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怎么样？”青灵隔着床帘问。
“没大碍。”高阳声音沙哑，他缓缓坐起，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接着是手臂。
他抬手，去拉床帘，被青灵喊住：“别掀开。”
高阳一愣，手停在半空。
“就这样。”
床帘后的青灵，脱去所有上衣，前胸和断掉的左臂创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染血绷带。
青灵不想让高阳看见，并非出于男女有别，她只是单纯不希望高阳看到自己脆弱不堪的模样。
“把手伸过来。”青灵接着说。
高阳身体前倾，将手穿过床帘的缝隙。
两秒后，一只微凉的手，用力握住了高阳的手。
第575章
噩耗
几秒后，确认高阳的身体没大碍，她松手并收回。
高阳平静地说：“善后方案。”
“一个纵火犯在青山纵火，山顶两百多名游客来不及逃离，很多尸体都烧没了，受害者中刚好有你父母。”
青灵略一停顿，补充道：“百川团封锁了青荷公园，正在努力修复。守护符文，掉进咒渊留下的深渊，天狗想进去，差点被诅咒杀死，黑鱼用千里眼探索，眼睛瞎了，记忆被删除，都是用你的血治好的。”
高阳面无表情，目光微转。
几秒的沉默后，青灵问：“你怎么跟高欣欣说？”
高阳心下已经有了答案：“爸妈睡不着，夜爬青山看日出，遇上大火。”
“你妹会信？”青灵表示怀疑。
【精神武装】到了冷却时间，高阳声音微颤：“有段时间我爸应酬多，检查出三高，我妈每天陪他去江边夜跑，大人，也会有自己的浪漫。”
“嗯。”青灵没问题了。
高阳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他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进入到冥想状态。
撑了好一阵，高阳再次发动【精神武装】，抬头看向床帘后的身影。
“你的手怎么办？”
“先装一个机械臂，材料钱三大组织出，贾博士帮我特别定制。”青灵回答。
高阳又问：“原生手臂还能长回来么？”
“不知道。”青灵说，“贾博士会提取曼蛇和死猪的能量与血液，开发特效药，但他认为成功率很低，咒渊的诅咒不是普通伤害。”
换以往，高阳肯定会说“一定没问题”这种鼓励的话。
但此刻，高阳什么也不想说。
事情并不总是越来越好，努力和乐观常常没什么用。
事实上，他越拼尽全力，事情似乎越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命运面前，他像个小丑。
“我要跟贾博士回尼国，他的实验室在那边。”青灵说着站起身。
“多久。”
“十天左右。”
“保重。”高阳声音沙哑。
“你也是。”
几秒后，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
【精神武装】再次进入冷却时间。
高阳呼吸急促，他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深埋着头，肩膀战栗。
没有眼泪，没有哭声，只有黎明破晓前的冷风，轻轻吹拂着窗帘。
……
12号晚上10点，十五中。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没多久，校门口就涌出不少高中生，他们穿着长袖长裤的蓝白秋季校服，背着书包，推着自行车，三五成群的结伴放学。
高欣欣扎着双马尾，背着画袋，快步走在人群中。
广焕也背着画袋，跟在一旁，笑容殷切：“高欣欣，明天放假，下午我们，还有你哥去看电影怎么样？”
“没空”两个字都到了高欣欣的嘴边，一听到“你哥”，她立刻改口：“什么电影啊？”
“漂泊蓝星，听说超好看！”
“好啊。”高欣欣说。
“对的，让他叫上嫂子，我请你们一起……”广焕没说下去，高欣欣极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
广焕立马住嘴：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我嫂子明天有事，你买三张就行。”高欣欣说。
“好，没问题！我这就买票！”广焕掏出手机，在学校他都开的飞行模式，不敢用，怕被老师没收。
“先别急。”高欣欣也拿出手机，开了机，“我先打电话问问他。”
两人走向公交站牌。
高欣欣刚要拨号，高阳正好主动打过来电话，她笑着接起：“喂，老哥，你明天有没有……”
“高欣欣，抬头。”电话里，高阳声音冰冷地打断道。
高欣欣立刻抬头，发现高阳正站在马路对面，“哥，你怎么跑来……”
“过来，跟你说个事。”高阳再次打断高欣欣，并挂了电话。
高欣欣一愣，感觉有点不对劲，马路对面的哥哥看上去很憔悴，昏黄的路灯下，他脸色苍白，闷着一张脸。
但他的感觉不像是在生气，而像是剥离了感情的机器人。
哥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高欣欣心里犯嘀咕，她看一眼广焕：“我哥来接我了。”
广焕也见到高阳了，咧嘴笑：“我陪你过去。”
“不用，你先回家吧。”高欣欣左右看看马路，见没车子，快步横穿马路，走了几步，她还不忘回头提醒广焕：“明天下午的票可以买了，记得啊，只要买三张！”
“没问题！明天见！”
广焕开心地挥手，目送高欣欣小跑着去到高阳面前。
他打开买票小程序，找到明天《漂泊蓝星》的下午场，并开始挑选座位，高欣欣是喜欢坐靠前点还是靠后点啊？
广焕拿不定主意，决定直接问。
他抬头，正要隔着马路喊一嗓子，却及时停下。
马路对面，高欣欣和高阳似乎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身旁几个等公交车的同学一边刷手机，一边聊了起来。
“哇，不是吧，昨晚青山起火了！”
“什么？！快给我看看……天啊！半座山都烧没啦！”
“好多山顶的游客都没能逃下来，烧死了好多人！”
“怎么会这样啊，好可怕……”
马路对面，高阳面无表情地跟高欣欣说着什么，高欣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很快，高欣欣又重新笑了，她一手抓着肩上的画袋肩带，一手捶了一下高阳的胸，说了两句什么。
高阳没笑，就那么看着高欣欣。
几秒后，高欣欣的笑容也慢慢凝固，最终消失。
两人都沉着脸，又说了两句话。
这时，公交车来了，站牌前的部分学生陆续上车刷卡。
广焕犹豫了下，还是没上车。
不一会，公交车驶走，马路对面的兄妹俩，越发不对劲了。
第576章
八卦
广焕发现，高欣欣脸色死灰，仿佛听到了巨大的噩耗。她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站不稳，她双眼通红，不停地摇着头，并往后退。
高阳上前一步，要去扶她，却被高欣欣猛地打开了手。
高欣欣转身就要跑走，高阳两步追上，拉住高欣欣的手。
高欣欣忽然发疯了般大喊大叫，广焕隔着一条马路也能听见些：“放开我……你这个骗子……不可能……”
广焕一时间慌了。
这是怎么啦？吵架了？
不会吧，兄妹俩的感情挺好啊，高阳三天两头发信息问广焕高欣欣的情况，高欣欣也总是三句话不离高阳。
昨晚，他还跟着兄妹俩参加了叔叔的“求婚大作战”，大家还一起去吃饭、唱K，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啊，怎么突然就吵起来啦？
广焕有点犹豫，要不要过去当和事佬劝一劝。
可直觉告诉他，事情好像很严重。
果然，高欣欣彻底“疯”了，她举起画袋往高阳身上砸，高阳一把抢走画袋。
高欣欣又取下书包扔高阳，高阳没躲。
书包砸落在地，高欣欣还不解气，她攥紧双拳，拼尽全力捶打高阳，高阳不躲，像一个杵在原地的沙袋。
“快看，那不是美术班的高欣欣么？”
“那帅哥谁啊？校外男友？”
“哈，八成是的，这是吵架啦？”
“估计被甩了，看她平时拽得要死，想不到也有今天啊……”
“快快快，拍个照发群里，这可是大瓜啊。”
马路对面，高欣欣忽然间就失去了所有力气，她一个踉跄跪坐在地，高阳跟着跪下，将她抱在怀中，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像是机器人。
高欣欣把脸埋进高阳的胸膛，哭声渐渐小了些。
“我的天，跟演偶像剧似的。”
“快，快拍！”
广焕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他收回了买电影票的手机，转身挡在两个女生面前：“不准拍。”
“你谁啊？”举起手机的女生很不爽。
“肯定又是高公主的舔狗啦。”另一个女生阴阳怪气：“这是要当护花使者了……”
“滚！”
十八年来没跟人急过眼的广焕，大吼一声，几乎是面目狰狞。
两个女生吓坏了，手机都差点掉落，她们小声嘀咕了两句，慌忙走了。
……
高守和林月连骨灰都没有，唯一能“证明”他们爬过青山的，是一小段山下的监控录像，夫妻俩先后入镜再出镜，画面模糊。
这是奈奈利用【千面人】伪造出来的，足够骗过高欣欣了。
兄妹俩请了三天假，将父母的一些贴身衣物收拾好，放进一个小纸盒，就算是父母的“尸体”了。
事发突然，不可能有遗照这种东西。
兄妹俩翻手机，11月11号父亲跟母亲求婚，刚好拍到不错的合照，调成黑白色，作为了父母的遗照。
13号一大早，兄妹俩坐车回乡下，在大伯、庆叔和一些乡亲父老的帮助下，举办了传统葬礼。
在迷雾世界中，有些人死后不会有葬礼，家属会选择直接火化。
后来高阳才想明白，这些死者都是高级兽，尸体遗留着明显的兽的特征，触发了迷失者的逻辑修正和自保机制，便选择了迅速火化，让一切尽快回归“正常”。
高阳父母连尸体都没有，葬礼自然可以如常举行。
大伯请来丧事班子，搭灵堂、吃流水席，两兄妹跪在灵堂两边，披麻戴孝，来人就磕头，锣鼓喧天，鞭炮连连。
到了晚上，再跟着一个大师做法，围着灵堂内的棺材转圈圈，给父母的亡魂超度。
大师念着含糊不清的语言，语调也很怪，像醉酒后的胡话，又像是某种走调的歌声，带着阴阳两隔的感伤，催人泪下。
以前高阳不太明白为何要有葬礼，逝者已逝，葬礼办得再热闹，再气派，又跟死者有什么关系，说不定逝者还会嫌吵。
这三天下来，高阳才明白自己错了。
葬礼的意义，一方面是为了哀悼逝者，一方面，更是为了拯救生者。
因为很多人，包括高阳，一时间根本无法承受生死离别的悲痛，这时，眼下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就成了高阳的救命稻草。
葬礼，恰恰就是这样的存在。
高阳这三天，什么都不用想，也没时间想，见人就磕头，各种民俗仪式也安排得满满当当，大清早起床，回过神时已经深夜，可以倒头就睡。
三天的葬礼结束，当高阳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即便不靠【精神武装】，也能面对这份悲伤了。
原来，除了死亡，没什么是不能跨过去的坎。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冷酷无情啊。
父母的棺材跟奶奶一道葬在乡下的一座老坟山上，爷爷的坟也在这里。
出殡那天上午，秋高气爽，阳光温暖。
高欣欣和高阳跪在满是新鲜泥土的山头，看着大伯、庆叔和几位帮工大叔，一人一铲子泥土，把棺材埋上，再垒成一个坟头。
大伯放下铲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感谢道：“这几天，感谢诸位的帮扶，先别急着走啊，中午一起吃饭喝酒，我好好招待大家。”
很快，坟山上的人群散去，只剩下大伯、高阳和高欣欣。
兄妹俩还跪在坟头，一脸的木然。
第577章
啰嗦
“我找大师算过了，这里风水很好。”大伯点上一根烟，老气横秋地抽了一口，他体态有些发福，发际线也略高，这几天操劳下来，人明显老了些。
“过了头七，我就叫人过来码上水泥，把刻好字的碑也立上，再种两棵柏树。”
“以后逢年过节，我都会过来扫下墓，你俩有时间，也多回来看看他们。”
“大伯，这些天谢谢你了。”高阳说：“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事。”大伯叹了口气：“阳阳，欣欣，本来我是想叫你们回来跟我一起生活，但是你爸妈啊，当初就是为了你们能上好学校，才搬去市里的。”
高阳点点头：“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大伯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