走向玄关,关上门。
以前,妈妈每次出门都会吹洗头发,换上漂亮裙子,站在镜子前涂口红,再拿上自己的钱夹、钥匙和香烟。
可这一次,妈妈什么都没有带,好像只是下楼去买个打火机。
天狗很想哭,想追上去,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是听话的小孩,他要听妈妈的话,不准哭,不准追上去。
天狗告诉自己,这只是妈妈对自己的考验,自己肯定是哪儿没做好,又惹妈妈生气了。
一定是这样的。
所以,我要做个听话的孩子,这样,妈妈才会回来。
天狗忍住眼泪,大口大口地吃起了妈妈切给自己的那一块生日蛋糕。
天狗吃完了,他觉得蛋糕真甜,真好吃,于是他像以前那样,把整块蛋糕都吃完了,只留下属于妈妈的那一份。
天狗吃得胃里鼓鼓的,肚子撑撑的,他一直在打嗝。
当晚,妈妈没有回家。
第二天,妈妈没有回家。
直到第三天,父亲出现,把饿得几乎昏迷的天狗接回新家,桌上,还有一块已经发臭的蛋糕,那是天狗留给妈妈的。
自此之后,天狗跟父亲和继母一起,第二年,父亲和继母为天狗生下一个妹妹。
父亲和继母的感情很好,他们就像是电视剧中的那些恩爱的夫妻一样。
而且,他们对继妹也没有偏爱,对天狗一视同仁。
天狗是在幸福的家庭中长大的,天狗对此很感恩,很知足。
可是,天狗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个东西。
那是自己四岁生日那天,妈妈在他心中留下的疤痕,一直没有愈合过的疤痕。
后来,天狗总是会想,已经回岛国生活的妈妈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组建新家庭,是否快乐幸福,是否还会在深夜惊醒然后无助地哭泣,是否也会想起那个一直在等她回家的小然。
这一切,天狗都无法得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了解岛国的一切,去试着想象妈妈在那里的生活。
他有时候甚至会幻想,平行世界中的他的另一条命运线。
在那条命运线中,妈妈带着他一起去了岛国,从此过上另一种生活。
后来,每当有人问起天狗的妈妈,问起岛国的事,他总能对答如流,就好像他是在那儿长大的。
天狗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人发现,他早就没有妈妈了。
第494章
煎熬
天狗讲完了自己的故事,高阳没有说话。
这时候,表示理解、或者安慰和鼓励、再或者开个玩笑,似乎都不太对。
他跟天狗一起眺望着远方深邃幽蓝的海洋,被游轮的船尾留下一道长三角形的波纹,再缓缓复原,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沉默了好一会,高阳才问:“你现在还会想她么?”
“想啊。”天狗仰起头,双手往后撑着夹板,声音懒洋洋的:“有事没事都会想,想着如果再见到她,一定要问她……”
少年微微眯眼,眼神有些忧伤,嘴角却在笑:“你为什么不爱我呀?”
……
半小时后,高阳回到舱房。
他轻轻推开门,柔和的壁灯下,穿着浴袍的青灵侧躺在大床上。
高阳只看一眼,就确定她没有真正入睡。
她的动作不够自然,呼吸声也很轻,不过是在闭目养神。
高阳不打扰,关上门,走进浴室。
高阳打开喷洒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并趁这个时间,复盘了一下近日发生的事。
二十分钟后,高阳换上浴袍,一边用干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出浴室。
他看一眼床上的青灵,微微一愣,虽然她仍跟之前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但这次高阳可以确定,她熟睡了。
通过她那舒缓、微沉的呼吸声可以得知,她睡得……还挺香。
一时间,高阳的精神状态也得以舒缓。
不知为何,每当他看到青灵这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女孩,非常享受地吃东西和非常安稳地熟睡时,就会有一种被治愈的感觉。
好像,不管生活多么艰难,永远会有值得的时刻。
高阳擦干头发,在沙发上躺下,缓缓闭上双眼,轻声说道。
“晚安。”
……
游轮上的四人都醒得很早,一起去自助餐厅吃早饭。
游轮上有各种娱乐消遣的地方,但四人完全没这个心情,回到房间继续等待。
黄警官站在阳台上,烟一根接一根。
隔不到半小时,他就会给陈萤打一次电话,恨不能她立刻给出精准的线索,这样他一下船就可以直奔目的地去救自己的老婆。
到后来,陈萤都烦了,干脆不接黄警官的电话。
黄警官也知道自己有多烦人,可干等的时间实在过于煎熬,没忍多久,他又开始用高阳的手机给陈萤打电话,反复催促进度。
不得不说,效果很好,陈萤直接关机了。
这期间,高阳这边也联系上朱雀,询问可又的情况,以及对埃蒙德的尸体审问的结果。
电话中,朱雀声音透着疲惫:“那个女孩还在昏迷中,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派人监视着。”
“可以找柳轻盈帮忙,她的【美梦】可以在梦中跟可又交流,说不定能问到一些线索。”高阳提议。
“不行的,可又处于深度昏迷,柳老板的【美梦】只能作用于正常睡眠,无法连接到目标的深层次意识。”
“这样啊。”
朱雀继续说:“埃蒙德这边,暂时无法审问尸体。”
“为什么?”高阳不解。
“杀死他的那股能量,十分诡异,目前还在他体内残存着,我的能量强行介入的话,恐怕会引起能量紊乱,极有可能失败,审问尸体只有一次机会,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怎么办?”旁听电话的黄警官很焦急:“我们需要线索,没时间了!”
“理论上,那股能量不会在尸体中留存太久,一两天之内就会消散。”朱雀说:“我们只能等。”
“明白了,有线索第一时间联系我。”高阳挂了电话。
……
晚上十点,游轮在岛国的码头停靠,高阳四人混在一群游客中上了岸。
陈萤暂时没给回复,四人也不可能盲目寻找。
经过短暂的讨论后,高阳一行人前往了岛国D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