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站在玄关处，还没来得及换鞋就愣住，客厅亮着光线柔和的壁灯，妈妈穿着深蓝色的棉睡衣和睡裤，头发随意盘起，坐在沙发上，看着墙壁上的挂钟出神。
“妈？”高阳轻喊了声。
“阳阳？”林月吃了一惊，回过神来：“你怎么这个点回来啦？”
“明天放假，今晚跟朋友玩通宵剧本杀，刚散。”高阳笑着解释，弯腰换鞋：“你怎么还没睡啊？”
“诶，不知怎么的失眠了，好久没失眠过了。”妈妈有些无奈地笑笑：“上次睡不着，还是你高考那两天。”
高阳换好拖鞋，在妈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口一问：“爸和老妹呢？”
“正睡着呢。”妈妈抿嘴一笑，声音很轻：“你也去睡吧，不用管我，我就在这坐一会，反正也快天亮了。”
高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起身。
沉默了几秒，高阳抬起头：“妈……”
“你是不是饿了？”妈忽然打断道：“饿了的话肯定睡不着，我去给你煮碗面吧，你吃了再睡。”
“好。”高阳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他摸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等着啊。”妈妈起身，走进厨房，拉上玻璃门。
不一会，厨房内隐约传出锅碗瓢盆声，还有刀在砧板上切葱的“咚咚”声，水渐渐烧开的“咕噜”声，油淋到平底锅上的“滋滋”声，打鸡蛋壳的“咔嚓”声，油烟机抽风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高阳听了好多年，它的每一个节奏和变化，他都再熟悉不过。
高阳没看厨房，只是听着妈妈忙碌的声音，微微有些出神，感觉灵魂都有些出窍了。
十几分钟后，妈妈端着一碗面放到了茶几上。
很普通的一碗面，熟了几根青菜，配了一些榨菜，还煎了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面香四溢。
高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
“好吃么？”妈妈问。
“好吃。”
“咸不咸？”
“不咸。”
“荷包蛋有点老了。”
“不老。”
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吃面，随口问着。
儿子埋头大口吃面，随口回答着。
没几分钟，高阳就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还喝了两口面汤。
“吃饱没，我再给你煮一点？”
“吃饱了。”高阳抽出纸巾，擦了下嘴。
妈妈不急着收筷子，笑着看着高阳：“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跟妈妈说？”
高阳避开妈妈的眼神，盯着桌上只剩下一些汤汁的面碗。
“铛——铛——铛——铛——铛。”
凌晨五点，墙壁上的挂钟轻响了五声。
钟声结束，高阳抬起头：“妈，对不起。”
“啊？”林月吃了一惊，笑容僵住，“好好的怎么忽然说对不起啦？”
“我骗了你。”
“骗我？”林月有些糊涂，她微微眯眼，“你骗我什么了？”
第510章
骗了你
“你还记得，小学五年级，你送我去少年宫学奥数么？”高阳问。
“当然记得啊。”林月笑了：“当时你们班主任说你有数学天赋，是个好苗子，于是我就给你报了少年宫的奥数班。”
“我一点也不喜欢数学。”高阳说。
“妈妈知道呀，你上初中后，数学成绩就不拔尖了。”林月还是笑。
“嗯。”高阳点点头，“其实，那时候我每周末都没有去少年宫，我去电子游戏室打游戏了。”
“呵，妈早知道了，你就为这事道歉？”林月松了口气：“你这点事，怎么瞒得住我呀。”
“你怎么发现的？”高阳愣了下。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妈妈目光柔软了下来，“你根本不会撒谎，你每次撒谎，眼神都不一样，跟你爸如出一辙。”
高阳又是一惊：“难道，爸骗你的事你也知道？”
“都知道。”林月无奈地笑了：“我后来让他送你去少年宫，想让监督你，结果他陪你一块去玩电子游戏，你们还串通好了来骗我。”
“嗯。”
高阳低下头：“爸说，不喜欢学就不要学了。爸还说，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你，也不要告诉奶奶和欣欣。”
高阳还是低着头：“妈，对不起，我不想骗你的，可我真的不喜欢奥数。”
林月叹了口气：“傻孩子，妈都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假装不知道呢？”高阳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打我骂我？”
“妈妈怎么舍得呀，你是我的儿子呀。”
林月说：“只是，你也要理解妈妈，妈妈必须当个称职的母亲，如果都像你爸和你奶奶那样宠着你可不行啊，这样你永远长不大。”
高阳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看现在多好。”林月欣慰地笑了，“我们家阳阳长大了，将来肯定有出息，妈妈做的事，妈妈都不后悔。”
高阳胸口一乱，很快，情绪又变得沮丧：“可是妈，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有出息，我真的很累……”
妈妈不说话，还是眼中含笑地看着高阳。
高阳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五年级，他鼻子一酸，忍不住哭了，他抽泣道：“妈，我真的，真的好累啊……”
“呀！”
妈妈有点吃惊，她赶忙起身，走到高阳身边，轻轻抱住高阳：“阳阳，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高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住妈妈放声大哭：“妈，奥数好难，我真的不会，我不想学了，我可不可以不学了啊……”
妈妈的双眼也红了，她轻轻摩挲着高阳的头，长长叹了口气：“傻孩子。”
……
高阳在妈妈怀中大哭了一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接着，他洗漱一番，回房沉沉睡下，一直睡到了大中午。
快吃午饭时，高欣欣才过来敲门，她隔着被子用脚踹高阳的屁股：“大懒虫快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唔……”高阳还在赖床，声音有气无力：“我难得回来住一天，你能不能对我客气点啊……”
“哟，想要客气啊，去找你女朋友啊。”高欣欣阴阳怪气：“她肯定又温柔又客气。”
高阳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坏笑道：“有道理啊，下午我就找她去看电影啊……”
高欣欣抓着枕头砸向高阳的脸：“你今天好好待家里，哪都不许去！多陪陪爸妈听见没！”
“是——”
林月今天也调休了一天，在厨房忙活一上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饭桌上，高守和往常一样，一边称赞着老婆的厨艺，一边聊着有的没的：“昨晚我做一个梦，特别奇怪，梦里我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可伤心了……”
“咳、咳咳……”高阳差点给饭呛到。
“我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只羊。”高守看一眼林月：“老婆，我看到你正抱着那只羊，在给它梳羊毛，那只羊哇哇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喊着什么，这题好难啊，我不会做……”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高欣欣完全听不懂。
“是啊，简直莫名其妙。”高守也十分困惑：“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他又看向高阳：“儿子，你不是会解梦么，给我解解。”
高阳心中翻了个白眼，他不动声色地趴了口饭，瞎掰道：“也不是每个梦都有寓意，有时候就是单纯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爸你梦到羊，肯定是我跟老妹送妈的生日礼物，那条围巾是羊毛做得，妈妈在梳羊毛，不就等于妈妈很喜欢那条围巾么？”
“有道理啊！”高守听得一愣一愣，“那羊为什么会说话，还做什么题……”
“你不是天天看那个什么《最牛大脑》么，老在答题，估计你的潜意识留下了印象。”高阳说。
“对啊。”高守十分服气：“这就说得通了。”
话题过去了，高阳松了口气。
吃完午饭，高阳洗了碗，一家人下楼散步，帮高守做一做“复健”训练。
才几天过去，爸的腿脚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四人围着小区转了一圈，这时，林月跟高欣欣去一家新开的零食店买吃的，高守和高阳坐在路边的公共长椅上休息。
高守看着妻女俩走远的背影，微微眯着眼睛：“儿子，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高阳一愣：“没什么。”
“少来，你抱着你妈哭得那么大声，我想不被吵醒都难。”高守笑着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跟爸说啊，爸可以帮你。”
高阳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梅姨死了。”
“啊？”高守有点吃惊，左右看看，凑过来：“死了？怎么死的？”
“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她是生兽。”高阳尽量简单快速地概括了一下这两天发生的事，考虑到在大街上，关键词他都用暗语替代了。
高守听完，脸色越发沉重。
很快，他瞳孔一震，想明白了一些事。
第511章
超级超级超级
但高守不愿，也不敢去深想。
他见身边的高阳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慌忙打断：“什么都别跟我说了，我不想听。”
高阳先是一愣，反而松了口气：呵，我算是知道，自己遇事就爱逃避的坏习惯是跟谁学的了。
“儿子，还有十天，就是我跟你妈的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了。”高守换了个话题。
高阳想起来了：“是啊，11月11号快到了。”
“呵。”高守笑了：“当初选这日子是想讨个好彩头，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哪知道现在变成了光棍节。”
高阳也跟着笑了，“爸，现在光棍节也不流行了，都叫双幺幺购物节了。”
一提起购物，高阳又问：“你打算送妈什么礼物？”
“嘿嘿，你爹这次要整个大动作！”
高守颇有信心，“不过嘛，需要你和儿媳的一点点协助。”
“呃，确定只是一点点？”高阳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急，回头我再把计划告诉你。”高守卖了个关子：“下周二的下午，你俩都把时间空出来。”
“好吧。”高阳不再多问。
……
晚上九点，高阳回到离城大学。
刚回到寝室楼下，一阵风就出现在他身旁。
他侧目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三叔”惊蛰来送信了。
高阳带惊蛰来到人工湖边，接过他手中的明信片。
这一次，明信片上的风景有蔚蓝的天空和海洋，以及坐落着低矮白色屋群的岛屿海岸。
——“爱情海超级漂亮！我超级喜欢这里！
ヾ(≧O≦)〃”
——“可是，为什么是爱情海，不是友情海呢？”
高阳忍俊不禁：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不是这个“情”啊。
——“友情海肯定比爱情海还要漂亮！就像我跟高阳的友情一样！”
——“我在这吃到了全世界第二好吃的鱼，第一好吃的鱼是和高阳吃的鱼，笨蛋凯抓给我的那条鱼。”
——“高阳，你还好么？”
——“我超级超级超级想你，你想我么？”
高阳以人工湖的大理石护栏当写字台，借着月光，给初雪回了一封简短的信。
——“说不定这世上真的有友情海，到时候我们一块去玩。”
——“我这边一切都好。”
——“我也想你，等你环游世界回来了，我让笨蛋凯给你再抓一条鱼，比上次的鱼还要大，还要好吃。”
——“期待你的来信。”
高阳写好信，将明信片递还给惊蛰。
惊蛰刚要接过，高阳迅速收回：“别急着走，问你一件事。”
惊蛰面带礼貌微笑地看着高阳。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高阳问。
“环游世界。”惊蛰回答。
“我有识谎的天赋。”高阳拆穿。
“无可奉告。”惊蛰说。
高阳叹了口气，换了一个问法：“你们在做的事，有没有危险？”
惊蛰认真思考了一秒，继续礼貌微笑：“迷雾世界中，谁没有危险呢？”
高阳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保护好初雪。”高阳说。
惊蛰点点头，声音古板，“谁想伤害初雪，必须踩过春大人、白露和我的尸体。”
高阳点点头，将明信片递给惊蛰。
“刷——”
惊蛰消失在一阵风中。
高阳站在原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
好一会，他才重新振作精神：没时间浪费，该干活了！
他打开手机，在“相亲相爱的破苍群”发了一条信息：“凌晨三点，老地方，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