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九嗣以来,红晓晓经历了太多同伴的离去,可她从没想过,那个永远镇定、稳当、靠谱的副队长会走。
一种极不真实的悲伤淹没了她,她的眼泪再次决堤。
了了心情同样沉痛,她强迫自己认真听完每一个细节,战斗还未结束,不是悲伤的时候,任何信息都不能错过。
听到一半,了了心生疑惑:“等下,九寒自爆时,安禾歌为什么不躲进暗器里?”
骏马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她被贪婪占有的命运还没完全解除,也可能……”骏马没再说下去。
“她不想躲。”白露猜到了。
众人沉默。
在这沉默中,多数人惊讶于自己竟然立刻接受了这个猜测。
她早为自己安排好结局。
从头到尾,她安静、坚决、不遗余力地奔赴这个结局,不需要谁的怜悯和理解,也用不着向谁证明和解释。
她孤独地爱过,无悔地离开,仅此而已。
这才是大家认识的安禾歌。
很快,骏马汇报完毕。
一时间,大家纷纷看向陈萤,她颓坐在地,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像是丢了魂。
“陈萤现在,不适合再战斗。”骏马看向高阳,等他定夺。
高阳手中多出一枚乌金戒指,扔给骏马,“给她。”
骏马没多问,替陈萤戴上戒指。
陈萤呆滞的双眼忽然睁大,被贾博士修改的记忆全部复原。
她猛地前倾,背脊夸张地弓下,掐住脖子干呕起来。
“啊……呕……啊……”
陈萤的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介于悲伤和痛苦之间的扭曲声音。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凌迟着周遭的一切。
那一刻,沉默成了原罪,审判着每一个人。
一分钟后,陈萤停止干呕,她没痛苦、怒吼和尖叫,也没流下一滴泪。
她以异乎寻常的坚强挺过了第一波崩溃和毁灭,像一根被半瓶白醋冲刷依然顽固地卡在食道中的鱼刺。
她慢慢站起,擦了一把嘴角,将凌乱的长发扎好,抬头看向高阳。
“队长,我还能战斗。”
第1217章
可耻
奈奈将昏迷的青灵带回时,一辆伤痕累累的私家车开向大家。
车停下,一石下车。
她面目苍白,悲怆的目光环视同伴一圈,最后落到高阳的脸上。
“虎叔……”了了没能问下去。
一石默默走到车尾,打开没合拢的后车厢,里面是四把染血的乌金武器:弑龙巨剑、青犬妖刀、乌金短刀、乌金匕首。
斗虎跟愤怒死战时,一石远离战场,全程用望远镜观战,她是这场“擂台赛”唯一的观众。
“不……不不不……这不可能!”张伟难以置信:“那可是虎叔啊,我们全死了这个老贼都不可能死!”
张伟看向高阳:“阳哥,虎叔肯定还有后手对不对?他肯定没死对不对!”
高阳沉默。
张伟又看向其他人,想要寻求一丝希望,等来的是更无力的沉默。
“艹!”
张伟一脚踹翻一块碎石。
一石声音沙哑,说出第一句话:“虎叔说,武器留给青灵。”
“哇!”
红晓晓被接二连三的噩耗击溃,她用力捂住嘴,却捂不住痛哭声。
不知为何,那一刻她感到无比羞愧,她认为自己不应该哭,没资格哭,她的软弱对死去的同伴而言是一种耻辱。
可她控制不住,怎么也控制不住。
在红晓晓压抑的哭声中,一石汇报完愤怒之战。
这时,一辆电动摩托车“吭哧吭哧”地开过来。
格里高蓬头垢面、满身鲜血,瞎掉一只眼,少了一条胳膊,叼着半根烟,单手握着车把手。
后座的萌羊紧抱着格里高,满脸风干的泪痕。
很快,摩托车停在众人面前。
格里高把萌羊抱下车,动作有些艰难。
他扫视大家一圈,咧嘴一笑,声音暗哑:“不错嘛,活下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
红晓晓立刻给萌羊检查伤口。
一石沉默着上前,扶格里高坐下,给他疗伤。
“你伤得很重。”一石说。
“没事,死不了……咳咳……”格里高剧烈咳嗽。
一石给格里高注射应急药剂:“手和眼睛怕是回不来了,得用义体,剩下的伤我能帮你恢复六七成。”
格里高点点头:“挺好,挺好。”
忽然他想到什么,抬起头:“赛博手臂不影响码字速度吧?”
“不知道。”一石苦笑:“回头你问贾博士。”
格里高掏出一根烟,慢慢点上:“其实我也考虑过语音写作,始终习惯不了,敲出来的字和念出来的话,始终隔了一层东西。”
“口头汇报呢?”高阳说。
“哦,这个不影响。”格里高讪笑一下,迎上高阳的目光,他似乎没变化,又好像全不对了。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某出戏剧进入到混沌、微妙的平静期,等待它的是无可避免的爆发和失控。
格里高汇报完暴食之战,本就沉重的气氛雪上加霜。
作为亲历者,格里高已经熬过最难的时候,反而很平静。
他观察大家,发现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虽然每个人都很沉痛,但亲历队友牺牲的人悲伤得更从容。
剩下的人,则悲伤得更加剧烈,他们的良知似乎不允许他们跟亲历者一样从容,仿佛这是一种深深的冒犯。
这导致他们的悲伤中多出一些用力过猛的矫饰,这矫饰称不上虚伪,仅仅是幽微人性的复杂产物。
突然间,巨大的徒劳压垮了格里高。
因为他觉得此刻值得书写,又不知如何书写。
一直以来,他都想用文字记录真实,可文字永远只能尽量概括真实而无法替代真实。
真实是发生在眼前的须臾永恒,而非文字镌刻出的镜花水月。
“萌格里高回过神时,发现高阳正单膝跪在小女孩身旁。
高阳声音冰冷:“接下来的敌人很可怕,可能我们都会死,你还要参加么?”
“嗯!”萌羊双眼通红,用力点头。
“为什么?”高阳问。
“因为,我是战士。”萌羊目光坚定。
三秒的沉默,高阳点头:“好。”
高阳起身:“奈奈,将昏迷的人送回千禧楼,给你二十分钟。”
“哼!吾王只需十五分钟!”奈奈说。
高阳看向其他人,“原地休整,十五分钟后出发。”
“队长,你找到傲慢了?”了了问。
“嗯。”
苍劫三时辰降临时,高阳通过【裁决者】的连结,反向感应到王子凯的大致位置,正是他兽格苏醒的地方——枯井处。
王子凯想必也第一时间察觉高阳的位置,但他言出必行,没来找高阳。
两人默契地等着这一刻,仿佛宿命之约。
第1218章
宿敌
二十分钟后。
一辆公交车飞驰在郊区的高速路上,司机正是拥有【车神】的贾博士。
“超速!危险!”
“超速!翻车!”
“超速!悲剧!”
停在驾驶座椅背上的灰鹦鹉聒噪地叫着。
“闭嘴吧!我可是车神,只用脚开都不会翻!”
贾博士暴躁又郁闷。
原本,他实验做得好好的,世界忽然失去色彩,仪器上的数据全乱套了,像是给人浇了一瓶二锅头。
两分钟后,静书、唐小聪、孙囫三人慌乱地撞开大门,说大事不好,其他人全不见了。
贾博士稍一琢磨,就猜到这是被苍道拉进叠加态的离城了。
值得一提的是鹦鹉也进来了——九寒也没少用【鸟王】操控它,导致它体内残留着天赋能量,被苍道一并打包。
四人商议了下,尽管很担心队友,但考虑到自身帮不上忙,怕死的心情又占据上风,还是决定留在基地。
凌晨四点半,奈奈带着深度昏迷的青灵和朱雀回来,跟四人说明情况。
大家再也坐不住,决定跟奈奈一起走,为决战尽一份力。
贾博士除外,他才不想去送死,可鹦鹉死活要跟奈奈走——它倒不是勇敢,只是爱凑热闹。
贾博士气急败坏、骂骂咧咧,跟鹦鹉一起来了。
此刻,车内的气氛沉重,大家或检查装备,或治疗身体,或低头沉默。
高阳坐在车尾,手中托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身旁坐着百里弋。
上车后,高阳思考片刻,决定把百里弋叫出来。
对此百里弋并不意外,神色淡然:“找我有事?”
高阳不说话,看向前座的唐小聪。
唐小聪认真打量了百里弋几秒,赶忙别过脑袋。
高阳一挥手,一个小型绝对结界将两人笼罩,隔绝了声音。
“死兽只剩傲慢了。”高阳说。
百里弋沉默。
“有什么忠告?”
“傲慢非常强,要小心。”百里弋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高阳不再绕圈子:“百里弋,你骗了我们。”
百里弋不语。
“你的因果棋盘,推演出了谢幕之战的所有结局。”
百里弋缄默。
高阳声音冷静,像在陈述事实:
“在所有结局中,我们都输了,就算你加入战局也赢不了。”
“我们这一届并不特殊,和以往每一届没区别,甚至不如他们。”
“你不告诉我们结局,是把希望压在你老师的答案上,你想等一个奇迹,但这个奇迹在哪里,你也不知道。”
高阳说完,看向百里弋:“别骗我,我有【识谎者】。”
忧郁男人眼镜片下的目光微微流转:“你的猜测,的确也是一种可能性。”
高阳静候下文。
百里弋目视前方,双手合十:“基于你猜测的这个可能性,我们不妨再发散下。”
“可能,我真的推演出谢幕之战的所有结局,但你知道,谢幕之战发生在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离城,这是一个叠加态。你也知道,观测者会改变叠加态,
而预言也是一种观测。”
“假如我推演出所有结局,其中未必没有人类胜利的结局,但我提前告知你们的一瞬间,结局可能就会改变,或许这才是我不告诉你们的理由。”
高阳若有所思,“这也是一种可能性。”
“可能性。”百里弋笑着扶了下眼镜:“是世间最美妙也最残酷的东西。”
高阳没什么想问了。
“我到站了,祝你们好运。”百里弋化为一道光,回到日记本中。
“啪。”
高阳合上日记本,解除绝对结界。
他抬眼,发现车上的人都看着他,除了边开车边和鹦鹉吵架的贾博士。
大家隐约猜到高阳跟百里弋聊了什么,这关乎所有人,乃至整个人类世界的命运。
大家期望这个少年领袖能说点什么,在最终决战前。
终于,少年领袖说话了,没有激昂的誓词,没有振奋的演说,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下车。”
……
公交车缓缓减速,“咔嚓”一声停下。
众人下车,来到通往小镇的路口。
整个小镇和周边山脉仍然保有着原本的彩色,白月那穿透一切的光辉,没能将其“漂白”。
大家的心沉入谷底。
跟死兽战斗过的人都很清楚,在这个灰白世界中,死兽及周身的空间不会“褪色”,这是死兽的气场,也是它们与苍劫三时辰的抗衡。