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
高阳一惊,有声音传过,来自别墅前院的方向,绝对不是错觉!
——对啊!高阳你怎么把二楼露天阳台这么关键的地方给忘了!
——心情不好时,你不也喜欢坐在阳台上想事情么!
“初雪!”
高阳欣喜若狂,一把拉开了阳台门。
“哗——”
外面不知何时又降下鹅毛大雪,被寒冷的夜风席卷着吹进来。
露天阳台上没有初雪。
高阳走上阳台,低头一看,发现前院正站着一个女人。
她银发盘起,双眼赤红,戴黑色礼帽和面纱,未施粉黛,脸色苍白而哀伤。
她撑一把长柄黑伞,穿肃穆的黑色宫廷长裙,戴黑手套,胸前别着一朵紫色冰晶结成的花。
高阳只看了一眼白露,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不。
这太荒谬了,这太突然了,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这不对,不应该这样的,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对,对,一定是我想多了,肯定是的,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一件接一件,把我都搞得神经质了。
以前不是也出现过自己吓自己的情况么,都不知道多少次了,这次肯定也是虚惊一场,绝对没错。
“高阳。”越来越大的风雪中,白露哀伤的眼神近乎怜悯。
她的声音很轻淡,却掷地有声,死死压在高阳的心脏上:“你以前,没养过猫吧。”
别说了!
闭嘴!
快闭嘴!
我不想听!
我他妈不想听!
滚!滚开!别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
……
“猫快死时,会自己找地方藏起来。”
第970章
练习
凌晨一点,南冀区,废弃游乐园,摩天轮。
自白露出现在鬼团别墅的前院,问出高阳关于养猫的问题后,高阳再没说过一句话,他面无表情,眼神呆滞,身体僵硬,像是失去指令的机器人。
白露倒是很正常,正常得近乎冷漠。
一路上她不停地说着话,像是在对着一块石头自言自语。
“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初雪离开,我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
“我知道她把自己藏在了哪,那是她最无法忘怀的地方。”
“本来还想让你猜猜,你肯定猜得到。想想还是算了,尸体放太久不好,你跟我一块去吧,你到场的话,她肯定会开心的。”
“高阳,你用不着自责,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徒劳,咒渊死的那天,我们鬼就彻底没希望了。”
“苍母教的人只说对了一半,我们的诅咒跟咒渊有关,准确说,我们的诅咒来自咒渊,咒渊不死,它迟早能控制我们。咒渊一死,就等于掐断水流的源头,我们的诅咒也会慢慢消失,这些,我们自身能感受到。”
“但是有件事,苍母教没说,也可能不知道。我们跟诅咒不是相克,而是相生,诅咒消失,我们也活不了。”
“呵,我们一开始就没有出路,咒渊生,我们死,咒渊死,我们一样死。”
“春真可怜,找寻了一辈子的希望,发现那不过是用希望礼盒和一个荒谬蝴蝶结,打包好的绝望。”
“春诅咒消失最快,所以他挑了个好时候,给自己来了场风光大葬,顺便帮一把赘婿,他其实挺喜欢你的,你是春第一个认可的鬼之外的家人。”
“哦对了,惊蛰除夕那晚也走了,我没跟你们过节,主要是在料理他的后事。”
“其实,初雪走得比我早不是坏事,我还可以给她料理后事,她知道自己不管躲在哪,我这个姐姐都能找到她。”
“要是最后走的是初雪,不知道她该有多孤单啊。”
“不过也不好说,初雪跟我说过,她有了爱的人,所以什么都不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嘴硬。”
“不瞒你说,我以前也爱过一个人类,最后我把他给吃了。在爱这方面,最有天赋的说不定真是初雪。”
“好了,到了。”
不知不觉,天地间苍白一片,安静而哀伤,废弃的游乐园,像是被遗弃在时光海底的纯白废墟中。
白露收回长柄黑伞,优雅地掸去伞上的积雪。
一旁的高阳浑身积雪,他面容死灰,双眼呆滞,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
“你先去吧,初雪还是最想见你。”白露微微苦笑:“真是的,重色轻姐。”
高阳的脖子僵硬得像石头,他非常艰难地抬头,看向眼前凄美破败的摩天轮。
他本就压抑的心脏几乎要呼吸不上来,他努力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白露抬头望着摩天轮,仍是微笑着:
“离别这件事,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练习。”
……
“刷——”
高阳出现在摩天轮最高空点的蓝白色轿厢,那是高阳和初雪第一次,也唯一一次坐的轿厢。
高阳抓着轿厢外的门把手,根本没有勇气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动天赋,眼中的波澜一点点熨平,变为冰冷的平静。
“咔咔——”
高阳拉开生锈的铁门,初雪果然在里头。
她坐在右边,歪着头,倚在透明的玻璃窗上。
她穿着白裙,银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玛丽珍鞋,那是高阳送给她的新年礼物,这次,她终于舍得穿上了。
她座位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型收纳箱,盖子打开过,虚掩着。
初雪神色平静,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她好像只是在等高阳前来赴约的,因为等得太久而睡着了。
“初雪?”
高阳张开嘴,感觉声音不是从自己体内发出来的。
初雪没有回应。
高阳终于还是踏进摩天轮的小轿厢,带着一身的风雪。
“初雪。”
高阳又喊了一声,女孩还是没反应。
高阳伸出手,探向初雪的鼻子。
那个过程并不长,高阳的脑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
白露忽然出现在轿厢外,解恨地大笑:“哈哈哈骗你的!给你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惹我妹妹伤心!”
初雪也睁开双眼,调皮地笑起来:“哈哈,高阳我骗你的,我就知道你会担心我……”
高阳多希望这一幕发生,但并没有发生。
高阳的手,顺利放在初雪的鼻尖下,他触电般地缩回手。
体内的血液开始悄无声息地凝结成霜。
不,呼吸不准,得看脉搏。
高阳再次伸出手,摸向初雪的手腕。
明明是冰冷的手腕,却像是烫人的烙铁。
高阳飞快缩回了手。
凝成冰霜的血液开始“咔嚓”开裂,连带拉扯着他的心脏。
“初雪,别这样……”
高阳将收纳盒拿开,在初雪身旁坐下。
他怪异地微笑着,轻轻摇了下初雪的肩:“别玩了,这不好玩……”
初雪朝着高阳滑过来。
高阳慌忙抱住初雪,她的身体柔弱无骨,就像一滩水。
“初雪,别闹了,醒醒,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高阳不断将初雪往上搂,可她的身体却不断往下滑,高阳觉得自己在竹篮打水。
他只好将初雪紧紧搂在怀中,他的两只膝盖不受控制的抖动,后脑勺“咚咚”地撞击着轿厢。
高阳用下巴抵住初雪的头,试着摆正她的脑袋:“初雪,别睡了,我求你了,别睡了好不好……”
初雪攥紧的右手,缓缓松开。
高阳怔住,他低头看向初雪半张的手掌心,那儿藏着一颗薄荷糖。
最简单、便宜的那种,绿色包装,白色小圆圈,一般放在餐饮店和酒店前台,一抓一大把。
那是当初高阳跟青灵吃完火锅后随手拿的两颗糖,以半哄半敷衍地方式送给了初雪。
初雪真馋啊,当面就吃掉了一颗。
可谁又能想到,剩下的一颗糖,她到死都没舍得吃。
第971章
白痴
【精神武……】
【精神……】
……
……
“啊啊啊!!”
强大、爆裂的白色能量,从最顶端的轿厢内冲出,制造出一圈巨型的白色涟漪,在漫天飘雪的夜空中荡开。
天地间失色了一秒,变为寂静的灰。
白露站在摩天轮下,静静看着这一切。
“砰!”
忽然间,摩天轮九点方向的轿厢坍塌成一块铁皮。
“轰!”
紧接着,六点钟方向的轿厢迅速融化,变为一团液态金属,朝着四周飞溅出去。
“磞——蹦蹦——”
接着,摩天轮中心轴上的钢丝绳像被无形的剪刀手划过,像脆弱的发丝一样疯狂断裂。
仔细看会发现,一个高速移动的黑色残影,带着刺眼的火焰尾迹和不规则形状的金色能量,化为一只速度翻上十倍的无头苍蝇,围着摩天轮上蹿下跳、横冲直撞。
这一幕,像是游戏中卡了BUG的NPC,一会出现,一会消失,一会在这,一会在那,不断地在画面中高频闪烁,残影凌乱,弹窗叠加,直到宕机。
不过,在这无序、爆裂、绝望的崩坏中,12点钟方向的蓝白色轿厢,却毫发未伤、完好无缺。
“咔咔咔——嘎吱——”
摩天轮已经承受不住黑色残影的疯狂破坏,面临倒塌。
白露抬起双手,周身的白雪立刻汇聚,化为形状各异的紫色冰晶,将摩天轮被破坏的部分进行粗糙地修复,并不断加固。
半分钟后,黑色残影消失,“BUG”停止了。
一切归于寂静。
白露微微抬手,脚底生出一根细长的冰晶之柱,托着她缓缓上升,来到摩天轮最高处的蓝白色轿厢前。
她打开虚掩的生锈铁门,轿厢内,高阳浑身是血,衣服破烂,将死去的初雪紧紧搂在怀中。
他在笑。
准确说,是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傻笑,那是精神武装的【白痴】。
“嘿嘿,初雪,初雪乖……”
“天黑了,大灰狼要来吃人啦,快,快躲起来……”
“啊啊!大灰狼来了,它来了……”
“不要吃初雪,不要吃我……”
“我们,我们不是坏孩子……”
白露面无表情,朝高阳伸出手:“高阳,初雪死了。”
高阳一愣,缓缓抬头,看向白露,染血的脸上挂着让人厌恶的傻笑,“死了?”
眼前的白痴,似乎不懂什么叫死。
“嗯,死了。”白露说:“你抱着的不是初雪,是一具尸体。”
“尸体?尸体……”高阳似懂非懂。
“来,把尸体交给我。”
“不!不!”高阳拼命摇头,紧紧抱住初雪:“不,不要……”
“高阳,初雪是猫啊,你忘了,猫最爱藏起来了。”白露指了指座位上的收纳箱:“我敢打赌,初雪肯定就藏在里面,你快去找她,千万别给大灰狼先找到了……”
“大灰狼来了!不!不要吃初雪……”高阳大惊失色,松开初雪,扑向收纳盒。
白露看准机会,一把将初雪拉到了自己怀中。
“高阳,好好找,仔细找,初雪就在里面。”白露轻轻关上铁门,她温柔地搂着妹妹,回到地面。
白露没有任何留恋,转身离开。
夜空的雪越来越大,她起初走得很慢,很优雅。
可慢慢的,她的头发、睫毛、肩膀、还有怀中初雪身上的积雪越来越多,她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就好像,再不快点,她们两姐妹就会被这无情的风雪给埋葬。
很快,白露离开废弃游乐园,来到一片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