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藏在这“无所谓”后面的，是更深沉的心思。
以前的高阳，像大雨天湖泊中的一叶轻舟，虽然有些朦胧，但你至少能看到那只飘摇的想要努力划上岸的小船。
现在的高阳，就是一场大雾。
你朝大雾喊一声，大雾里有声音回应你，但你完全不知道大雾里有没有湖泊，有没有小舟，甚至回应你的是不是人你都不知道。
朱雀微微有些惆怅。
以前，她跟七影是介于同事和朋友之间的关系，有时进一步，有时退一步，但始终有一份心照不宣的情谊在。
现在，她跟他真的只是同事关系了。
之后的一路上，两人都不再说话。
没多久，车开到离江苑小区门外。
“到了。”朱雀说。
“谢了。”高阳下车，轻轻带上门。
他没回头，孤独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中。
第579章
不稀罕
前方的二层现代别墅亮堂堂的，似乎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了。
王子凯还是一点没变，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孤单，而深夜的黑色，似乎会加重他的孤单感。
高阳站在别墅门外，思考着是按门铃，还是翻窗。
“咔嚓。”
门就在这时打开了，王子凯穿着一套颜色土潮的立领棉睡衣，一手提着一袋垃圾，一手伸进睡衣里挠背。
两人都愣了一秒。
“高阳？！”
王子凯喜笑颜开，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对，强压下笑容，呆头呆脑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这几天，王子凯也很担心高阳。
高叔和林姨的噩耗传来时，王子凯都没忍住哭了一场，他想高阳和高欣欣的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王子凯不傻，猜到两人不可能死于什么火灾，肯定被敌人害了，要让王子凯知道是谁，他恨不能生啖其肉，饮血抽筋，挫骨扬灰。
可是，对此高阳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要先料理父母的后事。
王子凯干着急，一时间也不知道找谁出主意，最后他想到胖俊。
胖俊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于是跟王子凯有了以下这通电话。
“凯哥，打架你最厉害，但人情世故，你可就不如我了。”
“别他妈废话了，告诉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什么都别做。”
“不是，我兄弟父母被人杀了啊，我就眼睁睁看着？”
“凯哥，我知道你气愤，这事我也很痛心，但是现在最痛心的肯定是阳哥啊！就算你现在去杀一万个蜥蜴人，把人家首领也找出来给噶了，阳哥父母就能回来了？”
“……不能。”
“所以啊，做什么都没用，阳哥现在只能伤心，这个坎他必须自己迈过去，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嫌你吵，嫌你烦。”
“那我就真什么都不做啊。”
“对，什么都不做，等他走出来了，想通了，接受了，自然会来找你。到时候，别管他提出什么要求，就算要你去捞月亮摘星星，你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他妈点道理啊，行，听你的！”
王子凯挂了电话，忍住什么都不做，就在家等着。
他一天要看几十次手机，没事就刷高阳和高欣欣的社交平台，再翻翻短信和聊天窗口，看看这两兄妹有没有找自己。
几天过去，完全没消息。
王子凯等不下去，又给胖俊打电话，胖俊还是那一套说辞又掰开了揉碎了再跟王子凯说了一遍。
王子凯决定再给高阳三天时间，就三天，不能再多。
今晚，他想着高阳的事，没心情睡觉，在沙发上闷闷地打着游戏，忽然闻到一股怪味。
侧头一看，几天前吃剩的外卖盒忘记扔，都发臭了，他提着垃圾下楼，一开门，就看到高阳站在门外。
王子凯又惊又喜：胖俊，你小子是懂人情世故的啊！
他很开心，可一想到高阳刚失去了父母，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笑，就那么僵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王子凯半天憋出一句话。
“不欢迎？”高阳淡淡的：“那我回去了。”
“诶别别别别！”王子凯赶忙拉住高阳，左手一扔，垃圾袋飞过庭院，正中路边的垃圾桶内。
王子凯松开高阳，双手在睡裤上搓了两下：“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声啊，我好准备点夜宵什么的。”
“爸妈的丧事办完了。”高阳声音有些疲惫，“一个人在家待不住，老是乱想，过来找你玩玩游戏。”
“好啊！最近《二人成行》很不错，我刚入手，一块玩！”王子凯又抓住高阳的胳膊：“来，进屋！”
王子凯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风卷残云般将乱糟糟的客厅收拾一通，一屁股坐在高阳身边，打开游戏机和投屏，拿起手柄。
高阳接过手柄，看着开场动画，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玩游戏的欲望，那些在动的画面，根本都进不了他的脑子。
他放下手柄，看一眼王子凯：“我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哥给你弄。”
“随便。”
“给你烤两个鸡翅，再下一碗火鸡面！”
“好，谢了。”
“客气个屁！”
王子凯手柄一扔，拍拍屁股跑去了厨房。
很快，厨房就传来叮铃哐啷、毫无章法的声音，跟母亲下厨时的声音截然不同。
高阳缓缓躺下，深吸一口气。
胸口还是空荡荡的，但已经不那么痛了。
他伸进口袋，拿出一块补妆镜大小的圆形灰色金属，正是守护符文回路。
高阳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它，这就是当年妈妈的外婆送给爸爸的玉佩，是爸爸的护身符，传家宝。
现在，它终于还是传到了高阳手上。
——“你说这么一大堆，不是要把它传给我么？”
——“想什么呢？这可是我的宝贝！”
——“爱给不给，不稀罕。”
回忆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会咬上高阳一口，他立刻发动【精神武装】，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
没错，高阳骗了麒麟。
守护符文就在他裤袋里，他却脸不红心不跳。
换以前，高阳肯定很紧张很害怕，开会之前一定会把守护符文先藏好。可如今，他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处理着这件事。
那天晚上，高守和林月为锁住咒渊自毁，主动牺牲。
这之后，守护符文回路恢复原貌，掉落在悬崖边上，被焦黑的泥土盖住。
高阳假死醒来后，悲伤过度发了疯，在地上打滚撒泼，抓着泥土往嘴里塞。
青灵去阻止高阳，正是这时，发现了守护符文回路。
青灵直接捡起，藏在身上。
不得不说，青灵也有着一颗大心脏，当着三大组织那么多大佬的面，从容不迫地撒了谎。
不过，也多亏咒渊留下了一个危险又诡异的深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青灵没有遭到怀疑。
大家都被经验蒙蔽了，认为重要的东西一定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得到，而需要探索危险的深渊才能拿到守护符文，就跟以往需要探索符洞、打败强敌才能拿到符文一样，成为大家下意识的直觉。
这之后，青灵陪高阳去医院，几小时后，高阳醒来，她让高阳伸出手，握住他手的时候，将符文回路给了他。
青灵不直接说，是因为谨慎。
她不能保证，自己没有被“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天赋者监视，所以，隐蔽地交接符文最好。
高阳伸出手，立刻知道青灵给了他什么东西，他默默收好。
接下来，青灵又告诉他，守护符文掉进了深渊，高阳知道这是在跟他对口风。
高阳决定先藏好符文，暂不告诉三大组织，他有他的理由。
“高阳。”
高阳一怔，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他抬头，王子凯手里拿着两瓶可乐，站在沙发后面。烤翅和泡面还需要两分钟，他先拿饮料过来，正好看到了高阳手中的东西。
“你手里头拿的……”他本来轻松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是什么？”
第580章
他们仨
高阳手上还拿着守护符文，他有些恍惚，甚至感到不可思议：
咦，高阳，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自从觉醒后，你失去的还不够多么？你想连王子凯也失去么？也不对，以王子凯现在的实力，你即将失去的恐怕是自己的命。
快，想想怎么解释，怎么找补，说不定还能忽悠过去。
高阳的理智这样告诉自己，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厌倦感涌上心头，吞没了他仅剩的理智。
“符文回路。”高阳脱口而出，内心没有丝毫的恐惧。
也好，不装了。
来吧，王子凯，如果你真是隐藏的高级兽，就快点醒过来，给我一个痛快吧，反正死在谁手中都是死，不如死在你手中。
如果这个迷雾世界是一本小说，我已经没耐心再读了，我只想快点翻到最后一页。
王子凯还是盯着高阳，表情阴晴未定，眼神捉摸不透。
“高阳……”
王子凯停顿两秒，嘴角忽然上扬：“这该不会是送我的礼物吧？”
高阳轻轻一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的。”
“护身符对不对！”王子凯一个跨栏姿势跳过沙发，坐在了高阳身旁，一把夺走他手中的守护符文：“上次我送了你一个，所以这次你也给我求了一个。”
“呵，是啊。”高阳点点头：“保平安的。”
王子凯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含在嘴里咬了一下：“靠！这东西什么做的，有点硬啊！”
“乌金。”
“乌金？”
“一种特殊金属。”高阳说：“杀兽有奇效，青灵的刀就是乌金做的。”
“兽？”王子凯没懂。
“蜥蜴人的统称，其实蜥蜴人只是兽的一种。”高阳平静地解释：“你想拯救世界，要杀的也是兽。”
“兽。”王子凯琢磨着这个字眼，眉头微皱，很快又舒展了：“行，反正都是坏种，干就完事了。”
王子凯像是刚买到新玩具的小孩，打量着手中的符文回路：“诶，这玩意怎么没刻我的名字啊？能不能穿孔啊，我想戴脖子上。”
“要不你试试？”高阳说。
王子凯的右手握拳，手背上“噌”的一声冒出三根锋利的骨刺，在符文回路上面雕刻起来。
符文回路上溅射出一些火星，发出让人牙酸的尖锐声音，但上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卧槽！牛批啊！比我送你的护身符好太多了，这一波我血赚啊。”王子凯很快放弃了穿孔的想法，他很宝贝地将符文塞进裤袋：“谢了啊。”
“别搞丢了，这东西全球限量，只有十二个，这是其中一个。”高阳说。
“哈哈放心。”王子凯拍拍胸脯，故意压出粗嗓子说道：“人在符在！”
“嗯。”高阳点点头。
“叮——”
厨房传来微波炉的声音。
“啊，鸡翅热好了，等着啊。”王子凯跑向厨房。
高阳坐在沙发上，微微出神。
这些天来，他一直防备着王子凯的兽格觉醒，好几次都在失控边缘横跳，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王子凯的确是兽，但永远不会伤害高阳。
——妈，你说神嗣和咒渊的降生都是命运，不可阻挡。
——那王子凯这个不合常理又格外温暖的存在，该不会也是命运吧？
想到这，高阳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这是几天以来他的第一个笑。
这笑容中，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戏谑和一丝无所畏惧的疯癫。
命运啊，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吧。
谁怂谁孙子。
……
“鸡翅来喽……”不一会，王子凯开心地端着鸡翅和火鸡面走出厨房，他看一眼沙发方向，立刻收声。
高阳倚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现在，他睡得非常沉，甚至称得上香甜，眉心也自然地舒展开来。
王子凯随手将食物放在一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拿起沙发上的空调毯，轻轻为高阳盖上，接着他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关掉了投屏。
这时，窗口传来动静，王子凯迅速抬头，只见一个穿红色大斗篷的少女翻窗进来，正是初雪。
她双眼一亮：“高……”
“倏——”
王子凯几乎是一瞬间跳到窗前，伸手捂住初雪的嘴巴，动作快到不可思议，可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唔唔唔……”
“别说话，他才睡的……”王子凯悄声说。
“唔唔！”被捂住嘴的初雪大眼珠一转，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