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穿透雾霾的微弱黎明，倒映在两个人的眼中，就像风雨夜的烛火，一转眼就消失了。
接着，整个天空开始变亮，但并非是蔚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
城市中的霓虹广告和全息虚拟景观也陆续关闭，月之城像一个卸下浓妆的尸体，展露出它苍白的皮肤和冰冷的毛孔。
朱雀拿出一个东西丢给高阳，是一个硬币大小的S芯片植入体，看上去就像一个中间镂空的圆锥形的钉子。
“S芯片。”朱雀解释：“已经阉割过，植入时会有点疼，但不会扎进你的脊椎，也不会连接你的大脑神经元。”
高阳接过，在手中打量。
“要帮忙么？”朱雀问。
高阳不说话，把S芯片还给她。
朱雀起身，走到高阳身后，撩起他的头发。
高阳立刻感觉后颈窝传来一阵冰凉，接着是针扎般的疼痛，但可以忍受。
“流了点血，问题不大。”朱雀笑着拿出消毒纸巾，给他擦着伤口：“最开始，芯片植入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气，死亡率高达4%。随着科技进步，现在S芯片的植入手术只要半小时，打上麻药，一觉醒来，世界就彻底改变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装上了一双翅膀。”朱雀重新坐回高阳身旁：“当然植入S芯片的人也可以取出，但几乎没人这么做，因为一旦取下内心会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仿佛生命都不完整了，就像是折翼的鸟。”
朱雀又拿出一根烟，“一个完整的生命体植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后来东西被拿走，生命反而不完整了，你不觉得很讽刺么？”
“你想说什么？”高阳看向朱雀，平静地问。
第1022章
相似的话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朱雀笑着点上烟，“你是我们团队唯一没有植入S芯片的人，我需要听到不同声音。”
高阳又沉默了。
“我知道，你认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不过是你幻想出来的产物，你从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们。”
“抱歉。”高阳大方承认：“我不能，也不敢信任这个世界，否则我至今所相信，所努力，所付出的一切，我爱着的那些，失去的那些，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朱雀琢磨着高阳的话，目光柔和下来：“其实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好像我们之前就认识。”
高阳淡淡一笑：“罐头跟你汇报过我的梦么？”
朱雀点点头：“她说在你的梦里，出现了跟我们同名的人，老实说，我不觉得这只是巧合，可能你真的拥有在梦中预知未来的异能。”
“手给我。”高阳朝朱雀伸出手：“给你看个东西。”
朱雀握住高阳的手，接受了他I芯片上发来的一段梦境影像，朱雀左眼闪烁，快速在大脑中游览了一遍。
那是迷雾世界中，高阳在停尸房初次见到夏离的记忆。
——“哦，忘了告诉你。我刚解剖了一具尸体，没来得及洗手。”
——“啊？”
——“好消息是，我戴了手套。”
——“哦。”
——“坏消息是，手套中途摘下来了。”
——“啊？”
——“好消息是，我解剖的尸体只是一只小动物。”
——“哦。”
——“坏消息是，这只小动物是有剧毒的兽。”
——“啊？”
——“好消息是，以上都是我刚编的。”
——“哦。”
“哈哈。”朱雀收回手，开心地笑了：“这女人挺有趣，她就是梦中跟我同名的人？”
高阳盯着朱雀：“她就是你，你就是她，在我眼中，你们就是一个人。”
朱雀微微皱眉。
“但在你眼中，你跟她除了名字，其他都不同。”高阳笑了：“所以，要不就是我的认知出错，要不就是你们的认知出错。”
“但我没法感受你们的感受，我只存在于自己的认知中，所以我只相信自己。相对的，我不能相信你们。”
“在这个前提下继续追问，你们为何会认知错误？理由只剩下一个，因为你们都是我在这个梦境中的思想产物，所以即便它混乱、矛盾也能成立……”
高阳的精神状态又开始紊乱，脸色逐渐苍白，身体也在颤抖：“所以解决方法只有一个，我必须找到破绽，必须离开这里，我……”
“高阳。”朱雀将手放在高阳的肩上。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重量，高阳几乎要四分五裂的灵魂，瞬间被拉回了这幅躯壳中。
朱雀目光赤诚：“高阳，我总感觉，你更喜欢这个名字。”
高阳怔怔看着朱雀。
“高阳，别害怕，你就当我们只是梦，你就当这世界是虚构的，愿不愿意听一听我这个梦中人的建议？”
高阳点点头。
“高阳，麒麟散播的木星病毒，没那么简单。”
“我早就在怀疑，每个感染病毒的人，其实都是有关联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们不是沉沦在自己的单机游戏中，而是通过这场梦，一起进入到了一个联系的游戏中。”
“我知道，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是梦中的主角，但这些只是表象，或许在更深的层次之中，在其他维度之下，我们都被拉入了同一个梦中，这才是木星病毒的真相。”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梦会无比真实，即便梦中世界是虚假的，但我们在梦中见到的人，发生的爱，都是真实的。”
“这也就导致我们醒来后，也很难走出这个梦，所有木星旅人都留下严重后遗症。”
“因为，我们执着于心中的真实，这份执着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们的梦魇，它让我们推开了世界，让我们变成彼此眼中的幻象和虚构。”
“高阳，我从没跟人讲过这些话，我知道，我表达得不太清楚，甚至……有些疯狂。”朱雀笑容真诚，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羞赧：
“可不知为何，我觉得你肯定能懂我。”
高阳沉默了很久，缓缓迎上朱雀的目光：“我一个老朋友说过相似的话，他说世界是假的，爱是真的，这就够了。”
顿了两秒，高阳忧伤地笑了：“都怪他，把我忽悠惨了。”
朱雀也笑了，“答案早在你心中，他只是点醒了你而已。”
朱雀伸出手：“高阳，我要找到麒麟，我要治好所有木星旅人，我要大家都成为所爱之人眼中的光，而非真假执念下的影。”
“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么？”
高阳无言。
不知过去多久，他握住朱雀的手。
……
深夜，榴莲街，镜花水月。
镜房。
任务很顺利，晏风、归折、暴狮都已经昏迷在地。
高阳和曼蛇一人一把激光手枪，分别抵住晏风的暴狮的太阳穴。
朱雀已经确认，晏风的确是高级仿生人，她的部分意识化为数据直接侵入归折的大脑。
此刻，进入漫游状态的朱雀眉头微蹙，看起来不太顺利。
这反而让大家松了口气，遇到阻碍，说明归折的S芯片防火墙级别不低，这更加证明他才是主谋。
“还剩30秒。”高阳一直在默数时间，拿枪的手心微微出汗。
曼蛇继续盯着朱雀。
“20秒。”高阳继续报时。
曼蛇该做决定，如果3分钟内入侵失败，曼蛇和高阳就得先开枪杀人，以除后患。
“10秒……”高阳话未落。
朱雀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她脸色苍白，一手捂嘴，强忍呕吐的冲动。
时间，只剩下7秒。
第1023章
老朋友
“行动！”
曼蛇终归还是沉住了气，他立刻拿回高阳的手枪，迅速冲出了包间。
高阳也没闲着，立刻上前扶起朱雀，将她送到原本的位置。
接着转身冲到包间门口，做出去开门的姿势。
时间刚刚好。
“滋——”
强度已不如之前的电流声响起，朱雀趴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装出十分痛苦的模样。
晏风、归折、暴狮三人的意识立刻回来，耳边是那熟悉的电流声，对他们而言，一切都是连贯的。
“抓住他！”
朱雀大喊一声。
三人同时看到即将开门逃走的高阳。
暴狮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人还趴在地上，直接举起粗大的右手臂，迅速变形成一把充能霰弹枪。
“轰——”
上百发金色能量弹丸喷射出去，瞬间就将自动门和周边的墙壁给打得稀巴烂。
高阳出门右拐，身后便袭来一阵强大的爆炸气流，直接将他掀飞了两米，溅射物也割伤了他的胳膊和后背。
高阳暗暗心惊，哪怕再慢个半秒，他都可能没命！
救下高阳的不是什么好运，是【绿箱】，要不是连续演习了十几次，开门逃跑的动作哪能这样一气呵成。
“别开火！会引来警察！”归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厉声命令：“快去，给我抓活的！”
“他妈的！”
暴狮忍住将酒吧全炸掉的冲动，冲出了包间。
朱雀立刻联系上保镖曼蛇和灰雄，演戏演全套：“货跑了！抓住他！”
……
高阳早计划好逃跑路线，他冲出撞开酒吧后门，将墙角的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杂物放倒，挡住大门。
高阳头也不回冲出脏乱的巷口，这时，一个敏捷的身影从头顶扑过来，将高阳摁倒在地上，正是曼蛇。
高阳立刻推开他，起身要逃，曼蛇再次扑过来，双手死死锁住高阳的脖子。
高阳立刻拼命挣扎却挣脱不掉，窒息感很快涌上来。
“磅！”
挡住酒吧后门的杂物被暴狮撞开，他追了出来。
曼蛇和高阳这翻打斗排练过很多次，就是演给暴狮看的。
高阳挣脱不掉曼蛇，忽然张嘴。
“滋——”
瞬间，那让人头痛欲裂的电流声又出现，这是罗尼通过高阳身上的传声装置发出的，高阳却假装是他发出的。
“啊……”
曼蛇被迫松开高阳，双手捂住了脑袋。
暴狮隔得较远，也感到一定的头疼，他强忍着追上来。
高阳已经成功逃出了巷口，冲到路边，骑上一辆“刚好”停在附近的摩托车，迅速开走。
高阳没有回头，骑着摩托车狂飙，并按照设计好的最优路线抄近路，不到十分钟就开进了17区。
高阳将摩托车开进昨天集合的废弃工厂，下车后，他立刻撤下后颈窝上的阉割版S芯片，迅速扔到地上将其踩得粉碎。
做完这一切，高阳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他一边脱下西装，一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还有天赋，何至于这么狼狈，完全可以用幻影戏耍他们。
高阳换上便服，一屁股坐下，他的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
朱雀处理完后续的事，便会有人来接他离开。
高阳这个身份不能用了，家肯定是回不去了，之后会换个身份，跟梦槃的人一起生活……
“哗啦。”
高阳刚走了下神，不远处就传来响动。
高阳猛地抬头，前面是一堆报废的义体、机器人零件和纤维线路，就像一座白色坟堆。
“哗啦。”
白坟上的一只断掌出现松动，从上面滚下来。
高阳立刻警觉，这个松动很不自然，这堆垃圾里藏着东西，还是活的。
高阳立刻起身从摩托车上取下激光手枪，对准那一堆工业废品。
“哗啦——”
终于，有东西从垃圾堆里钻出来。
高阳一愣，接着双手开始颤抖。
是一只白猫的脑袋，它睁着一双碧绿的大眼睛，朝高阳眨着眼睛。
“喵。”
它叫了一声。
高阳狠狠一怔，大脑空白。
紊乱的思绪和破碎的情感像是被打翻在地的拼图，高阳无法再拼好，只能仓皇将它们捡起来塞进口袋。
回过神时，他已是满脸泪水。
白猫有些吃力地从垃圾堆中钻出来，它通身洁白，毛发柔顺，但是后背似乎染上了一些蓝色的工业废料，一缕一缕的，多处打结。
它跳下垃圾堆，动作不是很灵活，它的后腿似乎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
它抬起前爪，舔了几下，开始给自己洗脸，重复了十几秒，它似乎变得越发精神，抬头看向还拿枪指着自己的高阳。
“喵。”
它又叫了一声，声音轻柔。
它一点也不害怕高阳，一瘸一拐地走向他，尾巴高高翘起，很快，它就来到高阳的脚边，它用头蹭着高阳的裤腿，接着一个翻身，把肚皮对着高阳。
高阳蹲下来，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它的脑袋，却又不敢触碰，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