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欣欣也毫无征兆地捂脸大哭起来。
王子凯有些错愕,他犹豫了两秒,上前一步,将高欣欣搂到怀中,一手摸着她的脑袋,一手轻拍她的背。
“行了,别哭了,堂堂死兽,像什么话。”
高欣欣浑身颤抖,泣不成声:“王子凯,我,我们,一定要杀高阳么……”
“明知故问。”王子凯说。
高欣欣忽然止住哭声,她抬起头,双眼漆黑,悲伤的泪水瞬间变成炽热的火焰:“既然如此,我要亲手杀了他!”
王子凯眼神冰冷:“高欣欣,什么事凯哥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事不行。高阳,由我来杀。”
“不要!”
高欣欣用力推开王子凯,后退两步,胡乱抹掉脸上的泪:“高阳是我的!谁也不准跟我抢!你也不行!”
“高欣欣,别闹。”王子凯沉下脸:“我耐心有限。”
“我不管!高阳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他!”
高欣欣的身体重新长出鳞片,她气冲冲地脱下外套,一把丢向王子凯:“还你!谁稀罕你的脏衣服!”
“高……”
“空——”
不等王子凯说话,高欣欣飞走了,只留下踏碎的地面和一道强风,吹乱王子凯的金发。
王子凯苦笑一声,微微叹了口气。
金发少年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向荒地中央的枯井前。
他一脚踩在井沿上,往里头看了一眼,十分嫌弃地“啧”了一声。
“噌——”
王子凯的右手背上冲出三根骨刺,他划伤了自己的左手掌,任由鲜红的血液滴落进枯井中。
不到十秒,左手掌的伤口愈合了。
“嗡嗡嗡——”
王子凯转身离开,与此同时,大地震颤起来。
“咔——咔咔——”
接着,以枯井为中心的地面开始龟裂,朝着四周蔓延,犹如大地震。
“空——”
几秒后,一道血雾冲破枯井,犹如喷发的红色油田,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泼染着红颜料。
“轰隆轰隆——”
更多凝固成石的血雾,化为一根根锋利的红色脊骨,冲出地表,建造出一座巨大宫殿,这宫殿阴郁、残破,犹如崭新的废墟。
王子凯不知何时停下,他脚下的地面不断升高,很快建造出一座四十九层阶梯的高台,犹如古代帝王的登基台。
高台上立着一张血雾凝固而成的王座,王座背后是一只血雾构成的庞然大物,它是一颗抽象的心脏,两只心房有力而邪恶跳动着,底部的血管盘根错节,像老树根一样扎进了整座高台。
远远看去,像是高台上结出了一颗硕大的果实。
王座台阶下的左右两侧,也分别出现三张血王座,每张王座都配有一些由血雾构成的庞然大物。
左侧第一张王座的背后,长出六只细长、华美的血色羽翼,它们看起来既柔软又锋利,既无害又邪恶,它们朝着天空尽情舒展,仿佛在给它挠痒,下一秒又几乎要将它刺破。
左侧第二张王座的四周,漂浮着无数只大大小小的深红色竖眼,像无数破碎的红色镜片。其中一只庞大阴沉的竖眼悬浮在王座头顶,虎视眈眈,其他眼睛也快速转动眼珠,一会看向这,一会看向那,忙碌地监视着一切。
左侧第三张王座,被一条长满血色鳞片的“巨蟒”团团围住,不过这只巨蟒没有头部,其实它是一条尾巴,像一条冬眠的巨蟒,缓慢地蠕动着,发出阴冷又慵懒的气息。
右侧第一张王座的四周,是无数拔地而起的角,这些角弯弯曲曲,形态各异,能看出各种动物角的形状。座椅背后那只角最为巨大,是一根独角兽的螺旋角,它直冲天空,看上去坚硬锋利,并且不断地流着“鲜血”。
右边第二张王座则被完全包裹在一只长满崎岖獠牙的血盆大口中,獠牙上不断滴落着鲜红的“血液”,像是极度饥饿下分泌的大量口水。
右边第三张王座脚下,一摊浓郁粘稠的“血泊”,血泊躁动不安地翻滚着,不断制造出大量的血泡,它们刚飞起来一会就“啪”一声裂开,重新回归了血泊中。仔细看,才发现这些翻滚的血泊好似无数抽象的男女,它们水乳交融,疯狂交媾。
六张王座,开始跟各自的主人产生感应,呼唤着它们的到来,分别是:
翼之嫉妒。
眼之贪婪。
尾之懒惰。
角之愤怒。
牙之暴食。
血之色欲。
要不了多久,六大死兽都将无条件前来汇合——这是“心之傲慢”苏醒后发出的第一道命令,绝不能违抗。
王子凯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疲倦,他上前两步,转身坐在了属于自己的王座上。
他靠着冰冷的椅背,斜着身子,一手撑着脸,一手从裤袋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礼盒,在手中把玩着。
“噗通——”
“噗通——”
“噗通——”
王座后面的巨型心脏,孤独而有力地跳动着,仿佛世界的脉搏,末日的读秒。
第1087章
发自真心
深夜,月光冰冷如薄纱,笼罩住了红色殿堂的断壁残垣。
殿堂最上首的傲慢王座上,王子凯慢慢抬眼,脚下的六张王位上都出现了人影,包括之前赌气飞走的高欣欣,也不得不乖乖回来。
她不知从哪弄了套新衣服,上身宽大的黑色卫衣,下身直筒牛仔裤配球鞋。
她戴上连衣帽,遮住整张脸,只露出尖下巴和两个马尾辫。
她双手环抱双腿,缩在王座上,一言不发,像是跟父母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少女,只能待在公园深夜的长椅上。
“贪婪,你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了。”说话的是马克。
老头一扫中风状态的痴呆模样,他目光锋利,赤裸的上身全是腱子肉,下身穿一条宽大的黑色拳击短裤,肩上披着一件红色的拳击披风,双手上缠着染血的白色绷带。
他张开双臂,翘着腿,苍老消瘦的面容一半藏在阴影中,犹如刀刻,年轻时那唯我独尊的“拳王”又回来了。
马克正对面的贪婪王座上,坐着一具尸体,正是死去的李某人。
她褪去寿衣,浑身缠绕着邪恶的黑雾,身体不少地方也生出黑色羽毛,犹如一件复古晚礼服。
她苍白的双腿裸露在外,上面长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竖眼,每只眼球都忙碌地转动着,似乎有着窥探不完的事物。
“咕噜——”
李某人的眉心裂开,长出一只竖睛,散发着暗淡的红光。
接着,李某人下半张脸的肌肉出现僵硬的变化,喉结也开始蠕动,尸体发出冰冷的声音:“如你所见,这是提前苏醒的代价。”
“呵呵。”暴食王座上的刘大爷发出沙哑的笑声,他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瘦骨嶙峋,眼珠灰白浑浊,“你还是老样子,干什么事都要抢跑。”
“这叫未雨绸缪。”李某人说。
“放弃身体,寄生在一个觉醒者的腿上这么多年,光想想就好麻烦啊。”
懒惰王座上,望舒侧躺着,手里还抱着一个抱枕,看上去就像躺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就差拿个遥控器了。
“不是寄生,是占有。”李某人更正道:“我占有的可不仅仅是一双腿,是她的一切。”
“谁说不是呢,连人家的名字都不放过。”望舒似笑非笑。
从贪婪占有李某人那一刻起,这世上便不再有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将她的真名遗忘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她生来就没有全名,只是一个姓李的人。
“名字不仅仅是名字,它是身份、位置、命运。”
李某人僵硬地扭头,环顾了一圈同伴:“若不是号角之王,你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而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贪婪,糊涂啊,要我就占有男人了,很多个男人,呵呵……”
色欲王座上的周箐笑了,她跟望舒一样侧躺着,动作却更为妖娆妩媚,眼神迷离而魅惑,她浑身不着衣物,唯有少许深紫色鳞片遮挡隐私,就像传说中的魅魔。
李某人露出僵硬而不屑的冷笑:“此人的【先知】跟我能力契合,更好利用,另外,她的身份也很适合搅浑水。”
蜷缩在嫉妒王座上的高欣欣掀开卫衣帽,恶狠狠地瞪了李某人一眼:“你居然污蔑我哥是咒渊,把他害惨了!”
“我不过在完成使命。”李某人侧目,看向高高在上的傲慢王座上的金发少年,“可惜,你哥有个太厉害的兄弟,多次坏我好事,不然神嗣已死。”
“嘁。”高欣欣不屑一顾,“弱者才玩阴谋诡计。”
“哈哈说得好。”马克开怀大笑。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弱者,只有轻敌的输家。”李某人并不生气。
“神嗣么?”周箐双眼中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她一手放在唇边,双腿轻轻摩挲:“我都要等不及了……”
“色欲,我警告你,高阳是我的,你少打主意。”高欣欣说。
“哎呀。”周箐娇嗔一声,挥挥手:“干吗那么小气,好东西可以一起享用嘛。”
“不好意思,我有洁癖。”高欣欣皮笑肉不笑。
“咯咯咯。”周箐捂嘴笑了,“真是无趣。”
“哈——”望舒哈欠连连,伸了个懒腰,“看你们都这么有干劲,我就放心啦,要是没什么其他事,我回家睡觉咯。”
短暂的沉默后,六只死兽都默契地抬头,看向傲慢王座上的金发少年。
“傲慢,你召集大家过来有什么计划?”马克跃跃欲试。
王子凯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脚下的六人:“没计划,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我叫你们来只有一个命令:都别碰高阳,他的命是我的。”
“傲慢。”李某人声音冷漠:“别小瞧神嗣,我尝试过各种办法,至今都无法窥探他的命运……”
“贪婪。”王子凯不耐烦地打断道,他眯着双眼,双肘抵住大腿,身体前倾,口吻轻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李某人不再言语,因为根本说不出话。
刹那间,六大死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仿佛一座黄金殿堂压在了它们的背脊上,让它们无法抬头,只能臣服。
王子凯嘴角一翘:“我从没小瞧过任何人,我一直发自真心地认为,在座的各位,包括其他所有人,都是垃圾。”
王子凯收回前倾的身体,压住六人的“黄金殿堂”立刻消失,所有人终于可以抬起头来了。
王子凯往后一靠,张开双臂,翘起腿,目光倦怠:“可以了,都滚吧。”
第1088章
下不为例
高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中。
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四周并非黑暗,而是一个奇怪的空间。
他的“前方”与“后方”并不存在,不存在也不准确,而是虽然存在,但高阳绝对无法感知,也无法逾越。
非要形容的话,高阳像是被夹在两面悬崖之间的缝隙中,缝隙的每一寸空间都绝对贴合着高阳,密不透风地嵌住。
尽管“前方”和“后方”不存在,但高阳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的空间是存在的。
高阳试着扭头,他做到了,但又好像没有真动,很古怪的感觉。
他的左边有一条白线,由于没有透视关系,这条白线看上去离自己很远,又仿佛很近,像一根竖立的地平线。
事实上,这条线段也就是高阳视野中的全部。
在这条白线地平线中,还有一条黑色线段,它跟高阳差不多高,高阳定睛一看,发现这条黑色线段的颜色有深有浅,并且在轻微抖动。
“你醒了。”
黑色线段说话了,它的声音很奇特,跟九寒的【传音】类似,直接化为某种信号传入高阳的脑内。
“嗯。”
高阳心念一动,脑中的语言也化为信息传达给了黑色线段。
由于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特征,高阳继续问:“你是谁?”
“百里弋。”黑色线段回答。
“我在你的日记本里?”高阳已经猜到答案。
“没错,我们在二维世界。”抖动的黑色线段变长了点,也清晰了些,百里弋在靠近高阳。
“当然,并非真正的二维世界,而是一个无限接近二维世界的空间。”
“我大概明白了。”高阳发现自己的心情相当平静,可能是强效镇定剂的副作用,也可能是“二维状态”影响到自己的精神状态。
“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百里弋说。
高阳沉默。
换之前,他恨不能抓着百里弋问上三天三夜,可如今,他发现自己唯一关心的问题竟然只有一个。
“百里先生……”
“叫我百里就行。”
“百里,你说我们是世界唯一的希望,那死兽是希望的对立面么?”高阳问。
“你想问的是,我们是不是非杀死兽不可?”
高阳沉默。
“我当然有我的结论,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部分真相,你得自己下结论,做决定。”
高阳还是沉默。
忽然,眼前的黑色线段消失。
高阳感受到整个空间在轻微颤动,迎面还传来了“哗啦”的风声。
两秒后,百里弋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不再是一条黑色线段,而是一个徐徐展开的平面画像,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但这种状态只有一瞬间,然后,百里弋进入到高阳的“眼睛”中,消失不见,但高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准确说是“线条构成的身体”变复杂了。
就好像,一片树枝碎叶剪裁出的阴影,覆盖住了另一片树枝剪裁出的阴影,两团影子变成了一团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高阳问。
“呵呵,估计有人在恶作剧。”百里弋说。
……
尼国,南部沙漠,贾博士旧实验室。
几乎被搬空的地下室十分空旷,里头待着几十号人。
除龙之外的所有觉醒者,在收到短信后,立刻乔装打扮,从不同的官方路线赶往尼国——这也是一开始大家就预备好的紧急避难方案。
万幸的是,死兽醒来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寻找和猎杀觉醒者,所有人都顺利抵达尼国,在贾博士的旧实验室集合。
当然,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后续计划等高阳醒来再从长计议。
这会,张伟、贾博士、格里高三人围在一张小圆桌前,桌上放着百里弋的日记本,日记本从中间翻开,一张纸上有两个人,分别是高阳和百里弋的简单线条画像。
“你俩快看!”张伟发现了什么:“他动了!”
果然,日记本上的高阳睁开双眼,与此同时,他身旁的百里弋的嘴巴开始张合,似乎在说话。
接着,两人开始了交流,在张伟眼中,就像是定格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